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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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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一道道不停歇的雷霆将混沌天幕撕开又拢上。电光明灭间,曹永昌踩着泥泞,一步一滑,踉跄地回到了金城城门之下。
凉州军将领洪峰披着蓑衣,听见动静迅速奔下楼,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曹永昌,道:“曹老弟,卞灵山跟你说什么了?”
曹永昌发髻全散,湿发一缕缕贴在脸上,宛如道道黑色的眼泪。他沙哑地道:“开门吧。”
雨声滂沱,洪峰大力捏紧了他的肩膀,不可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开门。”曹永昌眼神空洞,像突然折寿了二十年,“放血骑营进来吧。”
洪峰一推,把他推倒在了水坑里,怒吼道:“你他娘的疯了?!卞灵山给了你什么好处,这就把你策反了?!”
曹永昌从泥水里爬出来,抓住洪峰的衣角,一路往上,揪住前襟,道:“我说,开门,你听不懂吗?!”
不等洪峰暴怒,他喘着粗气道:“你手下那不到一万的城防何以挡得住血骑营的铁蹄!不把金城给他,遭殃的就是河西诸城,凉州就完了!你懂不懂!完了!!”
洪峰咆哮道:“河西人的命是命,金城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这样跟谋逆的反贼有何区别!”
他就是金城人,城门后的楼宇街坊就是他的故乡。
“难道等他们打进来,金城人就能活吗!”曹永昌反问。
“你——”
“听我的,洪将军,开门。”曹永昌抹了把脸,“肖......血骑营,不会屠杀金城百姓的,不要再逼他们了。”
“逼他们?到底谁逼谁啊?!”洪峰气得跳脚,“你怎就确信,他们不会屠城?”
曹永昌撑不住,两行眼泪混着雨水滑了下来,道:“你我现在除了相信血骑营,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凉州少死一些人?!把金城让给他们,等京师的驰援到,事情便还有转机,否则......否则就都他妈的完蛋吧!”
洪峰瞪着一双铜铃眼,满腔愤懑堵在胸口,他高高举起双拳,似乎想要重重挥出去砸破这昏暗天地。
可他最终没有挥得出去,双臂失力,软绵绵垂了下去。
没有人比凉州更懂得血骑营。
***
凉州军情通过八百里加急,在三天之内摊到了元昭帝的案头上。
他反复翻看那几页薄薄的军报,“血骑营占领金城”几个字一笔一画,仿佛成了割肉的刀子,跳跃着,叫嚣着,要把他碎尸万段。
天气遽然转寒,元昭帝夜夜失眠,有些着凉,脸色僵尸一般发青,不知是冷是怕,龙袍底下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乾元殿里站满了人,却死一般寂静。
良久,元昭帝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道:“蜀都的粮草到了吧?”
常溪灰着脸,道:“陛下,粮是到了,可是那粮……”
元昭帝抬头,道:“粮怎么了?”
“霉……霉了一半。”常溪硬着头皮道,“巴蜀那边说,秋雨绵绵,太潮湿,贮存运输中霉坏在所难免。”
元昭帝缓缓吸一口气,道:“吴承衍呢,九州州军何时能入司隶?藩军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州军已向司隶集结,近日便可与京军会师。”吴承衍赶紧出列回话,“至于藩军……朔北、巴蜀和胶东,如同商量好了似的,发去的诏令石沉大海,皆无回音……”
“哐啷!——”
元昭帝大袖一挥,御案上奏章文牍、砚台镇纸一应被掼到地上。他嘶吼道:“一个两个都要造反!全都反了天了!!”
“陛下啊!”吴承衍骇得跪伏在地,生怕他头脑一热再发出什么了不得的诏令,“藩地从来都是一条心,这时候他们不动反而是好事,切莫迁怒于人呐!”
“你算过没有!”元昭帝道,“州军能不能打得过?!”
“……”吴承衍喉头发涩,半晌才说,“若运用龙门郡地势,周旋得当,或许能四两拨千斤。只是血骑营身经百战,臣实不敢断言兵法计谋能奏几成效用!”
元昭帝闭上眼,仰靠在龙椅上,急促呼吸,许久未动。
良久,他睁眼,道:“传旨,命英武侯卫涯统领九州州军,死守龙门郡,务必歼灭反贼。京师各司衙即刻备齐后勤补给,再命京军郊防营入京,与禁军一同守城。”
众臣齐声:“是!”
元昭帝挥挥手:“退下吧,把贺渡给朕叫来。”
贺渡从重明司过来,到殿时人已经走光了。他跪下行礼:“参见陛下。”
元昭帝没了往日看见他时的热络,没叫他起来,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久久一言不发。
贺渡静静跪着,有时他也猜不透这位皇帝究竟在想什么。
须臾,元昭帝终于开口,声音飘忽:“杀肖凛的事,难道真的是朕做错了么?”
贺渡道:“不是陛下......”
“贺卿啊。”元昭帝移开视线,望向窗外,“你那么聪明,当时你为什么不劝朕,为什么要那么听话的杀了肖凛,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西洲把朕推下悬崖吗?”
“?”
贺渡一瞬失语。
他突然怀疑是否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池。
他没劝吗?他没劝吗!
他早就把每一个“不可”都说尽了,就差贴着皇帝的耳朵根吼了!
“凉州失守了。”元昭帝自顾自地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作为亲手杀了世子的人,责无旁贷。”
“......”
贺渡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却觉得四肢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半晌,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地,道:“是臣思虑不周,请陛下降罪。”
元昭帝垂眼看他,道:“你运气不错,还有人能顶罪,否则,朕不得不把你交给血骑营了。”
贺渡道:“臣明白,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立刻带人拿下安国公府。”
“不止要把人拿下。”元昭帝起身,在窗边站定,“还得把人送到凉州去。”
他望着窗外摇曳的御柳,“你是朕的亲信,就由你亲自跑一趟凉州,把安国公府的人押送过去吧。”
贺渡刚欲开口,却听他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去。你的副使,还有你重明司的手下还要为朕分忧,不得离开京师。”
贺渡垂在大腿上的手指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收拾收拾,”元昭帝瞥了他一眼,“今日启程吧。”
贺渡被睫毛遮住的眼眸里腾起沉沉杀气,但很快被提起的笑意淹没了。
“臣,遵旨。”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元昭帝道:“永福,传郊防营统领金圆,看住重明司所有人!”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封锁长乐宫,不许任何人进出,少一个人便提头来见!”
***
凉州,金城州府衙。
肖凛戴着遮了上半张脸的面具,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抿成一线的薄唇,由曹永昌引着进了府衙大堂。
州府别驾、长史、户曹及凉州军将领等一众长官立在衙门里,见肖凛带人进来,齐齐盯着他,没有一个人言语。
肖凛也不理他们,转头跟周琦道:“让先锋和步兵进城,由曹大人带着接管粮草,控守城门。其余人马继续在城外扎营,别一股脑全进来把城里闹得乌烟瘴气。”
五万兵马要同时涌入金城,百姓惊惧之下怕要出乱子,再者也没那么多房屋安置,大街小巷都要堆满人。周琦抱拳道:“是。”
肖凛又道:“传令入城诸军,不准烧杀抢掠,不准嫖赌滋事,不准与百姓起任何冲突。一经发现,军棍处置。”
“明白。”周琦匆匆去了。
凉州府的这一堆长官眼睛都快长到肖凛身上去了,他在刺史主位上坐下,淡淡扫过众人,道:“别看了,我不会把你们怎么样。也别都杵在这儿,该干嘛干嘛去,有事自会派人叫你们。”
“走吧。”曹永昌有苦难言,一时之间也解释不清,推着众人往外走,“都散了。”
待人都走干净了,肖凛仰在椅上,按着眉心吐了口气。
宇文珺找小卒借了锅碗烧水,泡了茶端来,道:“哥,你身体怎么样,累不累?”
“哪儿就这么虚了。”肖凛接过茶,抱着暖手,“你也别老围着我转,京师那边估计正琢磨怎么调兵来围堵我们。好好歇几天,等孔队长和姜敏的消息来,还有硬仗要打。”
宇文珺撑腮看着他,道:“你知道么,你威胁曹刺史的时候,我差点把你看成贺大人。”
“啊?”肖凛迷惑,“跟他什么关系?”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呗。”宇文珺道,“你从前哪儿有那么凶,我很少见你跟人动手。”
“......”肖凛想起自己对曹永昌的当胸一脚,咳了一声,“被他带坏了。”
宇文珺呵呵笑了几声,道:“以后你俩可不要动手,要是打起来了,王府的屋顶都得被你俩掀飞。”
肖凛也笑了,道:“他敢。”
血骑营入城后,周琦迅速接手了金城的粮草调度与行政事务。虽然军队已经相当克制,避着百姓走,但藩军攻城的举动还是入投石如水,激起千层浪。城中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而那些话里,没有一句是好听的。
肖凛一连几日都待在州府,没有出门。
不知第几日上,凉州的雨凝成了碎雪,自昏暗的天空纷纷扬扬飘了下来。
他站在廊下看雪。
天气已到了在室外站一会儿就会手脚冰凉的地步。他恍然发现,已经是十一月了,又是一年萧瑟的冬天。
宇文珺不放心他,拿了个披风来给他盖上,道:“进屋吧,小心着凉。”
“没事。”肖凛看着她满头碎雪,“你从哪儿回来?”
“巡街。”她迟疑了一下,“哥,你知不知道,城里的谣言已经传疯了,到处是骂咱们的,底下的人听你的令,连嘴都不敢还,憋屈死了。”
肖凛淡淡道:“这世上最不好管的就是人的舌头,让他们说去吧。”
“不好管也不能不管啊。”宇文珺不解,“咱们出兵明明有更好用的旗号,比如质疑天子血脉正统。有没有实据不重要,一张嘴而已,怎么说都行,把舆论搅浑就够了。”
肖凛道:“贺兄会有危险的。”
宇文珺一愣。
肖凛伸出手,一朵雪花落在掌心,又很快消融。他道:“蔡无忧怎么死的,就是沾上了探查皇帝血脉这一点。贺兄是他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皇帝心里不可能全无疑影。”
他收回手,“如果凉州这里突然冒出质疑血脉的声音,皇帝一定会对他起杀心。”
宇文珺恍然,她原没想到这一层。
她偷偷瞥着肖凛,心里感叹:宁肯自己背这泼天骂名也要护着贺大人,啧,如果这都不叫爱,那什么才是。
突然,府衙门口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周琦满脸欢喜地冲了进来,道:“殿下,殿下!京师来人了!”
宇文珺奇怪道:“京师来人,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不等周琦解释,一角红衣已随风而至,转瞬之间掠进了后院的漫天飞雪。
肖凛抿紧的双唇微微分开了一线。
贺渡一路跑来,口中呼着灼热的白气,停在咫尺之外,在雪里望着他。
“殿下。”
贺渡笑着,张开双臂。
仿佛梦里辗转过无数次的画面被抬到了现实。两个月以来,那些被谋算、杀伐强行压下的思念,在此刻被这一声轻声呼唤骤然翻开。
肖凛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想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回应。
肖凛跑下台阶,拨开流霜飞霰,扑进了那消散冰雪、温暖如春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