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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故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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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莹扶着侍女的手,款款走下了长春宫前的石阶。
已是黑夜深沉,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屹立了百年的宫室,似乎想把它的轮廓深深记在心里。她明明是在这里长大的,在寝殿鸡翅木雕花的大床上滚过,在摆满牡丹盆景的院里奔跑过,她踏足过每一个角落,可如今看来,却有股别样的陌生。
侍女悄声问:“长公主,现在去哪里?”
她回过头,尽态极妍的面孔上无波无澜,道:“去公主府。”
刘莹没有留嫁京中,无需出宫开府。但她出嫁前,太后执意要给她在京中建一座公主府,说是若有归宁之日,京中可有自己的府邸居住。就算回不来,京中也永远有她一席之地。
敕造公主府位于欢庆坊的中央地段,比几位亲王的府邸还要居中一些。不过长日无人居住,漆金的牌匾略有褪色,内中装潢陈设却井然如旧。池里活水长流,不见藻荇,秋海棠簇簇挂在枝头,烟云一般,地上干干净净没有枯枝落叶,显然有人常来打扫规整。
侍女看着那一团团长势喜人的海棠,高兴道:“长公主快看,这花开得真好。”
刘莹道:“黑灯瞎火的,能看得到什么。”
侍女举灯上前,在海棠树侧停步:“这样可瞧得真切些?奴婢记得长公主从前最喜欢海棠,只可惜烈罗种不出来。”
刘莹瞟了一眼,说了句“不喜欢”,转身进了屋。
翌日午时,肖凛如约至公主府。极为恰巧,刘莹的轿子刚好从宫中出来,两人在门口撞了面。
肖凛的打扮相当高调,没戴斗笠却也没坐轮椅,身后一个随侍的人没有,站得笔直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公主府前,以至于刘莹下轿看到他时都愣了片刻,半晌才道:“是靖昀吗?”
肖凛躬身作揖:“见过长公主殿下。”
刘莹的讶异一闪而过,很快就化作了然于心的笑意,道:“进来吧。”
肖凛跟着进了府,刘莹在前,道:“这样把你叫来,唐突了些。”
他道:“不唐突,我也正有事想请教长公主。”
刘莹没说什么,把他请进了正厅。肖凛还腹诽了两句,他来京师这么久,第一个见他不遮掩腿疾,却没问他到底瘸不瘸的人,居然是离京八年的琼华长公主。
刚进正厅,肖凛差点被满地零碎绊倒。地上横竖摆着好几口大箱子,都敞开了盖儿,里头零零散散的物件铺了一地。刘莹道:“瞧这乱的,我昨儿让他们整整从前的老物件,他们干脆全倾在厅里,真没规矩。”
“无碍。”肖凛挪了挪脚,勉强找到个空地站下。刘莹从箱子里掏出些蝈蝈笼子、涂鸦字画、马鞍臂缚还有香囊扇坠等物,看了两眼就抛回去,道:“还不快搬走。”
下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装箱抬走,刘莹突然道:“等等。”
她从一大堆杂物底下捞出了一把檀木弓,弓身保养不佳,有不少凌乱的划痕,雕花和做工也不甚精致。她在手上掂了掂,道:“这是我以前练箭用的弓,皇兄闲来无事给我打的,没想到还留着。”
肖凛默默无语地看着她。
刘莹还从箱子里摸出一筒老旧的箭矢,调试了下弓弦松紧,道:“世子箭法不错,陪我玩玩?”
肖凛很确信自己从前没在皇亲国戚面前射过箭,他的箭法都是长宁侯在自家校场上教出来的,他也不是个爱胡吹乱显摆的人。她口中“箭法不错”,应当是听说了他射杀了赤烈格,或是以龙渊击毙了陈清明的事迹。
肖凛猜不到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道:“是。”
公主府里有块靶场,刘莹叫人搬来几个圆靶竖在场地边缘。她擦拭着弓,回头看肖凛,道:“世子进京,有八九个月了吧。”
肖凛道:“是。”
刘莹搭弓,看似随意地射了一箭,箭矢也没什么力量地飞了出去,但却恰好不好地扎进了靶心。她道:“听说你被重明司圈了好久,才刚放出来。其实,你本不用那么听话,一定要来长安,明知道危险重重,为什么还是来了?”
肖凛看着校场上的扬尘,道:“圣旨如此,臣别无选择。”
刘莹“扑哧”笑出声,道:“你要那么遵旨,你根本不会被召入京关着。”
肖凛抗旨出兵一事,被太后刻意压下,故而在朝中都是密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就算知道也不敢大肆宣扬。当时连贺渡,都只是一知半解。
“我猜的。”刘莹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母后不会让你染指外州兵事,但你血骑营又莫名现身凉州,事后明褒暗惩,我虽然住得远,倒还不至于让狗毛塞了耳朵。”
肖凛:“......”
刘莹似笑非笑道:“你执意来长安,是为了长宁侯吧?”
肖凛脑中紧绷的弦突然“铮”地响了一声。
刘莹道:“查到哪儿了?”
肖凛盯着她再次举起来的弓,道:“长公主,你为何要陷害宇文珩?”
刘莹似没听见,手丝毫不抖。“唰!”又是一箭,落点与第一箭分毫不差,把它从中间劈裂成了两半。
她很满意地放下了弓,道:“查得挺深了。”
她短暂一停,“不是我要害他,是他挡了我的路。”
这句话,就是坦率的承认。
肖凛倏然火起:“可他们是长公主的舅父表兄!”
刘莹笑道:“表兄,舅舅?皇家亲兄弟都可自相残杀,何况外戚。”
她和刘璩简直像商量好了一般,无情的话都说得分毫不差。肖凛听见自己牙齿绞磨的“咯吱”声,不断在脑海里放大回响。
“他挡了你什么路?”肖凛道。
刘莹思索片刻,道:“珩哥哥他太聪明了,仅从战场的一点点遗迹上,就推断出了青冈石的流向。可那时候大计未成,我不得已,只好除掉他了。”
她云淡风轻的语气,好像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肖凛却如堕入了三尺冰霜寒潭,四肢百亥皆被极度的寒意包裹吞噬。
“什么大计?”
刘莹看了会儿云,道:“大约五六年前,我收到长安送来的节礼,里头夹着些门下省侍中张宗玄的书信。他是我上书房时的文史先生,与我还比较亲厚,我便回了信给他。后来车骑将军张宗成被调到岭南军中做监军使,安插了几个眼线在岭南军中,也打通了边境巡检司的人脉,青冈石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往烈罗运的。”
“本来神不知鬼不觉,直到我烈罗军袭击了几座小城,遗下些火器痕迹,被宇文珩察觉异样,还打算深查。这件事一旦暴露,张家在京中的根基一定会毁于一旦,当时陈家势大,京中无人可与之抗衡,锅硬往陈家头上扣,有玩火自焚的风险,张将军便寄信给我,让我帮忙除掉长宁侯府。”
“那段时间人口拐卖猖獗,常有人牙子将中原女子拐到烈罗为娼为婢。我便找了一群自小在烈罗长大的中原籍女子,谎称是被我救回的中原良家女,请珩哥哥替她们寻亲,送她们回乡。”
她低低一笑:“其实那些人根本没有故乡可言,出身中原,却在烈罗长大,早就没有家了,他当然找不到。我再传信让他莫要执着,若寻不着故里,便替她们安个好去处罢了。于是这些女子,多数留在了岭南军官身边。”
“后来的事你大约也知道了,那些女子窃取了许多岭南军中机密,也伪造了宇文珩和长宁侯与烈罗人牙子的来往书信,最后被张宗成在军中的眼线,也就是巽风营的统领薛庭柏告发,宇文氏谋反证据确凿,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肖凛一言不发,脸颊的肌肉已经绷到了极致。
“说来可笑,我本来以为珩哥哥会供出我来,我都想好了怎么装受害者,装成被人牙子蒙骗的无辜好心人。”刘莹像在回忆趣闻一般,笑容就没从嘴角下去过,“或许他真以为我是被利用,或者被骗,是真心想替那些女子寻亲。毕竟一个为国献身的和亲公主,怎会做出叛国之举。他居然至死,都没有吐出有关我的一个字。”
“长公主!”肖凛彻底忍不下去,拳头攥紧到骨节生疼,但他不能松开,因为他无法保证自己不会一巴掌甩到刘莹脸上,“这是什么可笑之事?!宇文氏满门忠烈,一心为国,在岭南死战不退,你却加其谋逆之罪,使满门含冤而亡!此等羞辱,英灵何以瞑目?你为何要这样做?!”
他歇斯底里,刘莹却视若无睹。
他一向冷静克制,还是第一次在面对上位者时如此狼狈无助,所有愤怒与质问仿佛落进无底深渊,又像是一拳打在轻飘飘的棉花上,没有回应、没有回声。曾经被太后推回西洲送命时,他也没有像现在般怒不可遏。
刘莹的眼神始终淡淡的,道:“我不太明白,你就算在长宁侯府上住过几年,可到底是肖家人。生拉硬拽都扯不上关系,他们能不能安息,关你何事?”
关我何事?
关我何事!
肖凛不信这是个活生生有感情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刘莹从他怒火中烧的双眼里看出了腾腾戾气,笑道:“怎么,你想在这里杀了我吗?”
“......”肖凛的牙又咯吱响了一声。
刘莹道:“劝你三思,我上午刚跟皇兄商定,两百万两白银,换我烈罗军退兵,至少保持十年和平共处。这很划算吧?且不说你打不打得过我,我要在京师出了什么差池,要止战,就不止这个价了。”
她步步靠近肖凛,几乎能感到她的气息拂面:“大楚,是付得起,还是打得起?”
肖凛面色苍白到快透明,嘴唇却狠狠咬着,泛出一道猩红的血线。
“别太激动,我知道你身上有旧伤,再犯就不好了。”刘莹道,“再者我告诉你这些,又没阻止你翻案,我和张宗玄的书信,在岭南的人脉安排,我都可以给你。”
她招招手,一名穿中原服饰的中年仆妇捧着漆匣上前。那妇人垂眼沉默,鬓发斑白,面容苍老,与刘莹身侧鲜丽娇俏的年轻侍女形成了强烈对比。
匣子放到肖凛手上,刘莹道:“等我走了,你就把这个给皇兄,请他重查冤案吧。”
肖凛打开盒子,果然是一沓书信和各类信物。他翻了翻,从中拎出了一块同心结玉佩。
刘莹道:“这是我出嫁时母后系在我腰上的,也是我和珩哥哥往来时的身份证明。”
肖凛已经完全看不透她的目的,如果说她和张家是同盟,又转眼可以把同盟出卖,道:“长公主,我本以为你和我颇有共通之处,如今看来,只是我一厢情愿。”
“共通?别傻了。”刘莹的笑意被黑白分明的眼珠吞下,“你和我何曾一样了?同被踢出京师?不不不,你本来也不该待在京师,你回到西洲,背后还有父母,还有整个西洲军,你能做的选择有很多。我么,命薄之人而已。”
肖凛沉默,“啪”一声关上了匣子。
“臣还有一事不明。”
刘莹道:“说。”
“宇文珩曾经跟岭南军的两个监军使太监起过冲突,这是为什么,和谋反案有关吗?”
刘莹挑眉道:“这事你也知道?这跟谋反案没关系,完全是另一件事。”
她有意无意地看了眼身边的中年仆妇,道:“他们是因为一个人起的冲突。那人名叫祝芙蕖,是二十多年前京师的在逃通缉犯。一直隐姓埋名在大楚各地潜藏,但因不能去登记户籍,她只能住在贫民窟。宇文侯出征时,她正好逃到岭南,却被监军使太监撞见,觉得她很眼熟,就想抓来看看。不过当街绑人,被珩哥哥看见,以为是那太监强抢民女,便起了龃龉。”
肖凛道:“长公主连岭南军里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也知道?”
刘莹只道:“该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可以走了。”
肖凛还想说什么,刘莹微微加重了语气:“去吧。”
脚步远去,她才微微回头,看向肖凛背影消失的方向。
她放下弓,敛起裙摆坐了下来。
风清云静,微风拂面,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长公主殿下,你怎么哭了?”冥冥之中有个声音说道。
公主府的景象如水般崩裂,散作灰白的碎屑,在她裙边四周缓缓重聚成一幅无色旧影。巍峨的皇宫,宁静的池水边,刘莹静静坐着,频频眺望着不远处的宫宇,似乎在等着一个什么人。
长春宫的大门被使劲推开,十五岁的刘莹哭着跑出去,一群侍女宫人追不上她。
她追着落日的余晖,在皇宫的巷道里横冲直撞,好像有无数双鬼手在扯着她一般,把她往后拉进无形的深渊里。她挣扎,向前狂奔,自己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只记得跑到最后她精疲力竭,倒在了太液池旁的垂柳下。
“长公主殿下?”有人在喊她,“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刘莹的眼睛睁开一线,眼泪又涌出淹没了红肿的眼眶:“师傅......?”
“哎,快起来。”张宗玄命随侍将她扶坐起来,自己蹲下身与她平视,“谁欺负殿下了,告诉师傅。”
委屈至极的时候被人询问,结果就是崩溃。刘莹嚎啕大哭:“师傅,我不想嫁!!——”
张宗玄似乎有些震惊,道:“陛下还是要让长公主和亲?”
刘莹用力点头:“他已经下旨……烈罗王,他、他都已经六十五了,比母后还要大两轮!!我怎能嫁他啊!!”
“手帕。”张宗玄示意侍从,抽过手帕,擦去满脸的泪,又捡下了她头发上沾的草叶。
刘莹抓着他的衣袖乞求道:“师傅,你去求求母后和皇兄好不好,你是三省大员,他们会听的!”
张宗玄叹息:“圣旨已下,师傅也没有办法。”
刘莹呆望着他,微张的嘴唇不停颤抖,泪珠一颗颗砸下,喉咙里溢出了绝望的嘶声。
张宗玄却又慢慢道:“不过和亲虽苦,但是否在深宅大院里沉沦,却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
刘莹喃喃重复:“掌握在…自己手中?”
张宗玄点头,望着她充满绝望的眼睛:“世道不公,即使势盛如太后,享万岁称赞的也不是她,她也只能坐在陛下身后。既然女子无法掀开珠帘,堂堂正正地走到万人敬仰的位置上,那便不要怜惜借用旁人的手,去施展自己的抱负。”
……
时光洪流轰然涌向前,公主府里,刘莹轻声细语:“这段话,我记了很久很久,一个字都没有忘掉,就连晚上做梦,都在无数遍吟诵。”
中年仆妇道:“长公主在说什么?”
“没什么。”刘莹眨了下眼,“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
“这都是长公主的旧物吧,要带去烈罗吗?”仆妇拿起弓,“这个,要不要带走?”
“我要什么样的弓没有,一些旧破烂有什么好带走的。”刘莹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还有屋里那些垃圾,一并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