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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踏月 大盗登场! ...
伊棠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桂花落了她一身。她没有动,像一棵被种在院子里的树,根扎进了土里,拔不出来。她不是在等谁,也不是在想什么,只是在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比被水洗过的天空还干净。这种空白很珍贵,像沙漠里的一小片绿洲,稍纵即逝。她知道明天一醒来,那些事又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她淹没。所以她贪恋这一刻的空白,哪怕多一息也是好的。
“姑娘,你还没睡?”
小满披着外衣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光晕昏黄,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影子。她看见伊棠满身的桂花,愣了一下,连忙放下灯,伸手去帮她拂。“怎么站在这里?夜里凉,别着凉了。”
伊棠握住她的手。“小满,你说,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小满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伊棠,月光下她的脸有些红。“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小满低下头想了想,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就是……就是心里一直想着他,做什么事都会想起他。高兴的时候想跟他分享,难过的时候想他陪在身边。他笑你也笑,他哭你也哭。他受伤了你比他还疼。”
伊棠看着她。“你有喜欢的人?”
小满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没……没有。”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只是听别人说的。”
伊棠没有戳穿她。她松开小满的手,转身走回屋里。小满跟在她身后,把油灯放在桌上,帮她铺好被子。“姑娘,顾公子是不是……”
“我要睡了。”伊棠打断她。
小满识趣地闭上嘴,转身出去了。伊棠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十三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数的不是房梁,是顾衍。他的笑,他的沉默,他握住她的手时的温度,他站在桂花树下说“我喜欢你”时的表情。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一圈一圈,停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她没有换姿势,就那样趴着,一动不动。
她想,她大概也喜欢顾衍。不是因为他对她好,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他会说那些让人心动的话。而是因为在他面前,她可以做自己。不用伪装,不用算计,不用提防。她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发脾气,可以说“沙子迷了眼”这种拙劣的谎话而不用担心被拆穿。
但她不想喜欢他。喜欢人的感觉让她感觉到恐慌,好像心被什么莫名其妙的神拿捏着,赐予她欢乐,又莫名让她酸涩。
她翻过身,看着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枣树梢头,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她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伊棠去找了沈鹤亭。
沈鹤亭的绸缎庄在城东,离慕远舟的宅子不远。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一大早就有人进进出出。沈鹤亭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伊棠进来,放下笔迎上去。
“沈姑娘,你怎么来了?”
“沈掌柜,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伊棠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把这封信送到翰林院。”
沈鹤亭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眉头皱了起来。“翰林院?姑娘,你知道翰林院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李文弼虽然被停职了,但翰林院还是他的人。你这封信送进去,等于自投罗网。”
“我知道。”伊棠说,“所以我让你送,不是我自己去。”
沈鹤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伊棠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沈鹤亭叹了口气。“好,我帮你送。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一个人扛。”
伊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雾,还没成形就散了。“好,我答应你。”
沈鹤亭把信收好,转身去安排了。伊棠走出绸缎庄,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特别甜。
信是写给李文弼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李大人,信在我手里。想要回去,来见我。”
她知道李文弼会来。因为那些信是他的命,比他的命还值钱。皇上早就猜忌他了,苦于没有理由拿下罢了。没有那些信,他还是太子太傅,还是朝中重臣,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但有了那些信,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她赌他一定会来。
当天下午,李文弼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袍,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后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偷。他站在绸缎庄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
沈鹤亭迎上去。“客官,买布?”
“我找沈蘅。”李文弼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几天不见,他老了很多,眼袋更深了,皱纹更多了,头发也更白了。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老树,叶子落了,枝干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
沈鹤亭看了他一眼。“请跟我来。”
他把李文弼带到后院。伊棠坐在石桌旁,面前放着那个木匣子。匣子开着,里面的信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封一封,发黄的纸页在阳光下泛着古老的光。
“李大人,请坐。”伊棠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李文弼坐下来,看着那个木匣子,目光里有贪婪,多的是恐惧。他伸手想去拿,伊棠按住了匣子。
“不急。”她说,“我们先谈谈。”
李文弼的手缩了回去。“谈什么?”
“谈条件。”
李文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欣赏,也许只是无奈。“你要什么?”
“我要你放过王安之。”
李文弼愣了一下。“王安之?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伊棠说,“但他是我的靠山。他倒了,我就没有靠山了。没有靠山,我就活不长。”
李文弼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伊棠,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自嘲。“你倒是实在。”
“我不想浪费时间。”伊棠说,“你答应我,放了王安之,我就把信还给你。”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这些信就会出现在皇上的案头。”
李文弼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你知道你在威胁谁吗?”
“知道。”伊棠说,“我在威胁当朝太子太傅、翰林院掌院学士、大梁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李文弼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像一把刀,要在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但伊棠没有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朵无关紧要的云。
“你很聪明。”李文弼说,“但你不够聪明。”又是这句话。上次在皇宫门口,他也是这么说的。伊棠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她不在意。
“也许吧。”她说,“但聪明不聪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你要的东西。”
李文弼站起来。他看着那个木匣子,目光里有不舍,也有不甘。“我答应你。”他说,“王安之的事,我会想办法。”
“口说无凭。”伊棠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立个字据。”
李文弼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纸上写着他承诺放过王安之的内容,措辞很严谨,没有任何漏洞,一看就是行家写的。他不知道伊棠从哪里找来的幕僚,但他知道,这份字据一旦签了,就等于把他的把柄交到了她手里。
“你不信我?”他问。
“不信。”伊棠说,“你是靠骗人起家的,我凭什么信你?”
李文弼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拿起笔,在字据上签了名,盖上印章。然后他把字据推给伊棠,“可以了吗?”
伊棠看了看字据,收进袖子里。她把木匣子推到李文弼面前。“信都在这里,一封不少。”
李文弼打开匣子,一封一封地检查。他的手指在发抖,每拿起一封信,手就抖一下。伊棠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他活了一辈子,高高在上,万人之上,到头来最怕的,是一个小姑娘手里的一沓纸。不是刀,不是剑,不是千军万马,只是一沓纸。
“没了?”李文弼抬起头,“就这些?”
“就这些。”
李文弼把匣子盖上,抱在怀里。“沈蘅,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吗?”
“不知道。”
“你不该把信还给我。”李文弼站起来,看着她,“没有那些信,你就是一只蚂蚁。我随时可以捏死你。”
伊棠笑了。“李大人,你以为我就只有这一招吗?”
李文弼的手僵住了。
“那些信,我抄了一份。”伊棠说,“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那份抄本就会出现在皇上的案头。”
“皇上缺的只是理由,是不是原件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李文弼的脸白得像纸。他看着伊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解脱。
“你赢了。”他说,“我小看你了。”
他抱着匣子走了。伊棠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那份字据,纸很薄,但很硬,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李文弼走后,沈鹤亭从屋里出来。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敬佩。
“姑娘,你真的抄了一份?”
“没有。”伊棠说,“我骗他的。”
沈鹤亭愣了一下。“你不怕他发现?”
“他不会发现的。”伊棠站起来,“因为他不敢赌。”
她转身走出后院。经过柜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沈掌柜,谢谢你。”
“不用谢。”沈鹤亭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伊棠走出绸缎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笑。最有权势的人,被一个没有武功、没有内力、没有任何背景的小姑娘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是因为那个小姑娘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牵挂。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烂命一条,谁怕谁?
她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走到了缉查司门口。门口的两棵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没有发芽。她站在树下,看着那块没有匾额的大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沈姑娘?”
她转过身。顾衍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制服,腰间佩剑。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路过。”伊棠说,“顺便看看你。”
顾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进来坐?”
伊棠摇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她转身要走,顾衍叫住她。“沈蘅。”
她停下来。
“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你不必急着回答。”顾衍说,“我可以等。”
伊棠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拂,只是任凭风吹着。
“好。”她说。
她走了。顾衍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槐树的枝丫轻轻摇摆,沙沙作响。
他想,她好像在躲他。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但他知道,她怕的不是他。
顾衍猜得对,伊棠确实在躲他。
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敢见。她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答应他,怕自己会把他拖进这趟浑水。李文弼不会放过她,而她身边的人,都会成为李文弼的目标。沈婆婆、阿芳婶、小满、苏渐、慕远舟、慕晚棠、慕怀瑾,还有他——顾衍。一个都不会放过。
苏渐之流已经在水里游的久了,但顾衍还没有。
她不能让别人因为她而受伤。更不想让他因为她而死。
所以她只能躲。躲得远远的,远到他的目光够不着,远到他的手拉不到,远到他的心够不着。
但她忘了,有些人,是躲不掉的。
…
七月的最后一天,苏渐带来一个消息。
“李文弼复职了。”
伊棠正在喝茶,手顿了一下。“这么快?”
“皇上说他‘年高德劭,朝廷栋梁’,让他官复原职。”苏渐看着她,“你的信没有用?”
“有用。”伊棠放下茶杯,“但还不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院子里,桂花还在开,甜香扑鼻。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渐,你知道李文弼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都做过些什么吗?”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一些。”
“说来听听。”
苏渐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想了想,慢慢开口。“李文弼在翰林院待了二十三年,从编修一直做到掌院学士。这二十三年里,他编了很多书,也禁了很多书。他编的书,都是歌功颂德的。他禁的书,都是批评朝政的。”
“还有呢?”
“他还做了一件事。”苏渐放下茶杯,“他编了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黑名单。”苏渐的声音很低,“上面写的是那些‘言论不端’的文人。谁的名字上了那份名单,谁就会被罢官、流放,甚至抄家灭族。”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那份名单还在吗?”
“不知道。”苏渐说,“但如果还在,一定在翰林院。在李文弼手里。”
伊棠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窗外的桂花,看着那些小小的、黄黄的、香香的花,忽然觉得它们很像人。有的人开在高处,被所有人看见、赞美、羡慕。有的人开在低处,被忽略、被践踏、被遗忘。但不管是高处的还是低处的,都只有短暂的花期。花期一过,就谢了,落了,消失在泥土里,没有人记得。
“苏渐,我想去翰林院。”她说。
“不行。”苏渐一口回绝,“太危险了。”
“我不是现在去。”伊棠转过身看着他,“我是说,等时机成熟了再去。”
苏渐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也有担心。“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把那份名单找出来。”伊棠说。
“你疯了。”苏渐站起来,“你知道翰林院是什么地方吗?那是朝廷重地,守卫森严,你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怎么进得去?”
“顾衍可以帮我。”
“顾衍?”苏渐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帮你?”
伊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喜欢我。”
苏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像嫉妒,又像是释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
“我早该想到的。”他说。
“想到什么?”
“想到他会喜欢你。”苏渐坐下来,“他看你的眼神,跟我当初看你的眼神一样。”
伊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渐没有继续。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桂花,看着那些小小的、黄黄的、香香的花,像是在看一件再也回不去的往事。
八月初三,顾衍来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短打,手里提着那把剪刀,站在枣树下,看着满树的青枣。枣子已经开始红了,有些已经红透了,挂在枝头像一颗颗小小的玛瑙。
“熟了吗?”伊棠站在他身后。
“差不多了。”顾衍伸手摘了一颗,递给她,“尝尝。”
伊棠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她眯起眼睛。“好吃。”
顾衍笑了,那笑容很温暖。“等再过几天,全部红了,我帮你打下来。”
伊棠看着他,忽然说:“顾衍,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带我进翰林院。”
顾衍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剪刀放在石桌上,看着伊棠。“去做什么?”
“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伊棠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她刚刚想着不要让顾衍陷入危险,现在又主动把他往火坑里推,怪打脸的。
况且顾衍是缉查司的人,翰林院是朝廷重地,擅闯翰林院是重罪。如果她告诉他实情,他就必须做一个选择——要么帮她,要么抓她。她不想让他为难。
“一份名单。”她最后说,“李文弼的黑名单。”
顾衍的脸色变了。他看着伊棠,沉默了很久。“你知道擅闯翰林院是什么罪吗?”
“知道。”
“知道还要去?”
“因为那份名单上的人,都是无辜的。”伊棠看着他的眼睛,“他们只是因为说了几句真话,就被罢官、流放、抄家灭族。他们不该承受这些。那些害他们的人,才该承受。”
顾衍看着她,目光里有挣扎,也有无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伊棠以为他会拒绝。
“好。”他说,“我帮你。”
伊棠愣住了。“你答应了?”
“答应了。”顾衍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枣树的枝丫,“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先进去探路。等我把里面的情况摸清楚了,你再进去。”
伊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衍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不要拒绝。”他说,“这是我能做的。”
八月初五,顾衍去了翰林院。
他穿着便服,装作一个来借书的书生。翰林院的门房看了他的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放他进去了。他在翰林院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走廊都摸了一遍。傍晚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伊棠问。
顾衍坐下来,喝了一口茶。“里面守卫很严。尤其是存放档案的那间屋子,门口有四个守卫,轮流值班,一刻都不离人。”
伊棠的心沉了下去。“那怎么办?”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我有办法,但要等。”
“等多久?”
“等一个时机。比如翰林院有宴会的时候,守卫会减少。”
伊棠总是在等。在等待中积蓄力量,在等待中观察对手,在等待中找到破绽。
八月初八,慕晚棠来了。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骑装,长发束在脑后,英姿飒爽。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沈姑娘,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伊棠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冰镇莲子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好喝。”
“顾衍教我的。”慕晚棠坐下来,“他说你爱喝这个。”
伊棠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喝莲子汤。一碗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看着慕晚棠。
“慕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慕晚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爹说,李文弼最近在联络朝中的大臣,想把你抓起来。”
伊棠的手蜷了一下。“抓我?凭什么?”
“凭你是‘天谴者’。”慕晚棠的声音很低,“他说你身上带着瘟疫,是祸国殃民的妖孽。只要把你抓起来,杀了,瘟疫就会消失。”
伊棠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他倒会编。”
“你不怕?”
“怕什么?怕他杀我?他要是能杀我,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伊棠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不敢杀我,因为杀了我,那些信就会公之于众。他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
慕晚棠看着她,目光里有敬佩,也有担心。“但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手里握着那些信,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不会的。”伊棠转过身看着她,“这件事,很快就会有个了断。”
慕晚棠不知道她说的“了断”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伊棠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八月初十,顾衍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怎么了?”伊棠问。
“翰林院后天有中秋宴会。”顾衍坐下来,“到时候守卫会减少,是我们进去的最好时机。”
伊棠的心跳加速了。“后天?这么快?”
“嗯。”顾衍看着她,“你准备好了吗?”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准备好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去,因为这是她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准备好了。”她说。
八月初十二,中秋。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树梢上。伊棠换上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把头发束起来,脸上蒙了一块黑布。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觉得不像自己了,像一个贼。
顾衍在院门口等她。他也穿着夜行衣,腰间佩剑,脸上蒙着黑布。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走。”他说。
两个人骑着马,趁着夜色往翰林院的方向走。街上很安静,没有行人,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经过。他们躲过巡逻的士兵,绕到翰林院的后墙。
顾衍先翻了过去,然后伸手接伊棠。伊棠踩着墙上的凹槽,吃力地往上爬,顾衍拽了她一把,把她拉上墙头,又把她放下去。落地的时候,她的脚崴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能走吗?”顾衍问。
伊棠点点头。两个人猫着腰,沿着墙根往里走。翰林院很大,院子套院子,回廊连回廊。顾衍带着她七拐八拐,穿过了好几重院落,到了一座二层小楼前。
“就是这里。”顾衍压低声音,“档案室在二楼。你在这里等我,我上去找。”
“一起去。”伊棠说。
“太危险了。”
“我知道。”伊棠看着他,“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顾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跟紧我。”
两个人上了二楼。楼里很黑,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顾衍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珠子的光很亮,照得周围的物件清清楚楚。
档案室在走廊的尽头,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顾衍抽出剑,轻轻一挑,锁开了。两个人推门进去。
房间里全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卷宗和账簿。伊棠开始翻找,顾衍也在找。他们不知道那份名单长什么样,不知道它放在哪里,只能一本一本地翻,一个架子一个架子地找。
找了大约半个时辰,伊棠在最里面的一个架子上发现了一个木匣子。匣子很旧,上面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她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不二字册”。
她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官职、罪名。
“言论不端。”
“诽谤朝政。”
“妄议君上。”
“结党营私。”
“图谋不轨。”
罪名有很多,但伊棠知道,那些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这些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她把册子塞进怀里。
“找到了?”
“找到了。”
“走。”
两人刚走到门口,外面忽然亮起了灯。整座小楼被照得如同白昼。伊棠下意识地挡住眼睛。
“谁在里面?”外面有人喊。
顾衍没有回答,拉着伊棠往窗户跑。他们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后墙外面。伊棠的脚又崴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不住。顾衍一把抱起她,往巷子里跑。
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伊棠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的汗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他又受伤了。
他们跑出了巷子,上了马。顾衍把她放在身前,自己坐在她身后,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搂着她的腰。马飞奔起来,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伊棠靠在顾衍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心。哪怕明天就会死,哪怕下一秒就会被抓住,哪怕这一刻是她生命中最后的一刻,她也不怕。
因为他在这里。
他们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顾衍把她放下来,扶着她走进院子。
“给我看看你的伤。”伊棠说。
“没事。”
“给我看看。”
顾衍犹豫了一下,解开衣领。肩膀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很长,血已经把衣服浸透了。伊棠看着那道伤口,眼泪掉了下来。
“你哭什么?”顾衍问。
“没哭。”伊棠吸了吸鼻子,“我去拿药。”
她转身要走,顾衍拉住了她的手。
“沈蘅。”
她停下来。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伊棠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顾衍的脚下。
“我知道。”她说。
她挣开他的手,走进屋里。她把那份名单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那些名字上。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个都有家人、有朋友、有故事。但现在,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不在了。被流放,被处死,或者消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再也没有人记得。
伊棠坐在桌前,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她想,她大概不能全身而退了。不是因为李文弼会杀她,而是因为她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这条路没有退路,没有岔路,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但她不后悔。
总有名字值得她这样做的。
上一秒:我不能让你陷入危险中。
下一秒:这里有一个任务你去干吧。
谈恋爱时候上头是上头,但是该用的时候伊棠也是不手软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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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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