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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天高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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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青州进入了最热的时节。
太阳像一个大火球,挂在头顶,烤得地面冒烟。伊棠每天早起,趁着凉快把活干完,中午就躲在屋里,哪也不去。小满给她打扇子,扇出来的风是热的,但也聊胜于无。
“姑娘,你说今年会不会有蝗灾?”小满一边扇一边问。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客人说的。”小满压低了声音,“他们说北边闹蝗灾了,庄稼都被吃光了。好多人都往南边逃。”
伊棠的心沉了一下。蝗灾,逃难。这两个词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不是她亲身经历过的,是她在书上读过的。蝗灾来了,庄稼就没了。庄稼没了,老百姓就要饿肚子。饿肚子了,就要闹事。闹事了,朝廷就要镇压。镇压了,就要死人。
而她手里那些信,如果在这个时候公开,会是什么后果?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选一个合适的时机。不是越早越好,也不是越晚越好,而是最合适的时候。
慕远舟来了。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边走边扇。
“沈姑娘,京城出事了。”他一进门就说。
伊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什么事?”
“王安之被弹劾了。”慕远舟坐下来,接过小满递来的茶,喝了一大口,“弹劾他的人说他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皇上已经下令彻查。”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王安之被弹劾了。王安之,她最大的靠山,被弹劾了。如果王安之倒了,那些信怎么办?她的计划怎么办?她怎么办?
“是谁弹劾他的?”
“李文弼的人。”慕远舟放下茶杯,“他虽然被停职了,但他在朝中的人还在。那些人不会因为他的停职就倒戈,他们还在为他效力。”
伊棠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李文弼信上那句话——“姑娘年少,不知天高地厚。”他说得对,她确实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她以为那些信就是尚方宝剑,可以斩妖除魔,可以为所欲为。但她忘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权力。权力可以颠倒黑白,可以指鹿为马,可以让一个清官变成贪官,可以让一个好人变成坏人。
“慕老爷,王大人会没事吗?”
慕远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帮他。”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如果王安之倒了,她必须找到一个新的靠山。但这世上还有谁愿意帮她?陆沉舟?他是缉查司总督,但他不插手朝堂的事。顾衍?他只是一个武官,没有话语权。苏渐?他是一个江湖人,连自己都保不住。
她只能靠自己。
慕远舟走后,伊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她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发黄的枣子,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进京,趁现在还来得及。
她去找沈婆婆。
沈婆婆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她说要进京,手停了一下。“去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能帮我的人。”
沈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伊棠,目光里有担心,也有不舍。“你刚回来没多久,又要走。”
“我会回来的。”
沈婆婆没有再说。她知道留不住伊棠,就像留不住风、留不住水、留不住时间一样。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越想留,她越要走。不是因为她不想留,是因为她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去吧。”沈婆婆说,“路上小心。”
伊棠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不让沈婆婆看见她的眼泪。“我会的。”
七月初八,伊棠离开青州。
这一次她没有坐马车,而是骑马。顾衍教过她骑马,虽然骑得不好,但至少不会从马背上摔下来。苏渐陪她一起走,他说他是江湖人,熟悉路况,可以带路。
伊棠没有拒绝。因为她需要一个人陪她说话,需要一个人在她害怕的时候告诉她没事,需要一个人在她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给她指个方向。
两个人骑着马,沿着官道往北走。太阳很毒,晒得皮肤发疼。伊棠用一块布把脸包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苏渐笑话她像个土匪婆子,她说土匪婆子就土匪婆子,总比晒成黑炭强。
走了三天,他们在一座小城停下来歇脚。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老板是个老头,看起来七八十岁,走路颤颤巍巍的,说话也不利索。
“客官,住店?”
“两间房。”苏渐放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
老头看了一眼银子,没有收。“客官,不是我不收,是这银子我不敢收。”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外地人。”老头压低了声音,“外地人在这里住店,要交税。交不起税,就不能住。”
伊棠愣了一下:“交税?什么税?”
“人头税。”老头叹了口气,“朝廷新定的,每个人都要交。交不起的,就要被抓去服劳役。”
伊棠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那些信,想起李文弼,想起那些坐在朝堂上、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大人物。他们定下这些税,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自己。为了填满自己的口袋,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
“多少钱?”苏渐问。
“一个人五两。”
苏渐从袖子里摸出十两银子放在柜台上。老头收了,给他们开了两间房。
伊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那些逃难的灾民,想起那些交不起人头税被抓去服劳役的百姓,想起那些因为李文弼而家破人亡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是对的。不是因为她有多正义,而是因为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事发生。
那些信,就是她的武器。她要拿着它们,去跟那些人斗。不是因为她想赢,而是因为她不能输。
七月十五,他们到了京城。
这一次进京,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她是跟着慕远舟,被护送的。这一次她是自己来的,没有人保护,没有人安排,没有人告诉她该做什么。
但她不怕。
她先去见了慕远舟。慕远舟在宅子里,看见她来了,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王大人。”
慕远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帮不了他。”
“为什么?”
“因为弹劾他的人,手里有证据。”
伊棠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什么证据?”
“王大人当年在地方上为官时,收受过贿赂。”慕远舟的声音很低,“那件事是真的。”
伊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一直以为王安之是清官,是好官,是为国为民的好人。但他收受过贿赂。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有缺点、有欲望、会犯错、会贪心的普通人。
“那怎么办?”她问。
“等。”慕远舟说,“等皇上定夺。”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来京城是为了帮王安之,但王安之不需要她帮。因为他确实做错了事,他应该受到惩罚。她不能因为他是她的靠山,就包庇他的罪行。
“慕老爷,”她说,“我想见王大人一面。”
慕远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安排。”
七月十八,伊棠在大牢里见到了王安之。
大牢在城西,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王安之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散着,脸上有伤。他看见伊棠,苦笑了一下。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王大人,”伊棠蹲下来,隔着木栅栏看着他,“您还好吗?”
“死不了。”王安之靠在墙上,“你来做什么?”
“来还您的东西。”伊棠从袖子里摸出那块令牌——王安之给她的,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王”字,背面刻着“翰林”二字。她从栅栏的缝隙里递进去。
王安之接过令牌,看着它,看了很久。“你留着吧,我用不着了。”
“王大人,您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王安之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有。”他说,“小心李文弼。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王安之摇了摇头,“你只知道他会害你,但不知道他会怎么害你。他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一个一个地除掉,让你孤立无援,让你生不如死。”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我身边的人?”
“沈婆婆,阿芳婶,小满,苏渐,顾衍,慕远舟,慕晚棠,慕怀瑾。”王安之一字一顿,“一个都不会放过。”
伊棠从大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红的、紫的、金的,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挂在天边,美得不真实。
苏渐在门口等她。“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小心李文弼。”
苏渐没有再问。他把马牵过来,“走吧,先回去。”
伊棠上了马。两个人骑着马,慢慢往回走。京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得像一锅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刚从大牢出来,没有人知道他们正在跟什么人作对。
“苏渐,”伊棠忽然说,“你说,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做到什么地步?”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为他死。”他说,“也可以为他活。”
“你呢?你会为我做到什么地步?”
苏渐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为你活。”他说,“因为我知道,你不希望我为你死。”
伊棠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缰绳,缰绳是皮的,被她握得发烫。
“谢谢。”她说。
回到慕远舟的宅子时,已经入夜了。伊棠下了马,把缰绳递给小厮,走进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候,甜香扑鼻。她站在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回来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棠转过身。顾衍站在廊下,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佩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
“等你。”
顾衍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她需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表情。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但她的直觉告诉他,他在生气。
“你去大牢了?”
“嗯。”
“去看王安之?”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
“为难什么?”
“你是缉查司的人,他是囚犯。你去见他,不合规矩。”
顾衍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也有心疼。“你以为我会在乎那些规矩?”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鞋上沾满了泥,是今天在路上溅的。
“沈蘅,”顾衍握住她的手,“你听我说。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去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你不用为我担心,不用为我考虑,不用为我为难。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然后告诉我,让我陪你一起。”
伊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在神佛面前许愿的人。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问。
“因为我喜欢你。”顾衍说。
伊棠的心跳停了半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用回答我。”顾衍松开她的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转身走了。伊棠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风吹过来,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间、手心里。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桂花,小小的,黄黄的,香香的。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但她不知道,这枝花,该不该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