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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惜花   伊棠去 ...

  •   伊棠去找慕远舟的时候,慕怀瑾正在院子里练剑。

      剑光如匹练,在晨光中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慕怀瑾的身影在网中穿梭,快得像一道闪电,伊棠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她站在院门口,等他练完。

      慕怀瑾收了剑,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找谁?”

      “找你爹。”

      慕怀瑾把剑插回剑鞘,带着她穿过花园、穿过长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慕远舟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皱得很紧。

      “沈姑娘来了。”慕怀瑾说完,转身走了。

      慕远舟抬起头,看见伊棠,眉头松了一些。“坐。”

      伊棠坐下来,慕远舟给她倒了一杯茶。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慕远舟的眼睛。

      “慕老爷,我想把那些信公开。”

      慕远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伊棠,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慕远舟放下手里的信,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花园里,几棵桂花树正在开花,甜香扑鼻。但慕远舟闻不到,他的心思全在那件事上。

      “这些信一旦公开,朝堂会地震。”他说,“不光是李文弼,他身后的那些人,都会受到牵连。那些人现在还在朝中为官,有的还是封疆大吏,有的还是朝廷重臣。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击。”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伊棠说,“但怕没有用。我从小到大,怕过很多东西——怕黑,怕鬼,怕考试不及格,怕被老师骂,怕被同学嘲笑。但怕来怕去,该来的还是会来。怕不会让事情变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慕远舟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敬佩。“你一个姑娘家,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伊棠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慕远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丝丝的,让人想起小时候。他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想起了那个被人堵在家门口叫“瘟神”的下午,想起了母亲抱着他躲在屋里不敢出声的样子,想起了父亲跪在地上求那些人的样子。

      “好。”他说,“我帮你。”

      伊棠从慕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走在青州城的街上,看着那些收摊的小贩、那些牵着孩子回家的妇人、那些坐在门槛上抽烟袋的老人。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有一个姑娘正准备把天捅个窟窿。他们只是过着自己的日子,柴米油盐,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她忽然很羡慕他们。

      回到客栈的时候,顾衍在院子里。他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那把剪刀,正在修剪枝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去哪了?”

      “慕府。”

      顾衍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剪刀放在石桌上,看着伊棠。“去找慕远舟做什么?”

      伊棠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顾衍是缉查司的人,她的计划一旦说出来,他就面临一个选择——要么帮她,要么抓她。她不想让他为难。

      “没什么,随便聊聊。”她说。

      顾衍知道她在说谎。他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说谎的时候会微微低下头,眼睛会往左下方看。她没有抬头,眼睛看着地面,那是一块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

      “沈蘅,”他叫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伊棠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焦急,也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没有。”她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秋天什么时候来。”

      顾衍愣了一下。“秋天?”

      “嗯。枣子什么时候熟。”

      顾衍看着那棵枣树。青枣挂满了枝头,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他用手指捏了捏一颗,硬邦邦的,像石头。

      “还早。”他说,“至少要等到八月。”

      八月。还有两个月。伊棠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不知道那些信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不知道慕远舟的安排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但她告诉自己,能。一定能。

      “那就等到八月。”她说。

      五月的最后一天,慕怀瑾带来一个消息。

      “李文弼的孙女落选了。”

      伊棠正在喝水,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落选了?”

      “皇上说她才学不够,配不上太子。”慕怀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伊棠第一次看见他笑,“他是太子太傅,他的孙女才学不够,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伊棠放下杯子,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李文弼被停职了,他的孙女落选了,他的势力在一点点瓦解。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你爹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她问。

      “差不多了。”慕怀瑾说,“王大人已经在朝中联络了很多人,只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李文弼犯错的时候。”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李文弼会不会犯错?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那些信还在她手里,李文弼就不可能高枕无忧。他会害怕,会焦虑,会寝食难安。害怕的人,最容易犯错。

      慕怀瑾走后,伊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她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些青涩的果子,忽然想起一句话——瓜熟蒂落。瓜熟了,蒂就会落。事情到了该解决的时候,自然会解决。她只需要等,等那个时机到来。

      六月初六,小满的生日。

      伊棠让阿芳婶多炒了几个菜,又从小贩那里买了一壶米酒。几个人围坐在后院的石桌旁,有说有笑地吃饭。沈婆婆喝了两杯米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她讲起四十年前开客栈的事,讲起那些年的风雨、那些年的客人、那些年的故事。

      “那时候我跟你阿芳婶一样年轻,手脚麻利,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沈婆婆端着酒杯,眯着眼,“现在老了,不中用了。”

      “您才不老呢。”小满给沈婆婆夹了一块红烧肉,“您比那些年轻人还有精神。”

      沈婆婆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欣慰。她看着伊棠,忽然说:“你来了之后,客栈的生意好了很多。那些人来住店,不是为了住店,是为了看你。”

      伊棠愣了一下:“看我?看我什么?”

      “看你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个人。”沈婆婆放下酒杯,“你是也好,不是也好,他们来了,住了店,吃了饭,花了钱。这就够了。”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沈婆婆,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浑浊但依然有神的眼睛。她忽然想起陆沉舟说过的话——“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也许沈婆婆也是这么想的,活着就好,不管用什么方式,活着就好。

      小满喝多了,趴在石桌上睡着了。阿芳婶把她扶回房间,伊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六月的星空很亮,密密麻麻的,像碎了一地的钻石。

      顾衍来了。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短打,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今天是什么日子?”伊棠问。

      “不是什么日子。”顾衍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冰镇莲子汤,“天热,喝点解暑。”

      伊棠端起碗,莲子汤很甜,凉丝丝的,一路凉到心里。她喝了一半,放下碗,看着顾衍。

      “你每天来,不嫌烦吗?”

      “不嫌。”

      “为什么?”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来。”

      伊棠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你哭了?”顾衍问。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沙子迷了眼。”

      顾衍没有戳穿她。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松开。两个人就那样坐着,手握着,谁都没有说话。

      六月的风很热,吹在脸上像火烤。但他们的手是凉的,握在一起,凉丝丝的,像两块冰靠在一起,谁也不愿意先化。

      六月中旬,京城来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面容清秀,看起来像一个教书先生。他走到客栈门口,看了看那块褪了色的招牌,走进来。

      “住店还是打尖?”沈婆婆问。

      “找人。”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请问沈蘅姑娘在吗?”

      沈婆婆看了一眼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红色的印章。那个印章她认识——翰林院。

      “你找她做什么?”

      “送信。”

      沈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朝后堂喊了一声:“沈蘅,有人找。”

      伊棠从后堂出来,看见那个中年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不认识他,但她认识他手里的信——信封上的印章,她见过很多次了。在那些她藏在床板底下的信上,每一封的末尾都盖着这个印章。

      “你是?”她问。

      “在下姓周,是李大人派来的。”那人把信递给她,“李大人让我转告姑娘,过去的事,他可以既往不咎。只要姑娘把那些东西还给他,他可以保证姑娘的安全,还可以给姑娘一笔钱,足够姑娘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伊棠握着那封信,没有拆开。她看着那个中年人,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容,看着他不急不躁的神态。她忽然觉得很好笑——李文弼在求她。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是求。那个高高在上、权倾朝野的人,在求她。因为她手里有他的命。一封信,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周先生,”伊棠说,“你回去告诉李大人,他的信,我会好好保管。不需要他保证我的安全,也不需要他的钱。我只想要一个公道。”

      中年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公道?什么公道?”

      “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的公道。”伊棠看着他的眼睛,“那些因为他丢官罢职、家破人亡的人的公道。”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无奈,也有同情。“姑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跟整个朝堂作对。”

      “我知道。”伊棠说,“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做,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中年人走了。伊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沈蘅亲启”四个字。她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姑娘年少,不知天高地厚。”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但伊棠看得出来,写字的人手在发抖。因为有些笔画是抖的,像风吹过的水面,有细细的波纹。李文弼在害怕。他怕了,所以才会派人来求她。他怕了,所以才会说她“不知天高地厚”。因为他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秘密,知道他的罪行,知道他的命门。

      她把信收好,走进后院。枣树上的青枣又大了一圈,有些已经开始泛黄了。快了,就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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