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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秋风 备胎上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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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棠松开了手。
那只手刚刚还被顾衍握着,温热的、干燥的、有力的。她松开的时候,顾衍的手指下意识地追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只抓住了空气。
“怎么了?”他问。
伊棠退后一步。月光下,她的脸看不太清,但顾衍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那是她害怕时候的习惯动作,像一只被惊扰的猫。
“没什么。”她说,“天晚了,你回去吧。”
顾衍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老树,枝干还立着,但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伊棠几乎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左脚比右脚慢半步,那是旧伤留下的毛病。伊棠站在枣树下,听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小满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姑娘,顾公子走了?”她把碗递过来,“怎么不留他多坐一会儿?”
伊棠接过碗,没有喝。“他累了,回去休息了。”
小满看着她,欲言又止。她总觉得姑娘今天不太对劲,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姑娘还是那个姑娘,说话的语调、走路的姿态、看人的眼神,都没有变。但小满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件洗了很久的衣服,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布料已经薄了,轻轻一扯就会破。
伊棠端着碗走进屋里。她把银耳汤放在桌上,拿起床板底下的木匣子,打开。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那些发黄的纸上。她现在已经能认不少字了,虽然读得慢,但至少不用再求人。她抽出最上面那封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李大人台鉴:日前所议之事,下官已着手办理。王贼项上人头,不日可取。唯望大人信守承诺,事成之后,保举下官为御史中丞……”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一遍一遍地摩挲。这些字她已经读过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读。不是因为不记得,是因为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一个人的贪婪可以到这个地步,不敢相信一个人的冷酷可以到这个地步。
为了一顶乌纱帽,就可以买凶杀人。而那被杀的人,是一个清官、一个能臣、一个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人。
她把信放回匣子,盖上,藏回床板底下。然后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银耳汤,一口一口地喝。汤很甜,但她喝不出味道。
第二天一早,伊棠照常起床、劈柴、切菜、端盘子、扫地。小满说她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有青影。伊棠说没事,只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小满问。
“忘了。”伊棠笑了笑,“梦就是这样,醒了就忘了。”
小满没有追问。她发现姑娘最近变得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姑娘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软的,像棉花,现在也是笑,但不是棉花,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顾衍一连三天没有来。
伊棠每天傍晚会在后院站一会儿,看着枣树上的青枣一天比一天大。枣子还绿着,硬邦邦的,咬一口又涩又酸。她在等它们熟,等它们变红、变甜、变软。但她不知道枣子什么时候会熟,只知道要到秋天。
秋天,还有好久。
第四天,苏渐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扎着,看起来像一个刚下地的农夫。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沈婆婆说你最近瘦了。”他把篮子递过来,“给你补补。”
伊棠接过来,篮子里有二十几个鸡蛋,个个圆滚滚的,有些蛋壳上还沾着草屑。“你自己养的鸡?”“嗯。后园养了几只,下的蛋吃不完。”苏渐顿了顿,“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自从那次伊棠说“就当不认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跨进过这个院子。他会来,会带东西,会站在门口说几句话,但不会进来。像一个被挡在门外的客人,客气、疏离、不敢越雷池一步。
“进来坐。”伊棠说。
苏渐愣了一下。他看着伊棠,想从她脸上判断这句话是真心的还是客套。伊棠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是定的,像一颗钉子,钉在什么地方就不再动了。
“好。”他说。
他在石凳上坐下。小满端上茶来,他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等话题。
“顾衍最近没来?”苏渐问。
伊棠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很忙。”
“缉查司的事,确实忙。”苏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过他再忙,也会抽时间来你这儿。”
伊棠没有说话。她知道苏渐在试探她,她想说“你别试探了,没有什么可试探的”,但她没有说。因为说了也没有用,苏渐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弄明白。他不是恶意,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习惯了把一切都算计清楚。
“苏渐,”伊棠说,“你后悔吗?”
苏渐的手顿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把我卷进来。”
苏渐沉默了。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替他们叹气。
“后悔。”他说,“但我更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把你卷进来。”
伊棠愣住了。
“如果你早一点出现,”苏渐看着她,“也许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也许很多人就不会死。”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慕远舟说过的话——“你活着,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那把刀。”她想起陆沉舟说过的话——“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活着。”她想起顾衍说过的话——“活着就好。”
他们都让她活着。好像活着就是她的使命,好像活着就是她最大的价值。但她不想只是活着。她还想做点什么,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呼吸的物体。
“苏渐,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这些信,公之于众。”
苏渐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收紧,茶杯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不行。”他说,“太危险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一旦公开,李文弼会拼了命地杀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伊棠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不怕。”
苏渐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担忧,有恐惧,也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敬佩,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认命。
“你真的变了。”他说。
“人总是会变的。”伊棠站起来,“不变,就只能停在原地。我不想再停在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