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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春信 恭喜谈上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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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青州,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枣树的枝头冒出嫩绿的芽,小小的,像婴儿的手指,在风里轻轻颤抖。伊棠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树。她觉得这棵树很像自己——被风吹,被雨打,被人摘光了果子,但它还是活着,还是发芽,还是努力地往春天里长。
沈婆婆笑她:“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伊棠说:“好看。”沈婆婆不懂,但也没再问。
客栈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开春了,路上行人多了起来,来歇脚的客商络绎不绝。伊棠每天从早忙到晚,劈柴、切菜、端盘子、扫地,恨不得长出八只手。阿芳婶说她越来越能干了,沈婆婆说她越来越像客栈的人了。伊棠不知道“像客栈的人”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这应该是夸奖。
小满的话让她有点意外——慕远舟把她留在了客栈,没有带回京城。
“姑娘,”小满端着洗衣盆从后院进来,额上沁着细汗,“慕老爷说让我照顾好您,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伊棠看着小满被水浸得发红的双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你不用这样,我自己能行。”“那怎么行?”小满急了,“老爷会打断我的腿的。”
伊棠想起慕远舟说这话时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便没再推辞。小满留下来陪她,洗衣做饭铺床叠被,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伊棠有时候觉得不好意思,说她不用这样,小满摇摇头说这是她应该做的。伊棠不知道什么是“应该做的”,但她知道小满是真心对她好。不是因为她是谁,仅仅因为她就是她。
小满在客栈住了下来,沈婆婆给她安排了一间房,就在伊棠隔壁。小满很高兴,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花。伊棠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只看见开了几朵小白花,很香,像沈婆婆衣柜里樟脑的味道混杂着某种清甜。“这是什么花?”“茉莉。”小满笑着说,“我老家院子里的。我托人带了一株过来,种在盆里,没想到真的活了。姑娘你闻闻,香不香?”伊棠低头闻了闻,很香。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也种过茉莉,夏天的晚上,满院子都是这种香味。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想不起外婆的脸,只记得那股香味。
小满看着伊棠发呆,以为她不喜欢,有些忐忑。“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伊棠回过神来,对她说,“想起一些事。”小满识趣地没有追问,她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三月中的一天,顾衍来了。他穿着一身便服,青灰色的长袍,发带束着头发,腰间没有佩剑,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书生。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姑娘,好久不见。”
伊棠愣了一下。自从上次在缉查司分别,他们有将近一个月没见了。她以为他已经回京城了。“你怎么来了?”“路过。”顾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给你带了点东西。”伊棠接过来打开,是一包点心,桂花糕、绿豆饼、枣泥酥,跟上次慕晚棠带的一模一样。
“这……”
“路过点心铺子,顺手买的。”顾衍移开视线。伊棠看着他,没有戳穿他的谎言。从缉查司到客栈,要穿过大半个镇子,根本不顺路。他不是路过,他是专程来的。
“谢谢你。”伊棠说,“进来坐吧。”顾衍跟着她走进客栈,在大堂的角落坐下来,点了一壶茶。伊棠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个人沉默地喝着茶。大堂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聊着天。阿芳婶在厨房忙活,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的。沈婆婆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一切如常,但伊棠觉得今天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最近还好吗?”顾衍问。“还好。”伊棠说,“你呢?”“老样子。”顾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两个人又沉默了。小满从后院进来,看见顾衍,眼睛一亮。“顾公子来了?我去给您沏壶新茶。”她端起桌上的旧茶壶跑了。
伊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厨房里传来小满叽叽喳喳的声音,跟阿芳婶说着什么。阿芳婶笑骂了她一句,笑声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伊棠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伤好了吗?”她问。
“好了。”顾衍活动了一下肩膀,“皮外伤,不碍事。”
小满端着新茶出来,给他们倒上。她看看伊棠,又看看顾衍,忽然笑了。“姑娘,顾公子,你们聊,我去后院帮忙。”她又跑了,脚步声欢快得像一只小兔子。伊棠觉得小满今天有点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小满是个好姑娘。”顾衍说。“嗯。”“你也是。”
伊棠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他正低头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伊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天,顾衍在客栈坐了一个时辰,喝了两壶茶,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过几天我再来。”他说。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很暖。她转身走回客栈,沈婆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顾公子走了?”“嗯。”“还会来吗?”“他说过几天再来。”沈婆婆低下头继续算账,“哦。”
伊棠觉得沈婆婆今天也有点奇怪,但她没有多想。
三月二十,慕晚棠来了。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骑装,长发束在脑后,英姿飒爽。手里拿着一把剑,腰间还挂着一把短刀,看起来像是要去打架。
“沈姑娘,好久不见!”她大步走进客栈,把剑往桌上一搁,“想不想出去走走?”
伊棠愣了一下:“去哪?”
“城外。桃花开了,我带你去看看。”
伊棠很久没有出过门了。自从回到客栈,她每天就在院子里劈柴、切菜、端盘子、扫地,偶尔去后院看看那棵枣树。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她都快忘了。
“好。”她说。
慕晚棠骑马,伊棠不会骑马,沈鹤亭给她雇了一辆马车。两人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官道两边是大片的田野,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远处的山还是灰蒙蒙的,但山脚下已经能看到一片片的粉色——那是桃花。
“好看吗?”慕晚棠骑在马上,回过头来冲她笑。阳光照着慕晚棠的脸,把她的笑脸照得很亮很暖。
“好看。”伊棠说,“真好看。”
马车在一片桃林边停下来。伊棠下了车,看着满树的桃花,粉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蝴蝶在枝头栖息。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薄薄的,凉凉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你以前没见过桃花吗?”慕晚棠问。“见过。”伊棠把花瓣放进口袋里,“但不是这种。”
“哪种?”
“南方的。”伊棠想了想,“南方的桃花,开得早,谢得也早。花瓣比北方的小,颜色比北方的淡。风一吹就落了,留不住。”
慕晚棠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你好像总是在说留不住的东西。”
伊棠愣了一下。她说的是桃花吗?她说的确实是桃花,但又不仅仅是桃花。“也许吧。”她说,“也许我这个人,就是留不住什么东西的。”慕晚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她的手。“你不是留不住,你是不敢留。”
伊棠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红纹又深了一些。她把手缩回袖子里,不想让慕晚棠看见。
“慕姑娘,”她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慕晚棠想了想。“因为你值得。”
伊棠不知道她哪里值得。她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的人,一个身上带着瘟疫的人,一个人人喊打的人。但慕晚棠说她值得,慕远舟说她值得,陆沉舟说她值得,沈婆婆说她值得。也许他们说得对。也许她真的值得。她只是不敢相信。
两人在桃林里走了一会儿,慕晚棠忽然说:“顾衍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伊棠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慕晚棠斟酌着措辞,“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伊棠想了想:“人挺好。”
“就这?”“就这。”
慕晚棠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你这个人,真是……”她没说下去。
“真是怎么?”
“真是木头。”
伊棠愣了一下,懂了慕晚棠什么意思,但还是没再说话,笑着让这事划了过去。
傍晚,伊棠回到客栈。小满迎上来帮她掸掉身上的花瓣。“姑娘,今天玩得开心吗?”“开心。”伊棠脱下外衣递给小满。
“顾公子来了。”小满说,眼睛弯弯的。伊棠愣了一下,顾衍来了,今天?
“在哪儿?”“在后院。等了好一会儿了。”
伊棠走到后院。顾衍站在枣树下,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发带束着头发,腰间佩剑。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看见伊棠笑了。
“回来了?”他问。“嗯。”“玩得开心吗?”
“开心。”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给你的。”伊棠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木簪。簪子很朴素,没有任何雕刻,只是打磨得光滑圆润。木头的颜色很深,接近黑色,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是……”
“路过一个摊子,顺手买的。”顾衍的视线落在别处,“不值钱,别嫌弃。”
伊棠握着那支木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暖暖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谢谢你。”她说。
“不谢。”顾衍看着她。
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上。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衍说:“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了。伊棠站在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风吹过来,枣树的枝丫轻轻摇摆,沙沙作响,好像在问——他会再来的,对吧?
那天晚上,伊棠把小满叫到房里。小满帮她拆了发髻,用梳子慢慢梳理她的长发。伊棠把那支木簪拿出来递给小满。
“帮我收好。”
小满接过簪子,看了看,忽然笑了。“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木头吗?”“不知道。”“桃木。”小满说,“桃木是辟邪的。顾公子送您桃木簪,是想保您平安。”
伊棠沉默了。她想起顾衍的话——“路过一个摊子,顺手买的。不值钱,别嫌弃。”他真的只是顺手买的吗?还是特意挑的?她不知道,倒也不在意。
三月二十五,慕怀瑾来了。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佩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站在客栈门口,冷得像一根冰棍。
“我爹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他递给伊棠一个锦盒。伊棠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盒茶叶。
“明前龙井。”慕怀瑾说,“我爹说让你尝尝。”伊棠不认识什么明前龙井,但她知道慕远舟的心意。“替我谢谢慕老爷。”慕怀瑾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伊棠叫住他。慕怀瑾停下来。
“要不要进来坐坐?”伊棠问。慕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好。”他跟着伊棠走进客栈,在大堂的角落坐下来。伊棠给他倒了一杯茶,就是慕远舟送的那种。
慕怀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好不好喝。伊棠也不问。两个人沉默地喝着茶。
小满从后院进来,看见慕怀瑾愣了一下。“慕公子来了。”她给他倒了一杯茶。
“谢谢。”慕怀瑾说。小满笑了笑,去厨房帮忙了。
慕怀瑾喝了三杯茶,站起来。“我走了。”“嗯。”伊棠送他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顾衍是个好人。”他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顾衍。慕晚棠说顾衍,慕怀瑾也说顾衍。他们想告诉她什么?她真的不懂。
四月,枣树开花了。花很小,黄绿色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香味很浓,整个院子都能闻到。伊棠每天早起,先去看那棵树,深深地吸一口气,满肺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这天早上,她走到后院,看见顾衍站在枣树下。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树枝。
“你在干什么?”她问。
“剪枝。”顾衍头也不回,“枣树要剪枝才能长得好。不剪,就光长叶子不结果。”
伊棠想起沈婆婆说过的话——“枣树是要人打的,不打不长。”原来是真的。
“你怎么会剪枝?”“小时候在家里学过。”顾衍剪下一根枯枝,递给伊棠,“家里种过几棵枣树,每年都是我剪。”伊棠接过枯枝,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好像什么都会。”她说。“没有。”顾衍笑了,“只是活得久了,见得多了,就会了。”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你多大了?”她忽然问。顾衍愣了一下。“二十八。”
“比我大。”伊棠说。顾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多大?”
“二十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视线。风吹过来,枣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甜丝丝的。伊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枯枝,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该回去了。”顾衍说,“嗯。”
他走了。伊棠站在枣树下,手里还握着那根枯枝,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许久。
四月十五,满月。客栈里来了一个说书人,姓周,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他站在大堂中间,敲了一下惊堂木,“啪”的一声,整个大堂都安静了。
“各位客官,今儿个我给大伙儿说一段新书。”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个说书人讲故事。他讲的是一个姑娘的故事——她从很远的地方来,身上带着瘟疫。她走过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会有人生病。人们怕她,躲她,骂她,但她从来没有害过人。她只是想找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
“后来呢?”有客人问。
说书人捋了捋山羊胡:“后来,她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愿意陪她的人。”
伊棠眼里的泪光一闪而过。她低下头,捡起抹布,转身走进后院。院子里,枣花还在开,香味还在飘。她站在枣树下,看着满树的叶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怎么了?”
伊棠抬起头。顾衍站在后门口,手里提着那把他常用来剪枝的剪刀。“没什么。”她擦掉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沙子迷了眼。”顾衍没有戳穿她,只是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枣树下,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枣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甜丝丝的。伊棠的心却在发苦。
书中人得到了一个愿意陪她的人,无非是从一个人被扔臭鱼,变成两个人一起被扔臭虾。
这有什么好的呢?这算什么好结局呢?
四月十八,慕晚棠又来了。她带了一大堆东西——衣服、首饰、胭脂水粉,堆了满满一桌子。伊棠看着那堆东西,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是干什么?”
“给你打扮啊。”慕晚棠拿起一件淡粉色的衣裙在她身上比划,“你天天穿这些灰不溜秋的,难看死了。”伊棠看着自己身上的青布衣裳,觉得挺好,干净、素雅、不引人注目。这正是她需要的。
“我不需要这些。”她说。“你需要。”慕晚棠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椅子上,拿起梳子给她梳头。“你才二十二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不打扮多可惜。”伊棠从铜镜里看着她认真的脸。“慕姑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慕晚棠的手顿了一下。“我说过,因为你值得。”
伊棠不再问了。她安静地坐着,任凭慕晚棠摆弄她的头发。慕晚棠的手很巧,不一会儿就把她的头发绾成一个髻,插上一支玉簪。又给她描了眉,抹了胭脂,戴上耳环。
“好了,你看看。”慕晚棠把铜镜举到她面前。
伊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不像自己了。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眼如画,唇红齿白,像一个大家闺秀。那个人是她吗?她不知道。
“好看吗?”慕晚棠问。
“好看。”
慕晚棠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女孩子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伊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红纹若隐若现。她用袖子盖住手,“慕姑娘,你说,会有人喜欢我吗?”
慕晚棠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慕晚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会。”她说,“已经有人喜欢你了。”
“谁?”
慕晚棠笑了:“多了,你自己猜。”
四月二十,顾衍又来了。他今天没有穿便服,穿着一身缉查司的制服,宝蓝色的,腰间佩剑,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
“今天怎么穿这身?”伊棠问。“刚从衙门回来。”顾衍在石凳上坐下,“路过,来看看你。”
伊棠给他倒了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次问我的事,”顾衍忽然开口,“我回去想了想。”
伊棠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多大。”
伊棠的心跳加速了。“你……你什么意思?”
顾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二十八,你二十二。我比你大六岁。”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换。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问。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慕怀瑾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爹让我来送点东西。”他递给伊棠一个锦盒。伊棠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信封上写着“沈蘅亲启”。她不知道是谁写给她的。
“谁送的?”她问。
“宫里来的。”慕怀瑾看了一眼顾衍,“李文弼被弹劾了。”
伊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被谁?”
“王安之。”
伊棠握着信的手在发抖。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信上说什么?”她问。慕怀瑾摇摇头。“不知道。你自己看。”
伊棠看着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她不认识字,不认识这些能救她的字。顾衍走过来,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伊棠问。
顾衍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李文弼被停职了。”他说,“皇上让他回家思过。”
伊棠愣住了。停了,就这么停了?没有什么审判,没有流放,没有杀头,只是停职——回家思过。
“这算什么?”她问。
“这只是开始。”顾衍说,“王大人说,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她知道她只能信。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四月二十五,苏渐来了。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袍,头发用木簪束着,看起来比之前老了一些。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听说李文弼被停职了。”他说。“嗯。”
“你高兴吗?”
伊棠想了想。“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她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只是一个“停职”。这算什么?是胜利吗?是失败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在等。
“苏渐,”她叫他。苏渐看着她,“嗯?”
“你说,这件事什么时候能结束?”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快了。也许还要很久。”他顿了顿,“但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伊棠的眼眶湿了。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利用过她、背叛过她、但最后选择陪着她的人。她不恨他,也不怨他。只是有些感慨——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
四月二十八,枣树上的花谢了,结出小小的青枣。伊棠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果子。
“在想什么?”顾衍站在她身后。
“在想,这些果子什么时候能熟。”
“秋天。”顾衍说,“秋天就熟了。”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秋天,还有好久。”
顾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不久,”他说,“一转眼就到了。”
伊棠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她想,也许他说得对。秋天,一转眼就到了。
五月,青州的天气热了起来。
伊棠换上了单衣,在院子里劈柴。小满在旁边帮忙递柴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姑娘,你歇会儿吧。”小满说,“我来。”伊棠摇摇头,“不用,马上就好。”
顾衍来了。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短打,头发用一根带子束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带了什么?”伊棠问。
“酸梅汤。”顾衍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天热,喝点解暑。”
伊棠放下斧头,走过来。顾衍打开食盒,端出两碗酸梅汤。汤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几片薄荷叶。伊棠端起来喝了一口,又酸又甜,凉丝丝的,一路凉到心里。
“好喝吗?”顾衍问。“好喝。”伊棠又喝了一口,“哪家铺子买的?”“自己煮的。”顾衍说,“我小时候跟娘学的。”
伊棠愣了一下。“你还会煮酸梅汤?”“会的东西多着呢。”顾衍笑了,“以后慢慢告诉你。”
伊棠低下头,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
五月初五,端午节。沈婆婆包了粽子,糯米红枣的,甜而不腻。伊棠吃了两个,还想吃第三个,被小满按住了。
“姑娘,糯米不好消化,吃多了胃疼。”
伊棠只好作罢,眼巴巴地看着剩下的粽子,满脸写着想吃又不敢。小满被她逗笑了。“明天再吃,我给您留着。”
顾衍来了,手里提着一串粽子。“自己包的,尝尝。”伊棠接过粽子,打开一个咬了一口。不是甜的,是咸的,里面包着肉和蛋黄。“好吃吗?”顾衍问。“好吃。”伊棠又咬了一口,“从来没吃过这种。”
“南方人喜欢吃甜的,北方人喜欢吃咸的。”顾衍说,“你是南方人?”
伊棠愣了一下。她是南方人吗?在这个世界里,她不是。但在另一个世界里,她也是。她不知道该算什么。
“也许吧。”她说。
五月初八,慕晚棠来了。她带了一个消息——准确地说,是一个她不知当讲不当讲的消息。
“皇上要选秀了。”她说。
伊棠不明白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李文弼想把他的孙女送进宫。”慕晚棠压低了声音,“如果他的孙女成了妃子,他的地位就稳了。”
伊棠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好不容易才等到他被停职,如果他的孙女成了妃子,他东山再起还不容易?
“那怎么办?”她问。
“我爹说,不用急。”慕晚棠说,“皇上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而且,王大人也在想办法。”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慕晚棠握住她的手,“你只要好好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五月十五,月圆之夜。客栈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陆沉舟。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拂尘,站在客栈门口,仙风道骨。
“您怎么来了?”伊棠惊讶地问。“路过。”陆沉舟走进来,在角落坐下,“顺便看看你。”
伊棠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上下打量着伊棠。“气色不错。看来沈婆婆把你养得很好。”
伊棠笑了。“您看起来不太好。瘦了。”陆沉舟摸了摸自己的脸,“老了,不中用了。”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沉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顾衍那小子,对你怎么样?”
伊棠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陆沉舟斟酌着措辞,“他对你好不好?”
伊棠想了想。“好。”
“那就好。”陆沉舟点点头,站起来,“我走了。”
伊棠愣住了:“这么快?”
“还有事。”陆沉舟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那小子是个好孩子,别辜负他。”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回到后院。顾衍还站在枣树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伊棠笑了。
“怎么了?谁来了?”
“陆大人。”伊棠说,“他走了。”
顾衍点点头。两个人并肩站在枣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更久。
“你上次问我的事,”顾衍开口,“我还没说完。”
伊棠的心跳加速了。“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
“愿意。”伊棠打断他。
顾衍愣了一下:“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了。”伊棠看着他,“我愿意。”
顾衍看着她,目光里有惊喜,也有感动。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顾衍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一刻,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抬头望向伊棠的眼睛,却发现她早已经看向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他们隔的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