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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根 一个男人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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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的早晨,伊棠去给慕远舟拜年。她穿着一身新做的淡粉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簪着一朵红梅。小满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里面装着伊棠自己做的几样点心——枣泥酥、桂花糕、绿豆饼。她跟阿芳婶学过一阵子,手艺算不上好,但也不差,至少不会把人吃出毛病来。慕远舟在正厅里坐着,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精神很不错。看见伊棠进来,他笑了:“沈姑娘来了,快坐。”伊棠行了个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小满把锦盒递上去,慕远舟打开看了看,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嗯,不错。沈姑娘的手艺见长。”
伊棠笑了笑:“是阿芳婶教得好。”
慕远舟点点头,放下点心。他看着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京城的事,你不用担心。”伊棠愣了一下:“什么事?”“李文弼的事。”慕远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在朝中弹劾我,说我私藏‘天谴者’,意图不轨。皇上没有理会。”伊棠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面色不动。“为什么?”“因为你。”慕远舟放下茶杯,看着她,“也不是因为你。皇上根本不相信有天谴者存在。”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想让皇上相信她是“天谴者”,也不想让皇上相信她不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李文弼呢?”她问,“他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慕远舟摇摇头,“他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皇上没有理会他的弹劾,他会想别的办法。你要小心。”
伊棠点点头,告辞回房。小满跟在身后,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就说。”伊棠说。小满犹豫了一下:“姑娘,那个李文弼,是不是就是害苏公子的那个人?”伊棠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小满。“你怎么知道苏渐?”“我听沈管事说的。”小满低下头,“他说苏公子是因为姑娘才被抓的。”伊棠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想骗小满,但也不能把真相告诉她。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不是怕她泄密,而是怕她担惊受怕。
“是。”她最后说,“他是被我连累的。”
小满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那姑娘会不会也被抓?”
“不会。”伊棠摸摸她的头,“我不会让任何人抓我。”
这不是真话,但她必须这么说。因为她不想让小满害怕,小满只是一个丫鬟,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她担惊受怕。
正月初三,顾衍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佩剑,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结着暗红色的痂,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伊棠愣了一下:“你的脸怎么了?”顾衍摸了摸那道伤疤,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不小心蹭了一下。”伊棠没有追问,她知道那不是蹭的,是刀伤。顾衍是缉查司的人,天天跟江湖人打交道,受伤是常有的事。但这不是她该问的。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她问。
“陆大人让我告诉你,有人在查你的底细。”顾衍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不是李文弼的人,是另一拨人。”
伊棠的心往下沉了沉。“谁的人?”
“还不知道。”顾衍摇摇头,“陆大人正在查。他让你小心,这段时间不要出门。最好连这个院子都别出。”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想被关在这里,但她知道顾衍说得对——外面有人在找她,如果被那些人找到,她可能连命都保不住。“好。”她说,顾衍站起来,看着她。“你放心,陆大人会保护你。”他顿了顿,“我也会。”
伊棠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顾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明明跟她没有关系,明明不必帮她,明明可以装作不认识她,但他还是来了,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了。她不知道他图什么。也许什么都不图,也许只是因为他答应了苏渐,也许只是因为他是缉查司的人,保护百姓是他的职责。无论是因为什么,她都感激他。
正月初五,慕怀瑾来了。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佩剑,头发用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爹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李文弼派人在青州查你。”
伊棠的手指蜷了起来。“查什么?”
“查你的来历。你之前说你是从外地来投亲的,父母双亡。李文弼派人去查了,查不到任何记录。”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查不到,当然查不到,因为那个身份是假的,是她编的,是苏渐帮她编的。她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身份,没有来历,没有过去。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怎么办?”她问。
“我爹说,让你暂时不要承认,也不要否认。”慕怀瑾看着她,“你就说你不记得了。”伊棠不明白,慕怀瑾解释道:“你身上有瘟疫,高烧会损伤脑子,不记得以前的事很正常。”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知道了。”慕怀瑾点点头转身走了。
伊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把梅花吹落了几朵,轻飘飘的,像粉色的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发间。她没有去拂,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树。她的过去是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说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说她是穿越的?说她身上带着二十一世纪的病毒?没有人会信。也许她只能接受这个身份——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有灯会,满街都是花灯,各种各样的,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还有走马灯,上面画着戏文里的人物,转个不停。小满想去,央求伊棠:“姑娘,我们去看看吧。一年一次,可热闹了。”伊棠摇摇头:“我不能去。”小满失望地低下头。伊棠看着她,心里有些不忍。“你去吧,帮我带一盏灯回来。”小满高兴地跳起来:“好!我给姑娘带一盏最漂亮的!”她跑出去了。
伊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树梢上。她想起去年的元宵节,她还在客栈里。沈婆婆煮了汤圆,芝麻馅的,甜的。阿芳婶包了很多,够全客栈的人吃。那些熟客们喝着酒,聊着天,说着各自家乡的元宵习俗,热闹得像一家人。她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说话,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但那是错觉。
她从来不是其中一员。她只是一个过客,路过他们的生活,短暂停留,然后离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尽之后,水面依然平静如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满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灯是纸糊的,白色,红眼睛,长耳朵,憨态可掬。
“姑娘,好看吗?”小满举着灯,满脸期待。
“好看。”伊棠接过灯,挂在屋檐下。风吹过来,兔子灯轻轻摇晃,像一只活兔子在蹦跳。伊棠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妈也给她买过一盏兔子灯。那是她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之一。现在她想不起来了,她妈妈长什么样,什么声音,什么味道,全都想不起来了。穿越带走了她的过去,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碎片——碎片太碎了,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正月二十,慕远舟带来一个消息。
“李文弼要对你动手了。”
伊棠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据可靠消息,他已经派出了杀手。”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她该怎么办。逃?她逃不掉的,这个天下都是大梁的天下,她无处可逃。躲?她也躲不掉的,她身上带着瘟疫,走到哪里都会有痕迹。等?等死?她不想死,她还有没做完的事。
“慕老爷,您有什么办法吗?”她问。
慕远舟看着她,目光里有犹豫,也有不忍。“有一个办法,但你可能会受委屈。”伊棠苦笑了一下,自嘲般弯起嘴角:“我已经受了很多委屈,不差这一回。”“回青州。”慕远舟说,“回沈记客栈。那里是李文弼够不到的地方。”
伊棠愣了一下。回青州,回沈记客栈。她想都没想过。“李文弼的势力主要在京城,青州是我的地盘,他不敢轻举妄动。”慕远舟顿了顿,“而且沈婆婆那里有草药,可以帮你压制身上的东西。你在那里比在京城安全。”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回去,她想沈婆婆,想阿芳婶,想那些熟客,想那棵枣树,想那个她住了将近两个月的小房间。但她又怕回去,怕沈婆婆看见她这个样子会担心,怕阿芳婶知道她是“天谴者”会害怕,怕那些熟客知道她的身份会疏远她。她不怕被疏远,她怕的是他们知道真相之后,会用那种眼神看她——恐惧、厌恶、避之唯恐不及。
她见过太多次了,不想再见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回去。”
正月二十二,伊棠离开京城。
慕远舟派了十个护卫,顾衍主动请缨护送她。他说陆沉舟让他去的,伊棠知道这不是真话——陆沉舟确实可能让他去,但顾衍自己也想送她。她没有拒绝,因为没有必要。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官道两边是大片的田野,还没有开春,光秃秃的。远处的山是灰蒙蒙的,天是灰蒙蒙的,连太阳都是灰蒙蒙的。伊棠掀开车帘往外看,顾衍骑马走在旁边,风吹起他的衣袂露出腰间佩剑,剑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冷吗?”他问。“不冷。”伊棠缩了缩脖子。顾衍从马背上取下一件大氅递给她,“披上吧。”
伊棠接过大氅披在身上,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像沈婆婆衣柜里的味道。她忽然很想念沈婆婆,想念阿芳婶,想念客栈里的那些人。她想回到那里,回到那个不需要想那么多的日子。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那个地方,是回不去那个心境。
马车走了五天,到了青州地界。顾衍在进城之前先走了一步,说是要回缉查司复命。伊棠和沈鹤亭慢慢走,到沈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客栈还是老样子,木楼,黑瓦,门口的招牌褪了色,“沈记客栈”四个字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门开着,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沈婆婆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阿芳婶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的。还有客人在喝酒聊天,声音嘈杂,热热闹闹的。
伊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沈婆婆,我回来了。”
沈婆婆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算盘停了。她看着伊棠,沉默了一会儿,眼眶微红。“回来了就好。”她站起来走到伊棠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瘦了。”伊棠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婆婆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很暖,很软,像一团棉花。“别哭了,回来就好。阿芳,多烧两个菜!”厨房里传来阿芳婶的应声,伊棠破涕为笑。她回来了,回到这个她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沈婆婆把伊棠安排在她原来住的那间房。房间还是老样子,床、桌子、椅子、窗户,窗外是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伊棠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里面还是那几样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沈婆婆给的草药包,那瓶药粉,还有一个木匣子。她打开匣子,那些信还在,一张一张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她拿出一张,看着上面那些她不认识的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信放回匣子,盖上,藏在床板底下。
阿芳婶炒了几个菜,端到伊棠房里。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鸡汤。伊棠很久没吃过阿芳婶做的菜了,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怎么了?不好吃?”阿芳婶问。
“好吃。”伊棠吸了吸鼻子,“太好吃了。”
阿芳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慈祥,像一尊菩萨。“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跑了。”
伊棠点点头,埋头吃饭。她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阿芳婶看着空盘子,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以后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伊棠笑了,那是她离开京城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夜里,苏渐来了。
伊棠正在院子里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正月末,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碎了一地的钻石。
“你回来了。”苏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伊棠没有回头。“嗯。”苏渐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还好吗?”苏渐问。
“还好。”
“我听说有人要杀你。”
“嗯。”
“是谁?”
“李文弼。”
苏渐皱起眉头。“他为什么杀你?”
“因为我偷了他的东西。”
苏渐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伊棠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她现在已经能认一些字了,“翰林”“李文弼”“太子”,这些她都认识,但整封信的意思她还看不太懂。她不会说那是什么信,索性也不解释,只是把它递给苏渐。苏渐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脸色变了。“这是……”
“李文弼当年在翰林院时,与人密谋构陷忠良、排除异己的证据。”
苏渐的手抖了一下。“你怎么拿到的?”“偷的。”伊棠说,“跟顾衍一起。”苏渐沉默了很久,把信还给她。“你打算怎么办?”“等。”伊棠把信收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渐看着她,目光里有愧疚,也有担心。“对不起。”他说,“如果我当初没有……”“没有如果。”伊棠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不用再道歉,我也不会再怪你。我们……就当不认识吧。”苏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我还会在。”
伊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不恨,不爱,不怨,不悔,只是各自安好。
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气开始回暖,田里的雪化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枣树还没有发芽,但枝头已经有了小小的疙瘩,那是花苞。伊棠每天早起,帮着阿芳婶干活。劈柴、切菜、端盘子、扫地——她做得很熟练了,不用人教,也不用提醒。沈婆婆说她是天生干客栈的料,伊棠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讽刺,但她决定当成夸奖来听。
这天傍晚,客栈里来了一个人。
那人六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看起来仙风道骨的。他一进门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沈婆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端了一壶茶放在他面前。“客官,喝茶。”
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沈婆婆,别来无恙。”沈婆婆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脸色微变。“是你?”那人点点头。“是我。”
伊棠站在后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因为他叫沈婆婆“沈婆婆”而不是“老板”。他跟沈婆婆认识。
“上楼说吧。”沈婆婆说。那人站起来跟着沈婆婆上楼。伊棠站在后堂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沈婆婆下来了。她走到伊棠面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想见你。”伊棠愣了一下:“见我?”“嗯。”沈婆婆说,“他叫陆沉舟。”
伊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陆沉舟,缉查司总督。她见过他,在山顶的亭子里。他怎么会来这里?他来找她做什么?
伊棠跟着沈婆婆上楼。陆沉舟坐在房间里,手里拿着一杯茶,正在喝,看见伊棠进来,放下茶杯。“坐。”伊棠坐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他问。
“不知道。”
“我来救你。”
伊棠愣了一下。“救我?”
“李文弼派了杀手来青州。”陆沉舟说,“一共六个人,都是江湖上的好手。他们会在三天之内动手。”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缉查司的消息。”陆沉舟看着她,“我当了这么多年总督,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有两个办法。”陆沉舟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跟我回京城,我保护你。”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留在这里,让慕远舟保护你。”伊棠想了想。“我选第二个。”
陆沉舟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被人保护了。”伊棠说,“我想自己保护自己。”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好。有志气。那我教你一些防身的本事。”
伊棠愣住了:“你教我?”
“怎么,嫌我老?”
“不是……”
“那就别废话了。”陆沉舟站起来,“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晨一个时辰。我会教你一些简单的功夫,不需要内力,但能保命。”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陆沉舟,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他浑浊但依然有神的眼睛。
她想,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好人。不是那种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好人,是那种会在你跌倒的时候扶你一把、在你迷路的时候给你指个方向的人。他们不是圣人,不是神仙,只是普通人,做着普通的事。
从那天起,伊棠每天早晨跟着陆沉舟练功。陆沉舟教她的是最实用的防身术——怎么躲,怎么跑,怎么在被人抓住的时候挣脱。他教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要她练几十遍,几百遍,直到练成本能反应。“遇到危险的时候,脑子是来不及想的。”他说,“只有变成肌肉记忆,才能救你的命。”
伊棠学得很吃力,她没有武功底子,身体也不够灵活,但她咬着牙坚持下来了。每天的练习都让她浑身酸痛,躺下就不想起来。
她总是没躺多久就爬起来。她太焦虑了,需要汗水来麻痹自己,最好直接让脑子宕机。
二月初五,陆沉舟说的最后期限。伊棠一整天都提心吊胆,时刻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风声、鸟叫声、远处小贩的吆喝声、客栈里客人的谈话声,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她想象中的杀手翻墙而入的动静。
傍晚的时候,慕怀瑾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佩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走到伊棠面前,看着她。
“杀手已经解决了。”他说。
伊棠愣了一下:“解决了?”
“嗯。顾衍带人先把他们截住了。六个人,死了三个,跑了三个。”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慕怀瑾,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更多的信息,但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冷漠。
“顾衍受伤了。”慕怀瑾说。
伊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严重吗?”
“不严重,皮外伤。”慕怀瑾顿了顿,“他在缉查司,你要去看他吗?”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去。”
慕怀瑾带她去了缉查司。青州的缉查司在城西,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门口有两棵槐树,光秃秃的。顾衍在厢房里,躺在床上,肩膀上缠着绷带,纱布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看见伊棠,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我没事,皮外伤。”
伊棠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谢谢你。”
“不谢。活着就好。”
伊棠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你哭什么?”“没哭。”伊棠吸了吸鼻子,“沙子迷了眼。”顾衍没有戳穿她,只是静静地躺着。
慕怀瑾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一个男人受了伤,一个女人来看他,两个人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想,也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吧。不是血缘,不是利益,只是一些很简单的东西——在意,担心,牵挂。
但这些很简单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过。
二月初十,苏渐来了。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袍,头发用木簪束着,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听说你遇到杀手了?”他问。
“嗯。”
“没事吧?”
“没事。”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伊棠,目光里有愧疚,也有担心。“对不起。”他说。伊棠摇摇头,嘴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很浅,像冬天枝头上将落未落的叶子。“你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
苏渐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客栈门口,怯生生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现在她不一样了,她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学会了在危险面前保持冷静。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了。
“你变了。”他说。
“人总是会变的。”
苏渐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伤感。“你长大了。”他转身走了。
伊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好,而是因为路不同了。她和他就是这样的吧。路不同了,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怪谁,也不怨谁,只是缘分尽了。
二月十五,陆沉舟要回京城了。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伊棠,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拂尘。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着,像一面旗帜。
“我走了。”他说。
伊棠点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陆沉舟笑了笑,“你活着,就是对得起我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活着最重要。”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忽然想起他教她练功的时候说过的话——“遇到危险的时候,脑子是来不及想的,只有变成肌肉记忆,才能救你的命。”她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这句话,还记住了他教她的每一个动作。她想,这就是她和他之间的羁绊吧,不是血缘,不是利益,只是这些——教导、叮嘱、牵挂。这些东西很轻,轻得像风,但它们会一直存在。
二月十八,客栈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慕晚棠。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沈姑娘,好久不见。”
伊棠愣了一下:“慕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爹让我来看你。”慕晚棠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还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青州的特产,你尝尝。”
伊棠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点心——桂花糕、绿豆饼、枣泥酥。她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很甜,很香。
“好吃吗?”慕晚棠问。
“好吃。”
慕晚棠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
伊棠摇摇头:“怎么会呢,你大老远带来的,我怎么会不喜欢。”慕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你瘦了。”她说。
“没有。”
“有。”慕晚棠握住她的手,那双小手很暖,很软,像一团棉花,“你受苦了。”
伊棠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慕晚棠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地陪着她。窗外,风吹过来,枣树的枝丫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说——不要怕,不要怕,春天就要来了。
伊棠在客栈里住了下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如水。每天早起劈柴、切菜、端盘子、扫地。晚上跟陆沉舟学练功。陆沉舟走了之后,她自己练。每天早晚一个时辰,雷打不动。她的身体比以前灵活了很多,虽然还打不过任何一个练家子,但已经学会了怎么躲、怎么跑、怎么在被抓住的时候挣脱。沈婆婆说她变了,她说没有,沈婆婆说有,说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飘的,现在是定的,像一颗钉子,钉在什么地方就不再动了。伊棠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但她知道,她必须变,不变就只能停在原地,她不想再停在原地了。
三月,枣树发芽了。嫩绿的叶子从枝头钻出来,小小的,像婴儿的手指。伊棠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春天真的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客栈,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劈柴、切菜、端盘子、扫地。日子平淡如水,但她的心不再漂泊。
她好像真的把这里当成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