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聚散 姐们儿要战 ...
-
伊棠在京城住了下来。这一次不是住在那个小院里,而是住在慕远舟的宅子里。宅子在城东,离李文弼的府邸只隔了两条街。她不知道慕远舟是故意选在这里还是巧合,但她每天早上推开窗户,都能看见李府的飞檐,像一个巨大的鸟巢,蹲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慕远舟给她派了一个丫鬟,叫小满,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小满手脚麻利,嘴巴也甜,第一天来就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又端茶又倒水,一口一个“姑娘”叫得亲热。伊棠不习惯被人伺候,说:“你不用这样,我自己来就行。”小满摇摇头:“那怎么行?老爷吩咐了,让我好好照顾姑娘。姑娘要是有个好歹,老爷会打断我的腿。”
伊棠没再推辞。她知道自己推不掉,这是慕远舟的安排,也是慕远舟的眼线。小满照顾她是真,盯着她也是真。但伊棠不怪小满,她只是一个丫鬟,主子让做什么就得做什么,没有选择的权利。就像她一样,被人摆过来摆过去,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她开始学着习惯有小满的日子,每天早上小满来叫她起床,给她打洗脸水,帮她梳头。小满的手很巧几下就把她的头发绾成一个髻,插上一支玉簪,简洁大方。伊棠对着铜镜看看自己,觉得不像自己了,像一个大家闺秀。
“姑娘真好看。”小满笑着说。伊棠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这不是真心的夸奖,只是丫鬟讨好主子的话,但她还是觉得高兴——不是因为被夸奖,而是因为有人在跟她说话。自从苏渐出事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
顾衍每隔几天会来一次。他穿了便服,青灰色的长袍,腰间没有佩剑,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书生。他来了也不进屋,只站在院子里,跟伊棠说几句话,然后离开。
“苏渐最近怎么样?”伊棠问。
“还好。还在绸缎庄里待着,哪也不去。”顾衍顿了顿,“他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他。”伊棠沉默了一会儿。“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对不起。”
伊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红纹又深了一些,像无数条细细的红蛇缠绕在她的皮肤下面。她用袖子盖住手,抬头看着顾衍。“你帮我告诉他,不用对不起。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顾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你变了。”他说。
“人总是会变的。”
顾衍没有再说,转身走了。伊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脚比右脚慢半步,像是受过伤。她以前没注意过。也许他一直都是这样走的,只是她没有注意。人总是这样,对熟悉的人视而不见,对陌生的人却看得仔细。因为熟悉的人太近了,近到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局部。
十一月二十那天,慕远舟带来一个消息。
“赵廷玉的奏折被留中了。”
伊棠愣了一下:“留中?”
“皇上没有批示,把奏折留在了宫里。”慕远舟皱着眉头,“这说明皇上还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处置你。”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皇上在犹豫,这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好事是他没有听信李文弼的话,直接下旨缉拿她。坏事是他也没有听信慕远舟的话,直接放了她。他还在等,等更多的证据,等更多的信息,等一个他认为合适的时机。她也在等。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等。”慕远舟说,“皇上在等,我们也在等。”伊棠想苦笑,又是等。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等,等雨停,等天亮,等风来,等人来。
慕远舟走后,伊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小满端来一壶茶,放在石桌上。“姑娘,喝茶。”她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伊棠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花茶,很香,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她忽然想起沈婆婆的草药茶,苦的,涩的,难以下咽。但她现在想喝,因为那是沈婆婆的味道,是客栈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她不知道沈婆婆现在怎么样了,阿芳婶怎么样了,那些熟客怎么样了。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
十二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撒在地上,一夜之间全化了。小满说这不是雪,是“霰”,下雪之前的预兆。真正的雪要等腊月才会下,那时候整个京城都会变成白色,屋顶上,树上,地上,全是白的。
伊棠没有见过北方的雪,她很好奇,每天都在盼着下雪。小满笑她:“姑娘,你又不是没见过雪。”伊棠说:“我见过,但不是这种雪。”她见过南方的雪,湿的,重的,落到地上就化了,留不住。北方的雪应该是干的,轻的,飘在空中像羽毛,落在地上像棉絮。她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
腊月初八腊八节,慕远舟在宅子里设了家宴。不大的厅堂摆了一张圆桌,慕远舟坐在主位,慕怀瑾坐在他旁边,伊棠坐在慕怀瑾对面。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还有一大碗腊八粥。伊棠喝了一口腊八粥,甜的,放了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绿豆、糯米、小米,样样齐全。她想起沈婆婆煮的腊八粥,也是甜的,但没有这么多料。沈婆婆说,腊八粥要放八样东西,少一样都不行。她不知道沈婆婆的腊八粥有没有八样东西,但她知道那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腊八粥。
“沈姑娘,怎么了?”慕远舟问,“粥不合口味?”
“不是。”伊棠摇摇头,“很好喝。”
慕远舟没有追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慕怀瑾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吃东西。他吃东西很快,像饿了好几天,但又很斯文,不发出一点声音。伊棠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眼里的厌恶和不屑。现在那些东西没有了,但也没有别的东西。他看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不讨厌,也不喜欢,只是“认识”而已。
她想这也许就是最好的关系吧,不近不远,不冷不热,刚好够用。宴席散了,伊棠回到房间,小满给她端来洗脚水。她把脚泡在热水里,舒服得叹了口气。小满蹲在旁边帮她搓脚,手很暖,很软,像一团棉花。
“姑娘,你的脚好凉。”小满说。
“冬天嘛,脚都凉。”
“不是这种凉。”小满抬起头看着她,“是那种从里面往外冒的凉,像冰窖一样。”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气血不足吧。”她抽回脚擦干穿上鞋,“你回去休息吧,不早了。”小满应了一声端着水盆走了。伊棠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小满说得对,她的脚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也许是因为身上的那些东西,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身体在发生变化,变化成她无法控制的样子。
腊月十五,宫里来了一道旨意。
传旨的太监站在正厅,展开圣旨朗声宣读,伊棠跪在慕远舟身后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文言文,只听见了几个词——“天谴者”“妖言惑众”“押解进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太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尊泥塑的菩萨,只有嘴在动,吐出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字。旨意宣完了,慕远舟接旨站起来,看向伊棠。
“沈姑娘,你收拾一下,明天跟我进宫。”
伊棠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进宫,终于要进宫了,不是从侧门偷偷溜进去,是堂堂正正走进去,去见皇上,去见那个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生死的人。她点点头,转身回房。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去,因为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让皇上相信她不是妖孽,不是“天谴者”,只是一个普通人。
伊棠的客房在宅子东边,离正厅不远。这一夜小满帮她把衣服熨好,又帮她梳了头,把头发绾成一个髻,插上一支玉簪。伊棠对着铜镜看自己,觉得不像自己了,像一个大家闺秀。
“姑娘真好看。”小满说。
伊棠笑了笑没说话。她拿起那个木匣子递给小满,“帮我收好。”小满接过匣子点点头。“姑娘放心。”然后伊棠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慕远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身官服,胸前绣着仙鹤补子,头上戴着乌纱帽,整个人看起来严肃了很多。
“走吧。”他说,伊棠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伊棠看着窗外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摆摊。她看着那些小贩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很羡慕他们,他们不用进宫,不用见皇上,不用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他们只是过着自己的日子,柴米油盐,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那些琐碎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日子,是她最想要的,也是她永远不可能拥有的。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慕远舟下了车伊棠跟着下车。宫门口站着两排卫兵,都穿着铁甲,手持长矛,面无表情。慕远舟递上牌子卫兵看了看,放行了。
伊棠跟着慕远舟往里走,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的长廊。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像是在泥潭里跋涉。
“到了。”慕远舟停下来。
伊棠抬起头,面前是一座大殿,殿很大很高,殿顶是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伊棠深吸一口气,跟着慕远舟走进去。殿里很大,很空旷。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龙椅,龙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脸被珠串遮住了,看不清表情。伊棠知道他——当今天子,大梁的皇帝,普天之下最有权势的人。
“跪下。”慕远舟小声说。
伊棠跪下来。她不会跪,姿势不对,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你就是沈蘅?”龙椅上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
“抬起头来。”
伊棠抬起头,珠串后面是一张有些苍白的脸,五官端正,眉眼之间跟慕晚棠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太一样。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在幽暗的大殿里闪着光。
“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天谴者’?”皇上问。
“是。”伊棠说,“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身上确实有瘟疫,接触过的人会生病,但我没有害过人。”伊棠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见过我之后生病的人,最后都好了,没有一个人死。”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探究。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至少是亮的。
“你倒是诚实。”他说,“朕见过很多人,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
“怎样?”
“不怕朕。”
伊棠愣了一下。她怕,她怕得要死,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如果她表现出来了,她就输了。
“民女不是不怕,是不能怕。”她说,“因为怕没有用。”
皇上看着她,目光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有意思。”他说,“朕今天累了,你先回去吧。改天朕再召见你。”
伊棠跟着慕远舟走出大殿。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活着真好。她不知道皇上会不会相信她,她只知道她有机会了。她不需要皇上一见面就信她,只需要他愿意见她,愿意听她说,愿意给她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慕远舟走在她身边,忽然说:“你做得很好。”伊棠愣了一下,“我做了什么?”“你让他笑了。”慕远舟说,“皇上很少笑,你让他笑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伊棠不知道这是不是好的开始,她只知道她活过了今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忽然想起沈婆婆说过的话:“一天天过,别想太多。想太多会把脑子想坏的。”她以前觉得这是废话,现在觉得这是真理。
回到宅子的时候,小满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她看见伊棠跑过来,“姑娘,你没事吧?”“没事。”伊棠笑了笑,“我好好的。”
小满眼眶红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姑娘回不来了。”
“怎么会呢?我还要回来喝你煮的粥呢。”
小满破涕为笑,拉着伊棠往里走。小满煮了粥,红枣的,甜的,跟沈婆婆煮的一样。伊棠喝了一口眼眶湿了。她把粥喝完放下碗,看着小满。
“小满,谢谢你。”小满摇摇头,“姑娘不用谢我。我只是一个丫鬟,做不了什么。”伊棠握住她的手,那双小手很暖,很软,像一团棉花。“你做了很多。”她说,“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小满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袖子擦眼泪。伊棠看着她忽然想起沈婆婆,想起阿芳婶,想起那些在客栈里来来往往的客人。他们都是普通人,做着普通的事,过着普通的日子。但正是这些普通人,这些普通的事,这些普通的日子,让她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苏渐是在腊月二十那天来的。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有胡茬,看起来很憔悴,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灯,在暮色中闪着光。他站在门口看着伊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两个人相对无言。风吹过来枣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在跟他们打招呼。
“进来坐吧。”伊棠说。
苏渐走进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小满端上茶来,他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伊棠。
“听说你进宫了?”
“嗯。”
“皇上怎么说?”
“没说什么,让我先回来了。”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愧疚,也有担心。“对不起。”他说。
伊棠摇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冬天枝头上将落未落的叶子。“不用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苏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伊棠打断了他,“真的。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我们只是……走了一段相同的路。现在路分岔了,你往那边走,我往这边走。就这样。”
苏渐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我还会在。”
伊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不恨,不爱,不怨,不悔,只是各自安好。
除夕那天,慕远舟在宅子里设了年夜饭。
还是那张圆桌,还是那些人,慕远舟坐在主位,慕怀瑾坐在他旁边,伊棠坐在慕怀瑾对面。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还有一大盘饺子。伊棠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的,很香。
慕远舟端起酒杯:“沈姑娘,新年快乐。”伊棠也端起酒杯,杯子是瓷的,很小,里面装了半杯酒。她不会喝酒,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慕怀瑾看了她一眼递过一杯茶。“喝点茶压压。”伊棠接过茶喝了一口,苦的,是苦茶。她看了慕怀瑾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伊棠觉得他在关心她。不是那种很浓的关心,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关心,像冬天的阳光,不怎么暖,但至少是亮的。
“谢谢。”她说。慕怀瑾没说话。
宴席散了伊棠回到房间,小满给她端来洗脚水。她把脚泡在热水里,舒服得叹了口气。小满蹲在旁边帮她搓脚,忽然说:“姑娘,你明年还会在这里吗?”伊棠愣了一下:“不知道。”小满低下头:“我希望姑娘还在这里。”
伊棠摸摸她的头,那双小手很软,像一捧雪。“我也希望。”她说,窗外响起了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颗星星在夜空中炸开。
伊棠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句话——爆竹声中一岁除。新的一年来了。她不知道这一年会怎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但她知道,她必须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她必须往前走。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正月初一,伊棠起得很早。她换上新衣服,小满给她梳了头,对着铜镜看看自己,觉得不像自己了,像一个大家闺秀。
“姑娘真好看。”小满笑着说。伊棠笑了笑没说话,她拿起那个木匣子打开,那些信还在,一张一张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她拿出一张看着上面那些她不认识的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信放回匣子盖上,藏在床板底下。
她走出房间,小满跟在身后。院子里那几棵梅开花了,粉红色的花瓣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伊棠走过去摘了一朵别在头上。小满笑着说:“姑娘真好看。”伊棠笑了笑,没有说那些客套的“哪里哪里”,只是安静地接受了一句真心的夸奖。
“走吧。”她说,“去给慕老爷拜年。”小满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
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但伊棠没有闭眼,她看着那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觉得天地很大,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但她还在这里,还活得好好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