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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间 俺不想读书 ...


  •   伊棠在京城住到了十月中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院子里的枣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戳在那里,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她已经学会了生炉子。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把炉火生起来,把水烧上,然后洗米煮粥。粥还是煮不好,但她已经不再为此懊恼了。糊了就糊了,能喝就行。沈鹤亭给她找了一个教字的先生,姓孟,是个落地秀才,五十来岁,戴着一副水晶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老牛反刍。每天下午来一个时辰,教她认字读文。

      伊棠学得很慢,不是一个笨,是心思不在那上面。她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了,李文弼的信,苏渐的安危,慕远舟的盘算,王安之的态度,还有顾衍时不时出现在她院门口的身影。但孟先生很有耐心,一个字教十遍记不住,就教二十遍,二十遍不行就三十遍。伊棠有时候觉得不好意思,就说:“先生,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孟先生摇摇头:“不急,不急,慢慢来。”他的口头禅就是“慢慢来”。伊棠想,也许这就是读书人的修养吧,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有一次,孟先生教她认“信”字。伊棠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说:“这个字我见过。”孟先生问:“在哪里见过?”伊棠没回答。她想起那些藏在床板底下的信,一封一封,整整齐齐地码在木匣子里。她每天晚上都拿出来看一遍,在她理解之前,她记住了每一封信的形状、位置、顺序,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那些信就是她的刀子、她的盾牌。她不能把它们忘掉——一个字都不行。

      苏渐出狱后一直没有离开京城。他没有说为什么留下,伊棠也没有问。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奇怪,不像朋友,更不像敌人。像是两条平行线,靠得很近,但永远不会相交。他偶尔会来院子里坐坐,喝杯茶,说几句话,然后离开。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天天气不错”“街上又开了一家新铺子”“听说北边又下雪了”。伊棠有时候想,他们之间是不是就这样了,从“伙伴”变成“点头之交”,从“点头之交”变成“认识的人”。但她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比互相利用强。

      十月十八那天,慕远舟来了。他是下午到的,穿着一身灰色长袍,看起来风尘仆仆,像赶了很久的路。身后跟着慕怀瑾,还是一副冷冷的样子,见了伊棠,只点了点头。

      “王大人想见你。”慕远舟说。

      “又有什么事?”

      “有一件事,需要你出面。”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跟着慕远舟上了马车。车子往宰相府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伊棠看着窗外,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卖糖葫芦的小贩在街角吆喝,卖布的摊子前围着一群妇人,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她离那些人很远,但他们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听见他们的笑声,听见那个小贩的吆喝声,听见那个买布的妇人在说“便宜点,便宜点我就多买几尺”。都是平常的日子,平常的声音。而她坐着马车,去向一个不平常的地方。

      宰相府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门房换了人,不认识她了。报过名字,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来领她进去。这一次不是在花厅见的,是在书房。王安之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信。看见伊棠进来,他放下笔。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伊棠坐下来,慕远舟坐在她对面。慕怀瑾没有进来,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王安之说。什么事?”

      “去青州。”

      伊棠愣了一下:“回青州?”

      “明天一早出发,沈鹤亭会陪你回去,到了青州之后,慕远舟会安排你在慕家住下。”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回青州,但她知道王安之不会无缘无故让她回去,一定是有原因的。

      “为什么让我回青州?”她问。王安之端起茶杯,那是上好的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他看了一眼,放下茶杯。“因为有人要杀你。”

      伊棠的手顿了一下,心沉了下去:“谁?”

      “李文弼。”王安之说。伊棠的手指蜷了起来,那双手正搭在膝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白印。她不意外,从她走进李府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偷了那些信,李文弼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报复,派人杀她,或者用其他手段。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怎么杀?”她问。

      “下毒。”王安之说,“他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他的人。你在京城不安全,回青州,那里是慕远舟的地盘,他不敢动你。”伊棠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好,我回青州。”

      慕远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怎么了?”伊棠问。

      “怀瑾会跟你一起回去。”慕远舟说。

      伊棠看了慕怀瑾一眼,他还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她没有拒绝,因为拒绝没有用,这是安排,不是商量。

      从宰相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伊棠上了马车,慕怀瑾骑马跟在旁边。两人没有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夜色中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在替她数心跳。

      伊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她盯着头顶那根房梁,看了不知多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的都是那些信,那些她一个字都不认识、却藏在床板底下的信。它们就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说不上是沉还是温热。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睡觉。明天还要赶路呢。

      第二天一早,伊棠收拾好东西,上了马车。沈鹤亭赶车,慕怀瑾骑马在侧,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她夹在中间。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官道两边是大片的田野,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远处的山是灰蒙蒙的,天是灰蒙蒙的,连太阳都是灰蒙蒙的。

      “冷吗?”沈鹤亭问。

      “不冷。”伊棠缩了缩脖子。

      沈鹤亭从车辕上拿了一件大氅递给她,“披上吧,别着凉。”伊棠接过大氅披在身上,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像沈婆婆衣柜里的味道。她忽然很想念沈婆婆,想念阿芳婶,想念客栈里的那些人。她想回到那里,回到那个不需要想那么多的日子。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马车走了三天,到了青州地界。慕怀瑾在进城之前先走了一步,说是要回去通报。伊棠和沈鹤亭慢慢走,到慕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慕府很大,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宅子都大。门口的石狮子也比别家的高,张着嘴露着牙,眼睛是朱红色的,在暮色中闪着光。慕晚棠站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长发披在肩上,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个英姿飒爽的侠女,倒像一个温婉的大家闺秀。

      “沈姑娘,一路辛苦。”她朝伊棠伸出手。伊棠没有去握,不是不想,是不敢。

      哈哈,她昨天晚上忘记吃药了。

      伊棠由衷希望身上残余的药效可以保慕晚棠平安。

      “慕姑娘好。”她微微一福。

      慕晚棠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走吧,进去吧。我爹等你很久了。”

      慕远舟在正厅等她。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伊棠进来,他放下茶杯。

      “沈姑娘,坐。”伊棠坐下来。丫鬟端上茶来。

      “这一路辛苦了。”慕远舟说。

      “还好。”

      “怀瑾这孩子不懂事,路上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

      慕远舟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打量,也有犹豫。“沈姑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说得太郑重,伊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什么事?”

      “皇宫里有消息传出,李文弼在朝堂上公然说你是妖孽,说你身上带着瘟疫,是‘天谴者’。他请求皇上将你缉拿归案,以正国法。”

      伊棠的心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块石头坠进深潭,连回响都听不见了。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她第一次见李文弼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他怎么会放过她?他怎么会让她活着?她是一个活着的证据,证明“天谴者”不是传说,证明李家的谎言是谎言。只要她活着,李家就睡不安稳。

      “皇上怎么说?”她问。

      “皇上没有表态。”慕远舟说,“但李文弼是太子的老师,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他的话很有分量。如果不尽快拿出对策,你迟早会被缉拿。”

      伊棠沉默了很久。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无数的念头像沸水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破碎。她该怎么办?逃?逃到哪里去?这天下都是大梁的天下,她逃不出这个棋盘。躲?躲到哪里去?她身上带着瘟疫,走到哪里都会有痕迹。等?等到什么时候?也许明天,也许后天,缉查司的人就会来敲门。她抬起头,看着慕远舟的眼睛。

      “慕老爷,您有什么办法吗?”

      慕远舟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像犹豫,又像是算计。“有一个办法。”他顿了顿,“但你可能会受伤。”

      伊棠笑了起来,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我已经受了那么多伤,不差这一道。”

      慕远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梅花,还没有开,光秃秃的。“我想让你去见一个人。”他说。“谁?”

      “青州知府,赵廷玉。”

      伊棠愣了一下,她去见知府做什么?慕远舟看出了她的疑惑,转过身看着她。“赵廷玉是我的人。”他说,“但他不知道你的事,不知道你是“天谴者”,不知道你身上带着瘟疫。你要让他相信,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天谴者”,然后让他把这件事报上去。”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让他相信?她本来就是“天谴者”,这根本不需要“让”。但她明白慕远舟的意思——不是要她证明自己是真的,而是要她“表演”那个传说中的“天谴者”,演得让赵廷玉深信不疑。演好了,赵廷玉就会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就会派人来查。派来的人要么是王安之的人,要么是慕远舟的人。无论哪种结果,主动权都会回到他们手里,李文弼就再也动不了她了。

      “我试试。”伊棠说。

      这不是她第一次骗人了。在青州的时候,她骗过慕晚棠,骗过那些来客栈试探她的人,骗过李文弼。但那些都是被动的,是别人来试探她,她只是没有否认。这一次是主动的,是她自己去骗一个人。感觉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沈婆婆说过的话:“骗人不好,但有时候,骗人是为了活命。”活命,多简单的两个字,多难的一件事。

      第二天,伊棠跟着慕远舟去了知府衙门。

      赵廷玉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挺着个大肚子,穿着一身官服,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一只企鹅。他见了慕远舟,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像见了亲爹。“慕老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把慕远舟迎进正厅,吩咐下人上茶。

      慕远舟坐下来,伊棠站在他身后。赵廷玉看了看伊棠,又看了看慕远舟,“这位是?”

      “这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女,从外地来投亲的。”慕远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她身上有些不太好的东西,想请你帮忙看看。”

      赵廷玉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慕远舟放下茶杯,看了伊棠一眼。伊棠深吸一口气,从慕远舟身后走出来,看着赵廷玉的眼睛。

      “赵大人,”她说,“我身上有瘟疫。”

      赵廷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大,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瘟疫?哈哈,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有瘟疫?”

      伊棠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手背上,那些红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像无数条细细的红色的蛇,缠绕在她的皮肤下面。赵廷玉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是慕远舟的人,见过世面,但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这是什么?”

      “瘟疫。”伊棠说,“我身上带着的瘟疫,接触过的人都会染上,轻则高烧不退,重则丧命。”

      赵廷玉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看向慕远舟,目光里是求救的信号,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扑腾,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慕……慕老爷,这……这是真的吗?”

      慕远舟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赵廷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真的。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天谴者’。”

      赵廷玉腿一软坐在地上。

      从知府衙门出来的时候,伊棠的腿还在抖。不是怕,是紧张。她从来没在那么多人面前撒过谎,而且撒得那么大,用沈婆婆的话说就是“把天都吹了个窟窿”。赵廷玉信了,看她那副样子,应该不止信了,而且吓得不轻。他会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会派人来查——这是伊棠想要的,也是慕远舟想要的。

      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主动出击”。她只是按照慕远舟的安排,演了一场戏,骗了一个人。她是一颗棋子,还是一颗棋子。只不过换了一个执棋的人。从苏渐换成了慕远舟,从慕远舟换成了王安之,从王安之换回了慕远舟。转了一圈,她还是没走出这盘棋。

      第二天,伊棠在慕府见到了赵廷玉的奏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看不完全明白,只读出了几个词——“天谴者”“瘟疫”“青州”“请旨缉拿”。赵廷玉把她的“事迹”写得活灵活现,好像亲眼见过她害人一样。伊棠越看越觉得讽刺,她没害过人,一个都没有。那些见过她之后生病的人,后来也都好了。但在赵廷玉的奏折里,她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妖怪。走到哪里,瘟疫就到哪里,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鸡犬不留。

      她不想当一个妖怪,但她必须当。

      奏折送出去的第三天,京城来了人。

      来的是缉查司的,不是顾衍,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姓陈,是个中年人,瘦高个,鹰钩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带着四个随从,骑着马,到了慕府门口,直接闯了进去。慕远舟在正厅接见了他。

      “慕老爷,下官奉旨前来,调查青州‘天谴者’一事。”陈大人拱了拱手,公事公办。“沈蘅姑娘可在府上?”

      “在。”

      “可否请她出来一见?”

      慕远舟看了伊棠一眼。伊棠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陈大人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她的手上。伊棠今天没有戴手套,手背上的红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你就是沈蘅?”

      “是。”

      “你身上的瘟疫,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

      “你害了多少人?”

      “没有害过人。”

      陈大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告你,说你是‘天谴者’,身上带着瘟疫,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你有什么要辩解的?”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陈大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要把她从里到外剖开。但她没有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只是沉默。

      陈大人看着她,转过身朝慕远舟拱了拱手,“慕老爷,沈姑娘的事,下官已经了解了。在下会如实上报朝廷,请皇上定夺。”然后他带着随从走了,头也没回。

      伊棠没有经历所谓的“被带走”,没有被押送到京城,没有人来给她上枷锁,没有人把她关进囚车。她只是待在慕府,吃得好,睡得好,每天在花园里走走,看看梅花开了没有。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朝廷的旨意迟早会来,要么是捉拿,要么是放行,要么是别的什么。

      无论是什么,她都只能接着。

      十一月初,京城来了一道旨意。

      传旨的太监站在慕府正厅,展开圣旨,朗声宣读。伊棠跪在慕远舟身后,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文言文。只听见了几个词——“天谴者”“妖言惑众”“押解进京”。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太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尊泥塑的菩萨,只有嘴在动,吐出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字。旨意宣完了,慕远舟接旨,站起来,看向伊棠。

      “沈姑娘,你收拾一下,明天跟我进京。”

      伊棠点点头,转身回房。

      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一根一根地数。还没数完,就听见敲门声。“进来。”门推开了,慕晚棠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喝点汤吧,你晚饭没怎么吃。”

      伊棠坐起来,接过碗。汤是热的,鸡汤,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她喝了一口,很鲜。她想起沈婆婆煮的粥,也是红枣的,甜的。她低着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你怎么了?”慕晚棠问。

      “没怎么。”

      “你哭了。”

      “没有,沙子迷了眼。”伊棠吸了吸鼻子。

      慕晚棠看着她,没有戳穿她,只是坐在床边安静地陪着。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上。伊棠把汤喝完,放下碗,看着慕晚棠。

      “慕姑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慕晚棠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像一幅工笔画。“因为你是一个好人。”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因为你的眼睛。”慕晚棠转过头看着她,“好人的眼睛,跟坏人的眼睛不一样。”

      伊棠想说自己不是好人,她没有那种为万世开太平的志向。但她没有说。因为说了也没有用,慕晚棠不会信,她已经认定了她是好人。而这种认定,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只是一种直觉,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吧。

      十一月十三,伊棠跟着慕远舟进了京。上一次进京是跟着苏渐,这一次是跟着慕远舟。上一次是偷偷摸摸,这一次是光明正大。上一次她是一个人,这一次她还是一个人。还是一颗棋子,只不过换了一个棋盘。从青州的棋盘,换到了京城的棋盘。从慕远舟的棋盘,换到了王安之的棋盘。

      马车进了城门,伊棠掀开车帘往外看。京城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得像一碗沸腾的粥。她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人,那些摆摊的小贩,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身上带着什么,不知道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们只是过着自己的日子,柴米油盐,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马车在慕远舟的宅子前停下来。伊棠下了车,跟着慕远舟走进去,宅子不大,但很精致,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着几棵梅花,已经打了苞,随时会开。

      “你先住这里。”慕远舟说,“有什么事,让下人来找我。”

      伊棠点点头。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把包袱放在床上。包袱里还是那几样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沈婆婆给的草药包,那瓶药粉,还有那个木匣子。她拿出木匣子打开。那些信还在,一张一张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她拿起一张,看着上面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她知道这些字很重要,但她不认识它们。她说不出它们是什么,但它不能把它们忘掉。

      她把信放回匣子,盖上,藏在床板底下。

      十一月的京城冷得像冰窖。伊棠裹着棉袄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梅花。花苞比前几天大了一些,有几个已经裂开了小口,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花瓣。

      她忽然想,也许她就像这梅花,在冬天里开,在最冷的时候开。没有人欣赏,没有人赞美,甚至没有人看见。但她还是开了。因为这就是她的命。不是在春天开,不是在夏天开,不是在秋天开,而是在冬天开。在最冷的时候开。没有人欣赏,没有人赞美,没有人在意,她也要开。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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