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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棋差一招 麻蛋昏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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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棠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坐在桌前,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看那份名单,看到后来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便趴在了桌上。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把一个个名字照得发亮。
她揉了揉眼睛,直起身。肩上披着一件外衣,不是她的,是顾衍的。青灰色的棉布,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她只知道,他来过,又走了。像一阵风,吹过她的窗,拂过她的肩,然后消失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把外衣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她拿起那份名单,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名字她已经能认全了,虽然有些字读起来还是磕磕绊绊,但她知道每一个字的意思,知道每一个名字背后的含义。
一百七十三人。名单上有一百七十三个名字。其中三十九人被处死,五十二人被流放,八十一人被罢官免职,还有一个——第一个名字——后面只写着“失踪”二字,没有籍贯,没有官职,没有罪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和一个同样孤零零的标注。
“裴昀。”
伊棠念出这两个字,觉得舌尖发苦。不是名字苦,是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苦。一个人,失踪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躲起来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被写在这份名单的第一页第一个,像一面旗帜,插在所有被戕害者的最前面。
她合上册子,把它藏进怀里。册子不厚,但很重。重到她的肩膀都在往下坠。
小满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她醒了,连忙把粥放在桌上。“姑娘,喝点粥。顾公子走的时候嘱咐我,让您一定要吃早饭。”
伊棠端起碗,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她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朝天,才放下碗。
“小满,顾衍走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小满想了想。“他说让您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还说他会再来。”
伊棠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枣树上,红彤彤的枣子挂满了枝头,压得枝条弯弯的。她伸手摘了一颗,咬了一口。很甜。但她的嘴里全是苦味。
八月的京城,热得像个蒸笼。
伊棠没有出门,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遍一遍地看那份名单。她把每一个名字都记在脑子里,连同他们的籍贯、官职、罪名。她不知道这些人现在在哪里,但她知道,她必须让他们的名字被看见。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他们。还有那些活着的人,那些被流放、被罢官、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人。他们需要一个公道。虽然他们可能永远等不到,但她至少可以试一试。
八月十五那天,慕远舟来了。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边走边扇。他看起来比前些日子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边的白发更多了。但精神还好,走路还是那么快,说话还是那么干脆。
“沈姑娘,王大人出来了。”
伊棠正在喝茶,手顿了一下。“出来了?”
“皇上念他年迈,又曾在地方上有过功劳,免了他的死罪,让他回乡养老。”慕远舟坐下来,“昨天已经走了。”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王安之在大牢里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交到她手里的那块令牌。他不是一个好人,他收过贿赂,做过错事,伤害过不该伤害的人。但他帮过她,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了手。
“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她问。
慕远舟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她。“给你的。”
伊棠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姑娘年少,不知天高地厚。但天高地厚,总有人要去量一量。”
她看着这两行字,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因为她终于明白,王安之不是在贬低她,而是在鼓励她。他说她“不知天高地厚”,是说她不知畏惧、不知退缩、不知放弃。他说“总有人要去量一量”,是说她——就是那个人。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和那份名单放在一起。
“慕老爷,我想把这份名单公之于众。”
慕远舟正在喝茶,听见这句话,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你疯了?”
“没有。”伊棠看着他,“我没有疯。我只是想好了。”
慕远舟放下茶杯,看着她。目光里有焦急,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公之于众的后果是什么吗?”
“知道。”
“李文弼会杀了你。”
“不会。”伊棠说,“因为我已经想好了退路。”
慕远舟愣了一下。“什么退路?”
伊棠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的枣树,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枣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一片落叶,在风中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地上。
“慕老爷,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慕远舟的手指蜷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伊棠转过头看着他,“你会吗?”
慕远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像心疼,又像是愤怒。“会。”他说,“我会很难过。”
伊棠点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走进屋里。慕远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八月十八,伊棠去找了顾衍。
顾衍在缉查司的院子里练剑,穿着一身白色的短打,头发用一根带子束着。剑光如匹练,在阳光下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他的身影在网中穿梭,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看见伊棠,收了剑,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你。”
顾衍愣了一下。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意外,也有期待。“出什么事了?”
“没有。”伊棠说,“就是想见你。”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顾衍,你喜欢我什么?”伊棠忽然问。
顾衍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就是喜欢。”
“不知道?”伊棠笑了,“你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顾衍看着她的眼睛,“喜欢你笑的样子,喜欢你喝粥的样子,喜欢你站在枣树下发呆的样子。喜欢你害怕的时候缩肩膀的样子。”
“你观察得倒仔细。”
“因为你值得被仔细看。”顾衍握住她的手,“沈蘅,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伊棠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下,他的脸很清晰,眉骨很高,眼睛很深,鼻梁很直。
说实话,她有点失望。顾衍说了那么多,她听了那么多,但是她都不喜欢。
她不喜欢顾衍描述的她。
她不应该是这样。她不应该只是这样。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顾衍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伊棠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涟漪,然后消失。
“等我回来。”她说。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顾衍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忽然觉得不对,她的语气不对——“等我回来”,像是要出远门,又像是在告别。
他追了出去。
但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八月十九,伊棠去了皇宫。
这一次她不是从侧门偷偷溜进去,而是堂堂正正走进去。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绾成髻,插着顾衍送的那支桃木簪。她怀里揣着那份名单,那份从翰林院偷出来的、写着一百七十三个名字的、每一页都盖着翰林院印章的名单。
她走进大殿的时候,皇上正在批奏折。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服,没有戴冕旒,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他抬起头,看见伊棠,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怎么又来了?”
“民女有一份东西,想请皇上过目。”伊棠跪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双手举过头顶。
太监接过名单,呈给皇上。皇上翻开第一页,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继续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这是哪里来的?”
“翰林院。”伊棠说,“李文弼李大人亲手所编。”
皇上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探究。“你知道私闯翰林院是什么罪吗?”
“知道。”
“知道还敢来?”
“因为民女相信,皇上是明君。”伊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明君不会让无辜的人受冤屈,不会让作恶的人逍遥法外。”
皇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伊棠,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别的什么——也许是欣赏,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疲惫。
“你起来。”他说。
伊棠站起来。皇上把名单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什么人吗?”
“知道。”伊棠说,“他们是说了真话的人。”
皇上看了她一眼。“真话?什么是真话?”
“真话就是,朝廷做错了事,百姓过不下去了,官员贪污腐败了。”伊棠说,“这些话说出来不好听,但不说,问题就永远在那里,永远不会解决。”
皇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动怒,只是有些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上的,像一个挑了几十年担子的人,肩膀已经磨出了茧,但担子还在,放不下。
“你退下吧。”他说。
“皇上——”
“退下。”
伊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皇上的表情,她忽然明白了。他什么都知道。那份名单上的人,那些被处死、被流放、被罢官的官员,那些被禁被毁的书籍,那些被压制被消灭的声音——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选择了装作不知道。因为一旦知道了,就要处理。一旦处理了,就要得罪人。一旦得罪了人,皇位就不稳了。
她转身走了。走出大殿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她失败了。
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而是因为皇帝根本不需要这份名单。他早就知道李文弼在做什么。他只是不想管,或者说,不想自己动手去管。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人,把这份名单送到他面前,让他有理由、有借口、有台阶地去做他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她以为自己是手握尚方宝剑的侠客,其实她只是一把被借了刃的刀。
八月二十,伊棠去找了陆沉舟。
陆沉舟在城郊的一座小院里,正在喝茶。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看起来像一个闲云野鹤的老道。看见伊棠,他放下拂尘,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伊棠坐下来。陆沉舟给她倒了一杯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名单交给皇上了?”陆沉舟问。
伊棠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这京城里,什么事能瞒得过我?”陆沉舟笑了笑,“皇上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
陆沉舟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没说就对了。有些事,不能说。说了就是错,不说才是对。”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陆大人,我做错了吗?”
陆沉舟看着她,目光里有慈祥,也有心疼。“你没做错。你做得很对。但对的事,不一定会有好的结果。”
伊棠的眼眶湿了。“那怎么办?”
“等。”陆沉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皇上想明白。等李文弼犯错。”
又是等。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等。等雨停,等天亮,等风来,等人来。等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因为李文弼不会等,他不会给她时间,不会给她机会,不会让她活着走出京城。
“陆大人,如果我死了,您会难过吗?”
陆沉舟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着伊棠。“你在胡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会。”他说,“我会很难过。”
伊棠点点头。“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了。陆沉舟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比他想象的更勇敢,也更傻。
八月二十二,伊棠收到了李文弼的信。
信是沈鹤亭转交的,信封上只有“沈蘅亲启”四个字,没有落款。她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姑娘,该收手了。”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但伊棠看得出来,写字的人手在发抖。因为有些笔画是抖的,像有风吹过的水面,有细细的波纹。
她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那行字,笑了。收手?她已经收不了手了。从她走进那个土地庙的那天起,从她接过沈婆婆那包草药的那天起,从她跟着苏渐走进京城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收不了手了。这条路没有回头路,只有走到黑,或者死在半路上。
她拿起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该还债了。”
她把信装好,让小满送回绸缎庄。小满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但她看见姑娘的表情,觉得不对。姑娘在笑,但那笑容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哭。
“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伊棠说,“你去吧。”
小满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伊棠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枣树。枣子已经全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等着人来摘。
顾衍说过,等枣子全红了,他帮她打下来。但现在,她不想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