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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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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看这里的神女崇拜,应该是的。”
这很好理解,长期在地底生活的人,最崇拜的就是光,最缺少的也是光,这比财宝可重要多了,金子不能当饭吃,但人缺光真的会死,骨骼会疏松,眼睛会退化,人会抑郁,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喜欢飞去拉萨晒晒太阳。
古代没有电,富贵人家才点得起灯笼,穷人家为了省烛火钱,可能太阳落山就要休息了,穷书生苦读要凿壁偷光,长明不灭的光明往往象征着财富与权力。
帝王陵墓点万年灯,逝者口含夜明珠,也都源于人类与生俱来对黑暗的恐惧。
然而长明不灭的火,不符合物理学定律。
夜明珠我经手过,还卖出过几颗,那玩意说的玄乎,其实就是能产生荧光反应的矿石,在被强光照射后会亮一段时间,最后依旧会熄灭。
至于万年灯就更没意思了,它是一种水冷结构,用水封住油的挥发,做得好可以燃烧十年之久,万历皇帝墓里用的就是它,但对于希望陵墓千秋万代的帝王来说,远远不够。
“长明不灭的光,对天天搞陵墓工程的建筑学家来说,吸引力太大了,汪藏海不可能拒绝。”
小花笑了笑:“要是真把长明的火带回皇宫,他就能改写历史了。”
我继续道:“而几乎是同一时代,话唠张起灵走向历史舞台,他积极入世,参与朝政,我想,在老汪和老张还没彻底决裂的时候,他们应该短暂的合作过,爱好相同,关系不错,不然很难解释汪藏海对张家那么入迷,了解的那么深入。”
闷油瓶默默地听,没有反对,这段张家的历史他比我更清楚。
胖子张大了嘴,道:“你的意思是,汪藏海和那一任的张起灵狼狈为奸,窃取这个部族的宝物?怎么听着不靠谱呢,汪藏海这神棍也就算了,那他们老张家,什么宝贝没有啊?回自家祖坟刨一刨,什么玉器黄金龙脊背随便拿。”
我怒道:“这是结果推论,两个人的名字就清清楚楚写在这里,你不承认也没办法,我只能分析他怎么做的,没法分析他为什么要做。”
闷油瓶顿了顿,忽然道:“为了说话的资格。”
“这——”
我愣了一下,发现他说得对,对于那位积极入世的张起灵,要想增加张家的影响力,必须要争取皇权的支持,积极去寻找什么长明的灯火,可能是一种投诚的手段。
这个话唠张,真是把后世害惨了。
我就道:“可能不像胖子说那么露骨,但结局差不多。”
汪藏海组建神木局,专司神神鬼鬼的怪事,那时他得到了统治阶级极高的宠信,而话唠张正处在改变张家的时间节点,两人在神鬼术数方面造诣惊人,他们无心的一句话,就会导致一个家族的覆灭。
“权力就是如此,当它盛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变形,膨胀,我猜,他们可能调查过这件事,可能对皇帝提过一些建议,但在朝廷军队介入后,事情彻底失控了,总之,他们没能保住蚁人。”
那些绑着璎珞,镶嵌着珠宝的雁翎刀,象征着不可一世的皇权。
“军队进来了,蚁人部落遭到了血腥的屠杀,所有人都死了。”我叹了口气,“就是这里的惨状。”
大家都不说话了,看着周围阴森森的骸骨,觉得这一切实在有点惨。
小花沉吟了片刻,道:“你还是没说北京的事,那位杀蚁人祭祀的高人,到底是谁。”
我心中悲愤,摇头道:“你还没明白吗,没有高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高人,杀人的就是蚁人自己,他们是自愿死的!”
我站起来,指着写有汪藏海、张起灵两人姓名的那行诅咒的文字,道:“就是他。”
这一行字的风格、字迹和时代,跟周围的刻痕都对不上,显然是后刻上去的,文字的署名为“利”。
而祭祀金文的最后一篇,描述了一次大规模的春日祭祀活动,蚁人部落在石厅献祭了牛羊各二十头,祈求上天的保佑,主持祭祀的正是最后一位族长,一位叫“利”的青年。
记载中,他年轻善战,擅长打猎,大概相当于壮年盘马在巴乃瑶寨的地位吧,他在新一代族人中的威望很高,他的名字多次出现在最后一个时期的文字记录里。
之后不久,记录就中断了,这个部族从此衰亡,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岁月中。
后面的事我有些不忍心讲,低头想事情,用手盖着闷油瓶的手,轻轻摸他的手指。
闷油瓶没被我影响,说道:“这个人没有死,他会选择复仇。”
我点头:“是。”
我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屠杀发生的时候,这个叫利的族长并不在族里,可能是带人出山打猎了,也可能是有其他事,总之,当他带领一小队人返回这里的时候,发现族人全都遇难了,男女老少,无一活口。”
胖子搓着手问道:“那宝贝?”
我没好气道,没有宝贝,哪来的宝贝,汪藏海那么爱现眼,他要是有长明不灭的火,他能不放在自己墓里吗?西沙海底墓用来当星宿的还不是普通夜明珠!
胖子泄气,说也是啊,不过夜明珠都当通货了,咱们这眼光也是高了。
我没理他,继续解释:“也就是说,这些族人们,直到生命的尽头,也没有透露宝物的消息,我猜他们可能不知道宝物在哪里,可能只有族长知道,也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宝物,都是些瞎编乱造骗小孩的故事,所以,当雀利回来看到死去的族人,他彻底崩溃了。”
现场剩下的雁翎刀和鸭嘴矛,入侵者非常傲慢,甚至没有带走行凶的证据。
“这位悲愤至极的族长,带着最后的族人,第一次离开了家乡,不远万里赶赴京城,在那里找到了权势滔天的汪藏海,最终,他知道了一切。”
我停下话头去看闷油瓶,他若有所思的望向石柱,脸上蒙着一层很淡的悲凉。
虽然处境不同,家族不同,在位者的心情是类似的,我想,他也许能共情这位叫“利”的族长的感受,比我们听故事的人要深刻很多。
“一群连当朝的官话都说不利索的深山猎户,相当于奴隶时代直接穿越明朝,破衣烂衫,没有钱,没有势力,没有门路,他想找当时名噪一时的风水大家,汪藏海和张起灵,谈何容易。”
“那时明已经迁都北京,主持修建过明皇宫的汪藏海深受帝王宠信,早不是雀利可以挑战的人了,张家更不用说,雀利可能用过一些手段,但种种尝试都失败了,而且,他造成的影响不大,因为张家压根没把这件事存入档案。”
“雀利与族人在京城徘徊了数年,利用古玩手艺人的身份隐藏行迹,他们居然慢慢的融入了现代的生活,还积累了一定的财富,但仇恨从没有熄灭,最终,雀利决定用族人的巫术,编织一个杀局,他们献祭了生命,以身入局。”
小花从沉思中抬起头,质疑道:“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
胖子也跟着道:“这就是他们的不对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这仇今年不报明年报,你看老汪就很会熬,自己熬不过小张,建个团伙继续熬,再不济大家赶紧挣钱娶老婆,古人又没有退休的概念,争取下一代出个状元,在下朝的路上把老汪头一举捅死。”
他们抓住了问题的重点。
“不行。”我加重了语气,站起身,指着石柱上的一小段文字,就道:“他没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他在京城水土不服,几年之后生了很严重的病,终日咳血不止,午后低热,我猜像是结核,封闭生活的人,对外界传染病的抵抗力很低。”
“又拖了几年,病情恶化了,他决定孤注一掷,他重又回了一趟地底,留下了这段话,这是他的遗言。”
“这里写着,他向神女祈愿,希望神女能原谅他的罪孽,并且在他的心愿了结之后,把他和族人们的灵魂带回故土。他还做了一次占卜,问此行能否顺利,卦象显示是吉兆。”
黑眼镜很感兴趣,挑了挑眉。
我道:“可惜,他们用极端残忍的手段一一赴死,而汪藏海和那位张起灵,却忙于另一场角逐,再也没去寻找过这位旧友,北京城接二连三的杀人案也没能引起两位大人的注意,一直到几百年后才重新现世,实在是令人扼腕。”
至于这些人为什么多年漂泊,没有在京城落地生根,淡化仇恨,我想,对于来自外人无法想象的世界的人来说,族人覆灭的那天,他们的人生就成了一场流浪,他们与繁华的大明朝毫无联系,没有人会相信他们的故事,理解他们的时代,他们灵魂永远孤独,直到返回故乡。
这都是后话了。
胖子往水面扔了一块小晶石,咚的一声,湖水泛起一圈圈涟漪,水面的萤虫被惊扰,青光飘摇,宛如鬼火。
黑眼镜突然呵呵笑了起来,笑容十分阴森:“小三爷,龟甲占卜很准的,他的卦象是吉兆,我们是要横死啊,这一趟亏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很有深意,但是现在,我对宿命生死的说法看的很淡,老子命硬着了,完全不怵它什么狂蜂浪蝶,就道:“放屁,你们没事,他跟我说过了,他就要我和小哥的命,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和刘丧——”
我在心里打了个愣,奇了怪了的,冤有头债有主,汪藏海没有后人暂且不论他的,他张家欠的债,凭什么围着我开刀?难道真是欺软怕硬,惹不起麒麟血,捏我个软柿子?这也太欺负人了!
转念一想,这种巫蛊阴毒恐怖至极,它以活人血肉下咒,让被诅咒者家破人亡,亲眼看着爱人亲人一一惨死,闷油瓶没有家人,他唯一的就是我,原来这诅咒也知道先走的轻松,最后留下的那个人,永生永世都要受折磨。
此张起灵非彼张起灵,同情归同情,要是想跟我玩这一手,我看看闷油瓶,一阵咬牙切齿,老子肯定是比他先走,以后他遗不遗憾,还会不会再想起我,我其实也不知道,但现在把我弄死,让闷油瓶又回到一个人的世界里去,老子他妈的给它脸了!
小花长长的叹了口气,仿佛消化这个故事也让他费尽了心力。
“还有一个问题,既然人祭诅咒是针对汪藏海和张起灵的猎杀,为什么刘丧他们的队伍出了问题?”
我冷笑道:“那就得问问他的追星之路了。”
我走向昏睡的刘丧,拉开他的外套拉链,一把从他的脖子里拽下一样东西,那只小玻璃瓶护身符。
我递过去给闷油瓶和瞎子看,晃了晃里面的粉末。
“刘丧第一次进墓时带着这个。”
闷油瓶没说话,黑眼镜一脸嫌弃:“这是?”
“小哥的血泥,他在雷城攒的。”我无奈道,“他第一次进斗时,诅咒就开始启动了,我怀疑,刘丧这货早就在精神上叛变革命了,那只石俑是他被影响之后故意抱出来的。”
黑眼镜当场就骂了句娘。
历经千年演变,地气变了,风水也变了,巫蛊之术已不复当年的影响力,我们也得以争取时间,揭开它原本的面目,与它缠斗至最后一步。
周围的白骨森森,殿宇重重,既非陵墓,也非邪祟,这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人,有着真实的爱恨和善良朴素的一生。
时至今日我已经不能去评论故事里的是非善恶,只是很唏嘘,汪家和张家千年斗法,至今也没把世界的本源掰扯清楚,而小人物的故事已经无声无息的结束了,没人记住他们,没人怀念他们。
普通人的一生,甚至当不起一场冤冤相报。
不知百年之后,我的百年之后——
我还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