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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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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几乎不敢看闷油瓶,我一直以为这里的诅咒是要我的命,大概率是我命格特殊,天生适合做炉鼎法器阵眼药引子之类的,冤魂界男明星,这鬼洞甚至要我先演个淫祀验证一下我的性能力。
难道我全都错了,它的目的,是小哥?
汪藏海和张起灵又是什么套路,这俩人不是宿敌吗?他们又怎么会跟蚁人有联系,怎么会跑到地底杀人全家?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但是闷油瓶的表情毫无变化,可能是想设局杀张家人的太多了,他已经习惯了。
但我对一切阴谋都神经过敏,这一切都太可怕了,就像一个噩梦成真了,我坐在那里,半天都缓不过劲,刚才看到的奇幻景象是真的吗?还是我又中了什么毒什么诅咒,把我想象的东西当成了现实?
但是不可否认,时间线和证据链已经串起来了,明初的古墓,殷商人祭,这洞里利用水和山石设计的奇诡机关,我在石厅感受到那股似曾相识的气息,与海底墓相似的暗箭机关,长明灯,幻觉中听到的六角铃铛,这里随处散落的明代鸭嘴矛和军用雁翎刀。
这一切的因果,一定就在神女的文字之中。
我此时顾不上饥饿和疲倦,开始如痴如狂的翻译那些文字。
其中艰苦我不想描述,太难了,真的太难了,我搜肠刮肚回忆我经手的每一块铭文拓片,每一件古董明器,看过的每一件博物馆藏品,二叔教的知识,读过的古籍文献,史料记录,字画文玩,甚至名胜古迹,上百万鬼画符似的文字啊,我见过的不足三分之二,其中还充斥着大量生僻的人名、地名、时间、历史事件,我对商的历史不熟悉,也极大的拖慢了解码的速度,有时我好不容易推测出一个字符的意义,跟前面几个连起来,发现根本无法解读,有时我因为一个字的错误,整句话全部推翻,有时我终于翻完一小段文字,却发现毫无逻辑,气得我不断的砸石柱,砸自己的脑袋,大声辱骂自己,只恨我这些年没有好好钻研过业务,但我这个人就这样,靠小聪明走江湖,没有一件事能精通。
这石柱记载的信息浩瀚繁杂,真正有用的只有其中一小部分,但如何分辨它是不是需要的内容,只能靠粗浅的理解和判断。有的信息我已经筛选舍弃过了,看到后面发现不对,又要重新找回来翻译。
我从来没做过如此高强度的脑力分析,如果把这些资料给我,让我用一年半慢慢研究,我可能会乐在其中,但现在我们食物耗尽,装备全损,再被困下去就是死路一条,我必须要把古文字学家数月、数年的工作压缩到最短时间完成。
看到最后,我满眼都是图画一样的字,眼前好像有无数的蚊蝇在飞,我好几次因为注意力过度集中,身体又极度的疲劳,趴在水边呕吐。
这整个过程闷油瓶给了我极大的安慰,我数次崩溃,流泪,扔东西,他什么都不说,默默地给我捡回来,我大骂自己是个废物,他就静静地握住我的手。
我们抱在一起,他给我揉太阳穴,我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整个人就能平静下来。
我像当初犯蛇毒瘾一样紧紧地抓住他,他身上的气息就是我的解药。
到了最后,胖子,黑眼镜,小花全都不闲着,发挥奇怪的想象力解决问题,黑瞎子笑得不行,说干盗墓这行的,搞出青铜器,有字的按字算钱,一个字翻五倍,五个字翻五十倍,要是百字,那就是重器国宝,再狠的铁筷子也得加佣金,出斗结账钱货两清,这还是第一次好几百万的金文当小说看,祖师爷来了全得懵。
他不断打岔问我有没有看到什么劲爆偷情故事,胖子则一直按照字形摆出各种古怪的姿势,让我们猜。
我知道他们是在给我减压,也忍不住笑,心里十分温暖。
等整个事件解读完,我整个人瘫在地上,目光呆滞,大脑放空,有进气没出气,整整二十分钟没说出一句话。
出乎我的意料,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它并不复杂,也不宏大,更不像我在昆仑山底看到的那些关乎人类的过去和未来的神迹,这只是历史进程中的一件小事,小到在任何史料记载中,都找不到它的影踪。
当然,那么多厉害的人,那么多瑰丽伟大的人生,归纳在历史故事里也不过是一个名字、一句话。
这是一个背负着全族的血债和仇恨的年轻人的故事。
我的思绪很乱,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开始讲述。
“我们在石厅里见到的人牲,并不是其他部落的俘虏,他们全都是蚁人部落的人,跟这里的骷髅一样,他们都死了,死于近千年前的一场屠杀,整个部族都覆灭了。”
我道:“这个部落最早是商朝‘雀’氏的一支,他们的祖先是商王武丁时期的大将,氏族地位很高,但在征讨荆方,也就是湖北南部——三苗后裔、百濮部族控制的一些区域时,将领被其他贵族排挤陷害,在殷都的族亲全被商王杀掉活祭了,所以他们这一支在征伐结束后不敢回去,躲进了这片深山之中。”
“可能是因为严酷的政治环境,可能是厌倦了频繁的部落征伐,总之,两千多年来,他们从不与外界联系,一直在这里繁衍生息,过着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
我苦笑:“你们知道商朝的情况吧。”
胖子露出恶心的表情,就道:“那确实见识了,男的蒸女的炒,老的小的做烧烤。”
我点点头:“这里也有记载,商王的一次祭祀,杀掉了九千羌人,相当于一座小的敌国一天之内死完了。”
“这里有丰富的矿藏和物产,他们维持着殷商时代的习惯,祭祀,打猎,纺织,冶炼,他们也保留了王城的文字和艺术,这里的壁画完整鲜艳,是因为一直延续到七百多年前的明朝,他们还在维护和修缮。”
“而那些女性石俑朝向的东北方,就殷商王都的方向,他们再没回去过的故乡。”
蚁人的来历如此简单,既没有长生,也没有巫术,这让我有些意外。
“原来是避祸。”胖子道,“这里山连着山,找个人等于大海捞针,鬼都进不来,干嘛鬼鬼祟祟生活在地底下,搞得老子还以为是外星人。”
我道:“是因为天气。这立柱的记录相当于部族的‘法典’,也记载了一部分天气变化,从这里能推断出,大概在周朝,长江流域的气候发生了一次大的变化,河流两次结冰,6月下霜,商的温暖期结束了,为了适应这种严酷的变化,他们渐渐转入地下生活,逐渐修筑了这座地底王城。”
这段历史我大体知道一点,商朝末年,寒冷期来临,公元前1000年前后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冷期之一,气候的变化加剧了政治和军事的动荡,推动了周的诞生。
而殷商出土的文物,有非常多的大象,水牛等动物的记录,也验证了商朝是一个温暖湿润的时代。
小花打断我,就道:“他们跟北京的人祭坑有什么关系?”
“别急。”我道,“就快说到了。”
“他们与世隔绝的生活,在明朝初期,被一个突然到来的奇人打破了。”
“一个精通风水术数,曾经主持设计了明皇宫和云顶天宫的高人。”我顿了顿,“那时他还很年轻,还不足以跟张家斗法。”
我看向闷油瓶,闷油瓶则淡淡的看向远处,他道:“汪藏海。”
胖子骂道:“怎么哪哪都是他!咱几个这辈子是捅了老汪家的窝了。”
我看了看胖子,叹道:“你的因果关系反了,我们这辈子是捅了老张家的窝,这个汪藏海是张家最大的黑粉头子,我们查到哪,他就出现到哪。”
这个折腾了我们十几年,折腾了张家几百年的宿孽用这种方式说出来,十分黑幽默,属于地狱笑话。
我就道:“沙海时代,我曾经无数次研究过这个人。”
“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汪藏海的很多技能源于他的天资,但也有很多知识,比如奇门遁甲,星象,对殷商王陵、对西王母国的理解,在他之前早已断代了,人无法想象没见过的东西,他一定曾经游历四方,深入到无数人迹罕至的遗迹和绝境,去寻找复原这些知识——就是在这样的契机之下,他找到了这座秘境,发现了地底的‘雀’氏部族。”
小花一直在思考我说的话,就道:“你的意思是,北京的祭祀坑,可能是汪藏海的手笔?太残忍阴厉了。”
“不是。”我干脆的否定。
“这里的人对汪藏海的到来非常好奇,他展示了自己对机关术数的造诣,甚至带领蚁人重新修筑了这座地底工事,出于感激,蚁人传授了他矿石岩画和铸造青铜的技巧,所以,我们在云顶天宫能见到那么多奇伟雄浑,但完全不属于明代的艺术,而海底墓也使用了研磨陨玉作颜料的壁画技法。”
“这里有记录,这位年轻聪明的客人被当做是神的使者,得到了热情的款待,一住就是五年多,也是在这段时间,他发现这里有一种完全超越他认知的力量,来自于人类蒙昧时期的自然原力——原始巫术。”
“这可能也为他后来发现张家的秘密,发现了古神和青铜门的存在作了铺垫,因为他已经在蚁人这里见过世界更阴森恐怖的一面了。”
我没等他们反应,一口气说下去:“明朝初期活人祭祀有过短期复辟,但汪藏海后期并没有把它用在自己的作品里,可能他觉得这门学问过于邪祟,也可能是明朝先进的道德理念,统治阶级对巫蛊压胜之术避之不及,汪藏海要是修明皇宫要先杀他八千个活人垫地基,再掀它二百个人牲的头盖骨串起来当风铃,皇帝哪还睡得着觉?”
胖子已经彻底惊呆了,憋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俏皮话。
我停了一会,后面的内容更加晦涩,很多是我在文字的基础上,通过推理和想象复原出来的,但我相信偏差不会太大。
“汪藏海虽然对人祭不感兴趣,但是,多年不与外界联系,早已失去对危险判断的蚁人,告诉了他另一个秘密。”
黑瞎子很感兴趣的凑过来:“噢?有宝贝?”
闷油瓶也难得的朝我投来问询的目光。
“是的。”
小花快速道:“是什么?”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蚁人好像自己也不知道。”我摊了摊手,“这上面说,是一种在黑暗处长明不灭的火种,只有被神女选中的人,才能见到它。”
闷油瓶沉默片刻,轻声道:“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