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万山归途》君子在野

59、附身 这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我们全去看刘丧。

　　那声音完全变了，又冷又哑，说的好像是一种听不懂的方言。

　　闷油瓶划开手掌，把血滴到他后脖子上，刘丧突然像被烫了似的疯狂地挣扎，用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咒骂我们，就像是那种请到邪神上身的东北出马仙。

　　我道：“不行，这是原始巫术，邪祟出不去，张家的能力也来自古神，两股力量硬刚，他的小身板要没命的。”

　　我问黑眼镜：“你能搞吗？。”

　　黑眼镜摇了摇头：“无法操作。”

　　刘丧怨毒地瞪着我，眼神里透出深深的恶念，恨不得把我生撕了，他应该是有很糟糕的恶念，导致他和这个鬼洞产生了一些同频的反应，他的执念比我的还强。

　　我无语地看着闷油瓶：“一见小哥误终身啊，又是一个莫云高。”

　　闷油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这天上英灵殿里的神仙，懒得理会我们凡人的心劫。

　　我看着刘丧人不人鬼不鬼的也犯了愁，说咱们不能不管他，就让胖子用北派摸金校尉的办法先给处理一下，不行就点蜡烛拜拜，胖子自信地说没问题，瞧我的吧。

　　我们都等着看北派法门，只见胖子走到刘丧后头，高擎右手，冲着他的后脖子就是一掌根，刘丧身体一软，翻着白眼晕过去了。

　　“威武。”黑眼镜冲胖子竖起大拇指。

　　我们面面相觑，简单，高效，是胖子的招。

　　闷油瓶和黑眼镜要保持战力，小花肯定不做这些基础性工作，我也五劳七伤的，带刘丧前行的任务就又落在了胖子头上，好在这小子瘦得裤腿都灌风，没多少份量。

　　胖子不情愿的背着他，走在我旁边，就问：“你说傻逼这孙子想什么呢，我以为他这追星就是为了站队混江湖，没想到真要杀了你，取代你的族长夫人地位啊？你愿意咱小哥也不愿意啊，这又不是长颈鹿打架，谁赢了谁有对象。”

　　我皱眉问他，长颈鹿有这习性？我怎么记得它们一群群的整天佛系吃树叶。

　　我其实不太想拿刘丧开玩笑，就淡淡道：“不是那回事，你听过一句话吗？‘爱一个人，为了与之更亲密，而盼着他遭遇巨大的不幸’。”

　　胖子愣了半天，道：“我操，那还不如竞选族长夫人，这更变态。”

　　我看了看刘丧，叹了口气道，有的人生来就可以在西湖边有一间铺子，而有的人，活着就已经很艰难了，都是辛苦求生，不容易。

　　小花听到我的话，莞尔一笑：“你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我道：“我猜，他对张起灵有一些精神信仰层面的东西，我在山里闲逛时见过一个小庙，门口的对联写着‘问尔辈何等样人自摸心头再来求我，若汝能克存忠孝持身正直不拜何妨。’”

　　对联非常刚正霸气，我那时爬山爬的力竭，看到对联，整个人都支愣起来了。

　　崇拜偶像就是这么种心态，你不用去求他实现什么愿望，他在，你就有力量，他在，不拜又何妨。

　　“但张起灵必须是一个神。”小花淡淡道，“强大，寂寞，在风雪里孑然一身的神明。”

　　我冷笑道：“摩珂萨埵以身饲虎，终成释迦摩尼佛，神与人的区别，不在于多强大，在于为众生舍身，他比小哥可差远了。”

　　但他会一个人走下去的，尽管我们目前同路，但我们的故事不是他的故事，他从黑暗中来，他也注定一个人穿越黑暗，走到光明中去。

　　我沉默了一会，看向前方闷油瓶的背影，黑眼镜正嘻嘻哈哈地搂着他的肩膀，闷油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躲。

　　我就道：“还是做人吧，做神太孤独了。”

　　这个鬼洞，把我身边的神仙一个个全利用起来了，我到底怎么得罪这帮古代人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腰酸腿软，浑身剧痛，食物也耗尽了，整个人像行尸走肉一样，这时洞穴的景象完全变了，路越走越宽，环境越来越干燥，我们就好像来到了一个广阔的地下世界。

　　黑眼镜和闷油瓶突然停住步子。

　　胖子已经迷离了，双眼涣散无神，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就问：“怎么，又塌了？”

　　闷油瓶道：“神女。”

　　胖子呻吟：“小哥你终于也疯了吗？”

　　我沿着闷油瓶视线的往前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是一个像陨石坑那么大的盆地，一眼望不到头，后面是环形的山壁，从山脚到半山腰分布着一些稀稀落落的房屋，腐朽灰败，一片死寂，这居然是一座被遗弃的地下城邦。

　　而就在盆地的中心，是一片寂寂的水域，中间伫立着一根巨大无比、洁白如玉的石柱，根本看不到顶，就像东海国的定海神针，就这么安静的立在被时光遗忘的地底。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那是“神女”。

　　她太高了，太美丽了，她的脚边匍匐着延绵的水晶丛和雪白的石膏花，巨大的水晶柱双手都无法合抱，在湖水的中心，像是凝结的冰面，向远处延伸。

　　在矿灯的照射下，一切都化为万古不化的坚冰，这根石柱的材质跟这里其他岩石全都不同，无法推测它的形成原理，在这永不见天日的黑暗地底，它圣洁的就像一位女神，我要是古代人，我也只能把它称之为神迹。

　　周围浮动着青色的磷火，明灭不定，就像来自幽冥的邀请。

　　“自然崇拜。”我咬牙说道，我是一个对自然环境感知力很强的人，这里的神圣感太强了，让人膝盖发软，后背发麻。

　　青色的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浮在半空，起起伏伏，闷油瓶捉了一盏，递给我，那是一种发光的虫子，很像萤火虫，但更大一些，散发着淡绿色的光。

　　闷油瓶道：“他们在这里点起火焰，整座石柱就会发亮，这些虫子也被吸引过来，逐光而舞。”

　　那场景想必非常壮观，通体发出光芒的神女像，大量的幽光就像夜空的繁星。

　　我就明白了，点头道：“他们崇拜的神不是石柱，是光。”

　　“我们找到神女了，这就是被邀请了？”我看了看刘丧，他还在昏睡，整张脸非常僵硬，泛着死人般的青灰色。

　　胖子忽然大叫：“我操，你们快看！”

　　就在庞大的空间里，缓缓显现出一座巨大宫殿的轮廓，通体呈现出古老的铜绿色，数百级台阶通往高处，两侧是成排的青铜灯台，煌煌烛火，狞厉幽邃，宫殿阴森破败，在这幽深的地底，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刚才还什么都没有！

　　“管他娘的，来都来了，上去看看？”胖子摩拳擦掌。

　　“先别动，这么多年，咱们被坑了这么多次，也该长记性了。”我道，“这可能是幻觉，我怀疑是巫术的一部分，你看，上面有人。 ”

　　楼宇上面燃起火光，跳跃不定，在青铜铸就的平台上，穿黑袍的贞人围着火焰，踩着扭曲的舞步。

　　“我见过这个场景，在北京酒店的那一晚，在我的梦里。”我道。

　　我干脆冲着黑暗喊了起来：“你到底是谁？你还活着吗！你为什么让我们看这些！”

　　“你让我来见你，我已经到了，你还不敢露面吗！”

　　没有回音，火焰熄灭了，宫殿回归死一般的沉寂。

　　我们全都惊呆了，这是我们这么多年从未遇见过的情况，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惊的嘴巴都闭不上了：“咱们是集体吃错药了吗？天真你来，来敲我一下子。”

　　“我也看见了，小哥也看见了。”我看了一闷油瓶，见他也疑惑地望向半空，就道，“小哥总不至于也吃错药了吧。”

　　正说着，宫殿的影像缓缓消失了，就像它的出现一样无声无息。

　　小花皱眉道：“海市蜃楼？”

　　我摇头：“没有折射的条件，而且这里的空间已经这么大了，再折射哪里的景物？这毕竟是座山，又不是地府——”

　　说着，我就看到，盆地不远处出现了一排排像是人影的黑影。

　　他妈的，真的就不可能是地府吗？

　　我当时真的是头皮一紧，闷油瓶把我往身后轻轻挡了一下，我摇了摇头，表示我可以。

　　黑暗中的人影飘飘摇摇，时隐时现，像是在迎接我们，又像是躲在暗处，不怀好意地观察我们。

　　我想看清他们的样子，但是太远了，模模糊糊的只能看个轮廓，黑眼镜带头走过去，我们几个跟在他后面。

　　会不会是陷阱？或者又是幻觉？

　　但人影确实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等到我看清它们的脸，我他妈快要崩溃了，那是骷髅，一具具站立的骷髅。

　　它们都穿着生前的衣服，已经腐朽不堪，有的则披挂青铜甲胄，背着青铜长戈。

　　黑暗中，骷髅兵们静静地站立，头骨向下耷拉着，扭曲成了很怪异的姿势，就好像在歪着头看我，喷着腐朽的呼吸。

　　我们就这么走进了死人堆。

　　骸骨越来越多，各种姿势，各种表情，这里的气场很怪，有的骸骨居然没有完全腐烂，摸上去皮肉还有一点弹性。

　　奇怪的是，周围开始出现很多的生活器皿，地上扔陶器、青铜做的烹饪食物的工具，釜，豆，鹽，都能看到，我们就好像走入了一个全是死人的生活区。

　　我注意到有几具骸骨，正围着火堆烹煮食物，死因是被长矛穿胸而过，那矛居然是铁的，是明代常见的鸭嘴矛。

　　旁边的地上扔着两把雁翎刀，璎珞还残存着一丝颜色，惨惨的红。

　　太怪了，太乱了，这种时空错乱的感觉，我都怕再走下去，会看到UFO停在前面。

　　正前方就是神女立柱，湖泊环绕，有一道水晶簇组成的路，可以通到它的脚下。

　　我们都是经历过大场面的狂莽之徒，万里长征最后一步，谁都没提出异议。

　　四周安静极了，能清楚的听到靴底踏碎矿石的细碎声响。

　　接着，我看到立柱的周身，刻满了工整的文字。

　　胖子舔了舔嘴唇，整张脸成了痛苦面具。

　　“天真，你快点看看有什么线索没有，这里的死人多的我都快吐了。”

　　我看了一下，全都是商周时期的金文，非常晦涩难懂，表达方式也极其简短，往往十几个字就能记录一个大事件，三十个字就是一场血腥的战争，就算我的古文字功底扎实到不用查资料就能解读每个符号的意思，连起来也有无数种翻译方式，稍有错误就是完全相反的含义。

　　我的纸笔、手机、全都报废了，我就喊来闷油瓶，他有家传，我们两个人，一边读和翻译，连猜带蒙，一边讨论，再用匕首刻字记录。

　　我向大家解释：“这是一种比甲骨文更正式的文字，一般刻在铜器上，也叫钟鼎文，你们应该都熟悉，商人每逢节日必祭祀天地神明，用文字记录占卜结果，也会记录一段时间内发生的大事。”

　　“你们看，这一片是年历，代表每年一祭，一年12月，分大小月，大月30天，小月29天，这个地底部落在这里生活了——”

　　我匆匆数了一遍，又耐着性子验证一遍，脸色变得很难看。

　　胖子急道：“怎么？”

　　“一排是十二年，总共两百多排。”我抬起头道，“两千多年。”

　　这特么的真的是一群与世隔绝的商朝余孽，一个真正的原始群落，他们一直在群山峻岭的无人区深处生活，在地底世界繁衍生息。

　　这里甚至记录了每年饲养牲畜、收获粮食的数量、祭祀神明的次数，也记录了每年族内出生和死亡的人口数。

　　接着，我在密密麻麻的金文里看到了夹在里面的几个繁体字，刻的歪歪扭扭，跟其他线条工整的钟鼎文完全不同，因此极其显眼，目光一扫过去就看到了。

　　那居然是两个人名，两个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名。

　　我特么宁愿相信我是秦始皇，也不相信我会在这里看到他们。

　　汪藏海。

　　张起灵。

　　我他妈的头皮直接炸了，闷油瓶也愣了，我们两个呆看着对方，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都快被气笑了，心说怎么可能，这是什么荒诞剧，我扒着石柱，全力去研究带名字的那句话，但除了两个人名，别的字依旧用的是金文，整句话刻的潦草深刻，线条粗大，跟其他字迹的工整庄重全然不同。

　　那句话的意思是：

　　汪藏海张起灵戮我全族——

　　献我手足三十六人，

　　血肉为契，永续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