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族长
...
-
胖子叹道:“你总说小哥心里没你,依我看没有道理,他有时候会找我问你的事,问他在长白山时你都在做什么,我讲多久他听多久,屁大点的小事他都听,从来不嫌烦。你知道他那个人,心里得多在意才会跟别人开口。”
“我靠,他什么时候问你的?”
“干活的时候,洗碗的时候,种地的时候,我们无产阶级是要劳作的。”胖子看见我难以置信的表情,哀叹道,“活爹啊,我也有必须跟小哥单独相处的时候,难道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闷死吗?”
他不屑地白了我一眼:“还是说您老人家都疯到这地步了,全世界就只能小哥跟你一个人说话?”
我真要疯了,我突然发现我真的不了解闷油瓶,他会陪黑眼镜聊小花,会找胖子聊我,会跟我家长辈打电话,会在家族瓦解后,继续毫无怨言地履行他们张家族长的职责,就像当年我以为他生活能力九级残废,他却有办法到达全中国任何一个地方。
他还会做什么,会腌酸菜做大酱,会陪我爸看书,去讨好我妈,装小辈陪她老人家打麻将吗?
想到他学麻将的事,感觉好像也不是不行。
我的脸有点发热。
“那你们之前在地窖里,你让他哄哄我得了……”
胖子一脸莫名其妙,想了半天,拍着大腿骂了句娘,就道:“你听见了啊?我他妈的也以为吴二白不让他找你啊,差点以为你们吴家终于有一套拿得出手的家规了,我还劝他别把不占闲的人当回事,吴邪这些年不容易,你得先顾着他,人生苦短,别有思想包袱——”
他妈的,我猛地拍了一把脑门,我不为自己正名了,我还是杭州著名木头。
胖子打住话题,摊了摊手:“我真不知道你那两个牛逼哄哄的叔叔到底跟他聊了什么,总之,以小哥的个性,他要是打定了主意当咱喜来眠门口的石狮子,你还真奈何不了他。”
他打了个哈欠:“我就知道这些,至于他睡不睡你,你搞不搞他,那是你俩炕上的事。”
这就够了,剩下的问题我可以解决。
我退出帐篷,胖子却又钻出头来,贼眉鼠眼地压着嗓子问:“我这有个不错的男科大夫,推给你们?”
当晚小花守夜,一时没憋住,转头冲着我笑。
我一边大步走一边回头朝胖子竖中指:“你自己留着吧,老子纯阳之体,一夜□□二十七个粽子,老子不需要!”
我二叔是个非常通透的人,他了解我,了解这迷局里每一个人,就凭他洞悉一切、冷眼旁观的态度,他绝对不会扯什么爱他你就给他正常的生活这种废话,他提醒闷油瓶的东西,一定一针见血,四两拨千斤,足够让他震慑。
肯定也不是闷油瓶自身的利益问题,闷油瓶性格和经历的原因,已然超脱了生死,他当初决定永生永世去守那道门,就不可能有任何世俗的条框能限制他。
是我吗,与我有关?
我突然想到他刚才的失控和克制,线索慢慢穿在一起,跟我有关?我的脾气闷油瓶清楚,小事我不过问,大事他会陪我解决,他唯一不退让的就是我的健康和安全问题,抽烟他不同意,我跟□□打架进局子,他连夜打车几百公里来接。
我的健康问题,我会怎么样,会恶化,会死吗?
我特么跟他谈恋爱会死?
不对,他是愿意跟我谈恋爱的,我们在一起有种老派的温情,他陪我听雨看月,我陪他进山散步,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一封书信就能惦记一生的旧温柔。
但每一次进展到身体接触,他就突然变了一副样子,冷漠,疏离,不可捉摸,处对象好像又避不开这个阶段,我特别依赖他,他知道。
难不成,他睡我我会死吗,这是什么奇葩设定?
我突然福至心灵,一下子有了推测方向,冲出去找他。
他已经睡了,侧身背对着我。
我在他旁边坐下,开始烦他。
“你必须跟我聊聊,你不可能永远躲着我。”
“我知道你醒了,家里掉根针你都醒,就别装了。”我很耐心,我这十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小哥,我能等十年,就能再等一个十年,再再一个十年,一直等到我死,我都会问你这个问题,你躲不过去的。”
“我经历的谜题太多了,我这辈子再也不要谜题,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死了你也不要来埋我,我会变成粽子,一直吵你。”
黑瞎子躺在隔壁睡袋,伸手推了推闷油瓶,笑道:“哑巴,我这徒弟相当有毅力啊,你遇上对手了。”
闷油瓶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好像是很无奈。
黑瞎子索性也不睡了,起身去翻装备袋,一件件把武器别在腰上,我问他干什么去,他呸了一口:“三百六十行,行行干破防,反正没法睡,去找你们那个倒霉队友,再没人管他就要死透了——”
他看了闷油瓶一眼,见闷油瓶没有要跟他去的意思,啧了一声:“活我干,钱你拿,哑巴张你有种。”
我这才想到刘丧还留在倒塌的石厅里,但他逃走前的举止太奇怪了,我能明显感觉到他跟这个古怪的洞是有呼应的,他一定没死,说不定就在哪里等着我们。
这里只剩下了我和闷油瓶两个人。
闷油瓶的面孔非常淡然,完全看不出刚才情动的痕迹。
我知道,当他想掩饰一件事,特别是他想保护别人而掩饰一件事时,那完全就是一块石头,求他,骂他,打他,都得不到半点反馈,没有任何意义。
而我唯一的机会,就是直接猜中真相。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问他:“跟你们张家有关,对不对?”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我研究了他多少年啊,他的每一个表情我都烂熟于心,每一个微小动作我都能猜出含义,我一下子就知道我找到真相了,险些激动的跳起来:“是什么?你知道些什么,二叔又跟你说了什么?小哥,因为你不理我,我都快把我自己玩死了,你就让让我吧——”
我这时已经完全不想跟他闹别扭了,满脑子都是谜题。
他实在是拗不过,淡淡道:“吴二白只说了一句话。”
我的声音都在抖:“什么?”
“他问我,‘你既然是族长,你告诉我,历任张家族长,为什么从不跟外界通婚?’”
我啊了一声,就道:“是族规嘛,为了本家的血统纯正。”
闷油瓶不置可否。
“你二叔是问,这条族规,到底是如何执行的。”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课题。
我知道张家的繁衍体系,张家有森严的族规,私自与外人通婚会被施以酷刑,甚至被处死再夺去族籍。
闷油瓶的父母当年就是被这条族规迫害,但这都是用于约束普通子孙的规矩,权力体制我了解,高度封闭,权力集中,缺乏监督的体系很难对真正的掌权者形成有效的约束,越是等级分明的地方,其顶层越可能滋生暗地里的腐坏。
族长由麒麟血效果最强的人担任,根据记载,他们会与血统最纯正的张家女性婚配,生下后代。但族长也是人,不是配种的机器,在张家势力最盛大的时候,以族长为首的统治阶级干预政治,把持军事,改写历史,他们简直是暗世界的君王,这样高的权力,想要限制其完全按族规来选择配偶,在实际操作中,是很难实现的。
帝王尚且搞宠妾灭妻那一套,但是,张家的档案里,从来没有一个族长与外族通婚的记载,没有一个族长因为反抗包办婚姻,而被处置的记录。
更有趣的是,在三妻四妾的封建王朝,他们甚至严格的践行着一夫一妻制。
是什么力量在约束他们?
真的只是族规吗?
我立刻想到,张家是一个封闭的家族,本家也许根本接触不到外面的世界。
但恰恰相反,以他们干预文明进程的记载来看,族长需要在暗处行走,观察世界的运转,掌控整个家族的动态,他不可避免会用隐蔽的身份与世界互动,何况,早在放野期间,他们就已经天真烂漫的见过自由了。
那么,这些伟大的族长们为什么能无一例外的遵守着族内通婚的规定,无论入世和出世?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在孤寂的家族坚守中,真的不会有一位张起灵,看到溪水边浣纱的姑娘,听到她自由自在的笑声,而自己一身黑衣躲在阴影里,满身满手的血污,心像悬在檐角的铃铛,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这个猜测让我有些想笑,张家人的性格很有特点,很难想象像闷油瓶这样的人会热情主动的追求别人。
我曾经也以为张家人全都自闭,后来认识的小张多了,我才发现他们其实性格各异,有的相当的鲜活跳脱,最重要的是,张家人是会爱的,他们并不像外表看起来的呆板和沉闷,他们在爱的领域,一旦那根心弦被撩动,比普通人更加的恒久忍耐,隐秘绵长。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问道。
“我只知道那是你二叔的一个严重的警告,但我当时无法回答。”闷油瓶道,“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接手时,张家已经衰亡,没有适合婚配的本家女性留存。”
“所以,我并不知道,面对本家的女性,和面对外面的女性,会有什么不同。”
这……我突然有点同情他,这特么不就是功能性灭绝,我小时候看科普杂志,说有某种极危海龟,全世界只剩最后一只雄性,这个种群将在它死亡后迎来彻底的消亡,而这只雄龟的寿命还有百年,这可能是全世界最孤独的单身汉,最孤独的一百年。
转念一想又有点嫉妒,他年轻的时候是有过机会的,他可能真的考虑过繁衍的事。
我不由的一阵酸楚。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但跟你在一起之后,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区别。”
他转过脸,不想再聊下去,目光一下子变得很决绝。
“吴邪,如果有一个真相,既不能改变,也无法承受它的后果,最好的办法是不让它发生。”
我最烦这种论调,立刻反驳:“那也应该由我来判断。”
我看着他,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我忽然明白了,闷油瓶绕这么个圈子,是想告诉我这个。
我是一个不能跟他通婚的,外界的人。
他们的族规,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