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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一切静止      ...


  •   整座大殿在摇晃,石壁歪斜,大大小小的石块落雨一般从哐哐往下砸,一砸就是一个大坑,空旷的空间传来铰链声,吱吱嘎嘎,像是上了锈的机关在努力启动。

      “别回头!”闷油瓶道,“快出去,前面的通道要关了!”

      我听到嗖嗖风声,铁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有一支直接擦着我的耳朵,险些把我射个对穿。

      前方甬道的石门也在缓缓合拢,好家伙,这是要瓮中捉鳖!

      我们逃跑经验丰富,动作快极了,闷油瓶和黑眼镜在前方开路,扫清墙上的机关按箭,转眼间已经冲到石门口,闷油瓶边跑边捡地上的暗箭,回身往凌空投掷,只听铛的一声,从右方插向胖子脑门的一根冷箭直接被弹飞了。

      接着是小花,胖子,我和刘丧跑在最后,石门还有三分之一要关闭了,小花一个滑滚,借着动势利落地冲出了石门。

      我估算时间正好能出去,拖着发麻的右脚,咬牙往前跑,突然眼前一个黑影飞速闪过,一溜烟蹿上了石壁,竟然是刘丧,他以完全不可能的速度一路攀爬,闪身卡进一道岩缝,抽出他的弓箭——他带来一把美式猎弓,但一箭都没放过,我还以为他是装逼。

      他爬墙的动作极其怪异,身体蜷缩,手和脚以奇怪的角度折叠,不协调却极快,那根本不是人类的举止,他爬到高处,搭弓引箭,抬头看我。

      他的脸是黑色的,如同一具风干的尸体,阴恻恻的,整个人邪气冲天。

      紧接着,嗖嗖几只箭朝我和胖子射来,碳纤维的箭远快于这里生了锈的暗箭,胖子抱头乱躲:“妈的刚才那是什么东西!这孙子终于憋不住尸化了吗!”

      我骂道:“你管他!跑!”

      闷油瓶和黑瞎子已经到了通道尽头,见此变故,几乎同时调转方向,但是来不及了,两道石门越关越窄,胖子被卡住动弹不得,后脖子的肉都挤了出来,狰狞着面孔大吼:“天真,你瘦你先走,踩着我的肩膀出去,以后过节别忘了给你胖爷烧纸!”

      “给你烧个屁!你给我滚出去,好好活着,娶老婆生个小孩,叫我干爹!”

      我的肾上腺素飙升,这些年训练的成效在此一博,用尽全身力气冲他后腰狠狠一脚,要是他出不去,腰子准爆,只听他嗷的一声变了调子的嘶吼,整个人弹射了出去。

      石门只剩下最后三十公分的缝隙,我看见胖子气喘吁吁地扑倒在地,闷油瓶疯了似的朝我奔来。

      小花声嘶力竭大喊:“吴邪,快,快,你在发什么呆!”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闷油瓶,向后退了半步。

      我不想走了。

      我追了半辈子,我一步都不想走了。

      我不想去到外面的世界了,我不想去到没有他的世界了,我做不到一边忍受着烈焰炙烤般的思念,一边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我的需求和他的需求有巨大的分歧,我希望他过得好,我希望所有人都过得好,我只有选择放弃我自己,太痛苦了,我不想再承受了。

      穹顶彻底崩碎,巨大的石板一块一块往下砸,拦腰摔成碎块,烟尘四起,俑人倒塌,地砖连片拱起,裂开地缝,巨大的轰鸣声让我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不对,有个声音穿越时空而来,悠扬清脆,无比熟悉,啊,六角铃铛的响声。

      这里怎么会有六角铃铛?

      胖子在咆哮:“吴邪,你浑蛋,我日你妈的吴邪!”

      门缝只剩下最后十公分,我看见闷油瓶在徒劳地试图掰开巨门,他的双手扭曲变形,爆着青筋,奇长的手指死死抠住门边,他在缩骨,但根本来不及,没有人能把自己塞进橘子那么窄的缝隙里。

      到了最后,我只看到他通红的眼睛。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无比轻松,我不想再假装无所谓了,不想再说你自由就好,不想再害怕他有心理负担而刻意遮住我手臂的疤,我的心是碎的,我的一切都残缺不全。

      我就这么不加掩饰,满怀着我的不甘,遗憾和悲凉,无比绝望地看着他。

      我多想和他过完一生啊,我真的好希望他能喜欢我啊。

      可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看见他狠狠地砸着门缝,砸得碎石四溅,黑眼镜在试图拖开他。

      他会记住我的眼神吧,会记住很久吧?

      石门终于关闭,审判即将降临。

      我回头看着摇摇欲坠的宫殿,突然有种安宁的感觉。

      我回来了,我来赎罪了。

      我在绝对的黑暗之中,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非常的年轻,面孔英俊,穿着一种类似少数民族的服饰,有很多红色和黄色的彩绘,前胸有板甲,臂膀孔武有力,背着箭袋和短刀。

      “你来了。”他说,“你们必须死。”

      我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你是要杀刘丧么?那为什么要带上我?”

      我逼近他:“你做了这么多,这一路都煞费苦心,为什么要找我呢?你到底是谁,你是什么时代的人,死在什么时候,你是住在这里的蚁人,还是人牲,你到底为什么要找我?”

      “你有心愿需要我完成吗?还是你有没了结的仇恨?”

      他不说话,冷冷地看着我。

      我在濒死的幻象中,居然在苦口婆心的劝人。

      “执念真的很累,我才十几年就受不了了,你都死了这么久了,放下吧,想开了早点往生,选个好地方投胎,可以来江南,水土养人。”

      他依旧一言不发。

      我相信有鬼,但不相信如此具象、如此接近于人类杜撰的鬼,我想,这应该还是宗教仪轨和我的猜测形成的幻觉。

      如果是幻象,那此时的一切都源于我的思维,我还没有推测出结果,他也没办法说出来。

      好吧,我在心里想,每次都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倒霉蛋总会是我,是我就是我吧,承蒙魑魅魍魉瞧得上我,有此孽缘的人也不多。

      “我们要死,那他们呢?”

      他道:“我会放其他人出去,这里的一切与他们无关。”

      “你最好说话算话。”我笑了,“这买卖你亏了,我只是个普通人,跟那些人牲没区别,没法给你的巫术来个法力无边buff,我的身体不好,绝症随时会复发,我爱的人不爱我,而且我也已经活腻了。你留下我,除了让我的爸妈和朋友伤心,没有任何用处。”

      他什么也不说,我看到他的身体化为细小的微粒,向空中散失。

      我在下坠,不断下坠。

      爆炸声一声响彻一声,不断在我耳畔轰鸣,灰尘像雨一样落下来。

      是大殿要塌了吗?不对,刚才已经塌过了,我被卡在石板和倒塌的女俑像形成的三角缝隙里,全身都不能动弹。

      又是一声爆炸,整个空间都在震,细小的石头碎屑哗啦啦的落进我的脖子和耳朵里,我终于反应过来,这他妈的是□□,胖子他们疯了,他们在炸地宫。

      老子没被一把子砸死就够惨的了,现在要被他们活活炸成碎尸吗?

      轰隆一声,我旁边的石板直接碎了,接着黄色的灯光一下子照亮我的视野,胖子看见是我,抹着眼泪开始嚎:“天真,天真你个狗日的浑蛋玩意,我日你祖宗十八代!”

      我的眼睛骤然见光,刺激的眼泪狂流。

      闷油瓶把我从石堆里往外拽,我腰部以下被卡住,腿没有知觉,脊柱剧痛,他理都不理我,低着头不断扒拉我身旁的碎石。

      我看见他满手都是血,也有点不忍心,他的表情非常决绝,简直跟当年在七星鲁王宫他提着血尸的头一样,跟人拼了的架势。

      我觉得我可能要四肢不全了,有气无力地说,小哥,算了,我真不想瘫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一辈子,要是我的腿没了,你就给我个痛快的,算我求求你了。

      他不回答。

      “小哥,你别有道德包袱,这算是我遗愿,上次你不让我说,这次我一定得告诉你,这是要求,不是总结,你得听。能认识你们我这辈子不亏,我去过那么多奇诡的地方,经历过那么多曲折复杂的事,我的壮举够我们吴家再吹几十年,别人谁有我牛逼啊,生命的厚度比长度重要,生活的质量比时间重要,我看够了,也过够了,我没什么期待的了,我知道你帮很多人实现过他们的心愿,你就当帮我最后一次,行不行?求你了。”

      胖子就骂:“你到底是中邪了还是认真的,再他妈胡说八道,我替你爹妈抽死你!”

      我的脸上身上全是血口子,眼巴巴地看向闷油瓶,近乎哀求他,我现在的情况,连生死都不能主宰,我的眼泪不住地流,我太委屈了,人生怎么这么难,为什么连一个体面的收场都不能留给我。

      我想留在这里,留在一切刚刚破碎的时候,趁着我还有年轻的容颜,趁着离别还没有变作不堪,爱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男人的爱大多幼稚且善变,爱之所以永恒,只是因为有的人懂得在最合适的时候戛然而止。

      也许在他漫长的生命里,偶尔想到吴邪这个人,心里会有一丝的遗憾和痛苦,我就够了。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他只是伸手,掌根狠狠在我后颈上砍了一下。

      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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