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万山归途》君子在野

52、羌人

　　石厅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我发现神道的大砖竟然是烧制过的，泡过桐油，坚硬无比，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沉稳磅礴的乌金色。

　　这一路走来，能解读的文化符号都非常的质朴，这里的工艺感就显得很突兀。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气息似曾相识。

　　“当心。”我摸了摸地上的砖，“这不是青铜时代的产物，明显翻新过，不知道有什么古怪。”

　　胖子也咕哝道：“这好像是苏州烧的京砖啊，跟故宫太和殿用的是同一种，老齐你看是不是？”

　　黑眼镜道：“没那个高级，但工艺有相通的地方。”他使劲踩了两脚：“算不错了，跟我家的差不多。”

　　小花朝他翻了个白眼。

　　我道：“这种档次的砖材除了官家，外面很难弄到，更别说在与世隔绝的原始森林腹地了，这鬼地方是真正意义上的不与秦塞通人烟，流放都进不来。”

　　难道蚁人们在地底天天研发科技，连烧窑技术都一马当先？这一路却没看到关于烧制瓷器陶器的壁画。

　　北京的祭祀坑杀“蚁人”活祭，湖北的这座殷商时代的地下工事又出现了御供的大砖，看似很扯，却实际发生了，这两座在地理位置上毫无联系的“建筑”，就像是一根绳上子系着的两只铃铛，此消彼长，彼此呼应。

　　我们拾级而上，走向高台。

　　高台也是用金砖砌成，中央凹陷，黄澄澄的，从下面看不出什么古怪。

　　当高台上方的情况缓缓呈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都愣住了。

　　我猜到这里会有奴隶制人祭的影子，但没想到这么多，这么多。

　　高台的中央是一个百多平米的砖砌凹池，里面全是人骨，尸体堆积如山，几乎把三米多深的坑穴填平了。

　　大量的骷髅挤在一起，表情各异，形态各异，到处是黑洞洞的眼窝，黑黄不齐的牙齿，粗略一看，有成人男性，女性，儿童，婴孩，牲畜，甚至还有狗和猫的骸骨。

　　祭坑中间一排架子，绑着几个站立的骷髅，残破的衣片飘飘摆摆，有的穿着青铜甲胄，歪着脑袋看我们。

　　洞里的空气湿度太大，尸体几乎都只剩下白骨了，残余的头发贴着头骨，衣饰也几乎全部腐烂了。

　　这里有多少人，五百，还是七百？

　　我们见的死人太多了，按说早已经无感，但这里的数量实在惊人，我第一次对西游记里的骷髅山和密宗的尸林有了直观的感受。

　　而且，我们从前见的尸身大多形态安详，这里却像是一座活生生的炼狱，骷髅们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有的屈膝半坐，残破的手骨被绳索绑在身后；有的两具尸体依偎在一起，有的蜷缩成一团，仿佛还在痛苦挣扎；有的看起来最多三四岁，身旁母亲的尸骨保持着保护的姿态，把幼小的骷髅圈在怀里。

　　数百人的生命在一瞬间定格，给人一种强烈的无常之感。

　　即便对我们这些老江湖，活祭的场景也相当有冲击力。

　　我们都沉默了，跟它们遥遥相对。

　　骷髅们静静地伫立在历史的尘埃里，诡异地看向我们，好像还活着，好像要和我们说话。

　　闷油瓶和黑瞎子率先翻进尸池，我们也跟着进去。

　　这种尸体已经不具备起尸的条件，接下来的工作更接近于考古发掘，我们在坑里寻找线索，脚下全是断骨，一不小心踩碎一个骷髅，回头去看，又看到另一个骷髅咧着嘴笑。

　　闷油瓶从尸骨堆里捡了些没烂光的绳子和布片，递给我。

　　“有七八百年了吧。”我道，“这里太潮湿，再久远就烂成渣了，白骨都剩不下。”

　　这里的丧葬仪制不符合时代常理，也没有正确指示年代的物品，我们只能根据湿度、温度等条件，凭经验做大致的推测。

　　小花他们都没有否定。

　　明时期出现的商朝人祭，与北京的祭祀坑如出一辙。

　　“明初期的文化相当繁荣了，同时期甚至出现了火炮和战船，这里还在搞人祭，简直不可思议。”小花道，“真的不是故意搞成这样的吗？”

　　“你不能这么理解。”我摇头道，“在与世隔绝的地方，古老的习俗会最大限度得以保留。五十年代解放西藏，他们还处在剥人皮做法器的农奴时期；大兴安岭的鄂温克族被解放军找到的时候，停留在原始部落文明末期，连封建社会都没迈进去过，小哥出生的时代，老百姓相信喝符水能刀枪不入，清末李鸿章去到美国，第一次看到有电梯的高楼大厦和满街汽车，世界观都崩塌了，文明就是如此，没有人去推动和变革，它就是不变的，所以要感谢先驱者的炬火。”

　　闷油瓶没有听我们说话，他一直在一旁研究一具站立的骸骨。

　　那应该是个士兵，头戴青铜头盔，腰间挂着弓箭，脸已经完全腐烂成了骷髅，白惨惨的，鼻骨有严重的有击打伤，缺了一大块，和眼眶连成了一个大洞。

　　闷油瓶从尸身的肋骨处抽出一把青铜短刀，若有所思。

　　“小哥，有什么不对么？”

　　他把短刀又扔回骸骨堆，轻道：“杀得很干脆。”

　　“一般也不会虐杀吧。”我讪讪道。

　　他就这么盯着我，好像我说了一句很愚蠢的话。

　　什么啊，我在心里想，你厉害，你这么厉害，你怎么不把我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一下呢。

　　他却又移开了视线，蹲身去翻看其他骸骨。

　　我不由苦笑，大概他并没把我的问题当做问题，又或者我对他的非分之想才是他最大的问题，而现在这个麻烦已经解决掉了。不过我也不是很在意了，你如果对一件事特别执着，说明你对结果仍有期待，这些年我无数次崩溃、绝望，又自愈，拖着残破的精神和□□没有放弃，大概是因为有一个信念在支持着我，现在我真的不在意了。

　　闷油瓶又捡了几块大的骨骼，堆放在一起。

　　我观察它们，发现他挑选的都是受到致命伤的部位，伤口整齐，很深，几乎都是利器造成的贯穿伤，应该是被蚁人们用长戈、刀、箭等兵器处死。这跟北京祭祀坑发现的那批骸骨有一些不同，那里的死亡方式更加多样，烹杀、腰斩、劈开、烧死等等，更贴近于仪轨的一环，而这里的杀戮则很匆忙。

　　“这是最后一次祭祀。”闷油瓶道，“这次祭祀完成后，原住民无声无息的撤出了整座工事，再也没有回来过，这次人祭发生了什么？”

　　胖子打岔：“难道天上飞来一块陨石，把他们都砸死了？”

　　我默默道你他娘的可别添乱了，转头问闷油瓶：“你是说，后来一支蚁人北上进入北京城，被那位‘高人’找到，用极端残忍的方式全部杀死，是跟这次祭祀有关？”

　　闷油瓶道：“也许。”

　　小花也点了点头：“可能是死在这里的‘羌人’的族人实施的复仇，当时两个部族之间发生了一场恶战，羌人的族群落败了，蚁人部落没有充足的食物来供养新获得的俘虏，因而大量杀人祭祀。”

　　商朝恐怖的人祭与落后的生产力和频繁的部落冲突息息相关，杀人，抛除那些形而上的神鬼之说，一是为了震慑对手，二是为了解决大量俘虏无法养活的问题。周天子废除活人祭祀，是因为周王朝推行的礼制，更深层的原因是随着社会的发展，人成为了重要的生产工具，人的生命开始变得宝贵了。

　　我现在没有之前强烈的好奇心了，就回头看刘丧。

　　“把石俑拿出来吧。”我道，“这事得有个了断。”

　　刘丧的脸色很难看，皮肤苍白，嘴唇发青，眼圈乌黑，像是熬夜熬昏头了，这小子还是嫩，地底生存是对意志和体力的极限考验，长久不见太阳，现在又和这么多恐怖的人牲呆在一起，大家心情都很压抑，只不过我们经历的多了，表面上能做到不动声色。

　　听我这么说，他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又去看闷油瓶，但闷油瓶没说话。

　　他又转向我：“吴邪，你确定有用？”

　　我道：“不知道，这可能是它的心愿。”

　　他冷冷道：“证据？”

　　“感觉。”

　　“依靠感觉会要我们的命，你不要这么幼稚。”

　　这人是要跟我死杠到底了，这场谁才是与张起灵最心意相通的人的闹剧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到底是谁比较幼稚啊？

　　我耐着性子道：“我的推理不是次次都管用，有很多次，都是感觉在帮我走出困境，我看到细节，感受到细节，结论就会藏在我的潜意识里，只是我还没发现它。”

　　我叹了口气：“归根结底，它的因果渊源不是我们几个，不是么，你只是恰好进入了那个怪斗，恰好见证了几百年前的宿孽，它不应该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我看了看四周：“这里是它真正的故乡。”

　　刘丧终于动摇了，从他硕大的背包里把女俑拿出来，轻轻摆在高台之上，被尸骨堆所包围。

　　我很难揣测这些人类蒙昧时期的仪轨到底在起什么作用，但女俑身上乱七八糟的黑色图案消失了，通体干净，清洁，接着，我看到它的脸上流出了两道血泪。

　　女俑的表情突然变了，没有五官的脸透露出一股阴狠，神情无比怨毒。

　　卧槽——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姐，不至于吧。

　　周围阴冷了起来，沁入骨髓的寒冷，光线跟着变暗，我一回头，只见墙壁上燃烧的凹槽呈现出诡异的青绿色，火焰要熄灭了。

　　闷油瓶压低身子，瞬间转成进攻前的姿势，眼神异常凌厉，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来时的入口突然降下一道沉重的石门，切断了退路。

　　“跑！”闷油瓶一声爆喝，黑金古刀已经横在后腰，我们一秒钟都不敢犹豫，争先恐后往外跑。

　　身后传来闷雷似的隆隆闷响，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