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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雪落      ...


  •   再醒来的时候,我在闷油瓶背上。

      我混沌了片刻反应过来,他又来那一套,我他妈的次次都中招。

      他这次不是把我捏晕的,是打晕的,现在还在痛。

      这个通道非常狭窄,几乎只容一人通过,胖子一边手摇发电,一边在前面照明,这里太矮了,他们必须一直猫着腰走,这个姿势对腰腿的负荷特别大,闷油瓶身上全是汗,纹身都爬到了脖颈侧面。

      四面全是碎石,不断往下落,矿灯照着断裂的岩层,周围非常滞闷,不通风,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地宫全都塌了,这是他们用登山镐、□□、各种工具、甚至是用双手,硬生生挖出来的通道。

      他们搞了多久?

      这种隧道没有支撑,随时都会塌陷,多待一秒都是对生命的不尊重,他们居然活活掏出一条矿井。

      我想到闷油瓶满手的血,想到胖子的嘶哑的骂娘声,一下子很愧疚。

      他们已经用行动告诉我了,我却那么任性。

      “对不起啊。”我轻轻道。

      他停顿了一下,回应道:“前面是通道出口,瞎子和解九在那边接应我们,你放心。”又道,“他们一直在开隧道,体力消耗很大,先回去睡一会。”

      我愈发愧疚难安,但闷油瓶没再提刚才的事。

      “我还能走吗?”我问他。

      “不能了。”

      “……”

      他回头看我,很轻地勾了勾唇角。

      “你的脚踝错位了,出去后需要接一下。”

      啊,这混账闷油瓶子,我还以为我的腿没了,以后要当钛合金赛亚人。

      这很奇怪,那个幻象中的男人,他说我和刘丧一定要死,我们当时都留在了倒塌的大殿里,这条通道想挖通起码要十几个小时,这么长时间我都独自一人,没死,甚至没断胳膊断腿,为什么?

      闷油瓶轻轻叫我:“吴邪。”

      我应道:“嗯。”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非常安静。

      他不太爱说话,过去我总把注意力放在理解他只言片语里的含义,反而没有认真去听他的声音是什么样子,在极端封闭,极端寂静的隧道深处,他在我耳边说话,好像被他的声音包围了,感觉非常奇妙。

      他的声音深沉,平淡,不夹带任何口音和情绪,我很少会听到一种声音,越听越觉得安静。

      对,就像雪落。

      我们一起沉默了一会,他终于又跟我说话。

      “在我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我也认为这个世界没有我期待的任何事,这世界上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跟我都没有关系,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必须去做的。”

      我的心一下子跳的很快。

      “在那个十年里,我的记忆很乱,很多刚获得的记忆又开始流失,但这一次,在我的大脑之中,除了那些一直存在的声音,我第一次有了一个期待,我想看一看你送我进山时说过的那些地方,尝一尝你说的那些美食,我可能去过,吃过,那些对我的目的来说不重要,我都已经忘记了。”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我几乎呆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提青铜门的事。

      “我想,如果我还能出去,能跟你一起去看一看,会很好。”

      他淡淡道:“那是我唯一期待过的事。”

      我的脸滚烫,又气恼,又心疼,又觉得很心动,心砰砰地跳,这混蛋是回避型人格,永远不跟你正面解决问题,每次都把我折腾的死去活来,又轻飘飘的让我的注意力全都回到他身上。

      我真是恨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又不能真把他打一顿出气,最后急怒交加,就在他后颈狠狠咬了一口。

      他没吭声,也没躲,回头看着我,用力把我往上托了一下。

      从狭窄的洞口钻出去,黑眼镜他们已经等急了。

      营地布置的非常舒适,帐篷扎好了,气炉在烧着茶,矿灯重新充满电,远远就能看见,火光相当明亮,小花应该是在睡觉,听到我们的声音,从帐篷爬出来,乱着头发跑来接我们。

      闷油瓶把我放下,我刚要说给我点水,胖子和小花轮流的国骂就把我湮没了。

      胖子憋了一路了,这回简直化身怒相金刚,指着我那一顿输出,骂的我祖宗十八代都不认识,怎么形容他骂人的技术呢,我就感觉我沤肥的地窖炸了,四面八方全他妈是屎,辣的眼睛都睁不开。还有解雨臣,他整天像朵高岭之花,我都快忘了这厮出身□□——但我干的事又确实荒唐,自知理亏,就垂着脑袋不说话,我们吴家十八代先祖也跟着我挨骂。

      我那副蔫巴模样想必有点惨,浑身是伤,灰头土脸,闷油瓶沉默了一会就走了,去一旁的流水里快速冲洗了下身体,提了药箱回来,还给胖子倒了杯茶。

      胖子端着冒热气的茶杯,不说话了,眼睛血红。

      我知道我这次真是玩脱了,我不敢辩解,但其实我也委屈,闷油瓶看看胖子,又看看我,默默开始帮我处理伤口。

      胖子苦口婆心地劝我:“吴邪,你平时干什么出格的我都不拦你,你的那些奇葩想法,只要我们能办,我们都愿意办,但是有个底线不能碰,你知道么?”

      我说我明白,我们以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的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活着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幸运选项,运气这玩意是向上天借的,你不稀罕,它就收回去。

      胖子就问我,到底怎么了,让你作这么大个死,你和小哥的情况我知道,你一路上魂不守舍的我也看出来了,但你不能拿命跟人赌气,你想想你生死未卜的三叔,你爹,你妈,你二叔,退一万步说,你这条命是我们去雷城拼死拼活保下来的,你就算不要了,你也得问问我们吧?

      黑眼镜凑过来:“小三爷,胖爷说得对啊——”

      胖子一把推开他的脸,怒道:“别他奶奶的装沙僧,我们家的事外人少插嘴。”

      继续恨铁不成钢冲我嚷:“你这是自己糟蹋自己,老子看不起的就是谈个恋爱要死要活的人!”

      他从来不说这么重的话,我被他骂的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闷油瓶看不下去,轻道:“行了,你让吴邪说。”

      我两手撑着头,使劲揉了揉脸,轻轻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都懂,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掉坑里了,我那时的情绪特别强烈,脑子里想的全是负面的东西,完全控制不住,就像是另一个‘我’在替我做决定——”

      这个话题让我非常不适,似乎周围一下子充满了无形的压力,闷油瓶在给我擦碘伏,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稳了稳心情,解释道:“这洞里有种力量一直在扰乱人的情绪,刘丧也中招了。”

      听我提到刘丧,大家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这小子关键时刻摆了我们一道,但毕竟是队友,他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他不能剧烈运动,最后那一连串上墙爬屋的动作绝不是他本人能做出来的,就像老话说的,被黄皮子附身了,而且,他看起来对石厅的情况非常熟悉。

      等等,我突然想到,刘丧的状态早就开始不对了,他这个人虽然嘴巴刻薄,其实是个讲义气的傻逼,在北京他扔二百万那事我就看出来了。

      出事之前,他明显比之前话少,孤僻,带着莫须有的敌意,但我们对他的关注和了解太少,竟然都没发现他的改变。

      刘丧、情绪、我、小花、我和胖子在壁画甬道消失的两个钟头,各种线索一下子穿起来了,我如梦初醒,叫道:“原来,鸠占鹊巢是这个意思!”

      我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按住闷油瓶的手:“妈的,我知道了,这是天授啊,这个怪洞会让我们天授!”

      胖子半天没说出话来:“你别是疯了吧,那是什么好属性吗,人人都得配一个——”

      但闷油瓶缓缓抬起头,神情专注,黑眼镜也饶有兴致地看向我。

      解释这个问题其实非常尴尬,这一路上我对小哥那种不可对外人道的欲望,无法触碰他的痛苦,随时要失去他的恐慌,强烈的酸涩和苦闷,还有我一直不愿意告诉别人的隐秘,这些像我又不是我,就像是潜意识里的一颗坏种子,取代了正常的思考判断。

      “你们先别反驳,天授是一种力量,把本来不属于你的意识强加给你,对吗?在天下第二陵,我们都真实的经历过。”

      闷油瓶避开我的视线,没有反对。

      他一生的痛苦都源于这种家族的诅咒,我有点不忍心在他面前聊这个话题,但他摇了摇头,让我继续说下去。

      “我说的天授是一种比喻,不是真正的天授,但原理非常相似,它放大我们本来就有的情感,驱使我们去做平时被理智压制不能做的事,一边巧妙的隐藏自己,一边控制我们,达到它的目的,我们都被影响了,却以为那是我们自己做出的决定。”

      “我和小哥……”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胖子就摆摆手道:“我们都知道,你不用解释。”

      我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小哥总是很沉默,对我的回应不多,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从来没怀疑过他的心意,但是,自从接手了这趟喇嘛,这种情绪突然被放大了,我每天都很痛苦,超出正常情绪的痛苦,我知道那是不对的,但我控制不了,我的大脑怎么都无法相信我通过判断得到的结论,最后,我们就分开了。”

      “从那之后,我好像彻底放弃了我的感情,也放弃了我自己。”

      我向他们简略地说了在幻境中见到的年轻人,他说我和刘丧必须要死,胖子很激动,一个劲骂它是柿子捡软的捏,我腹诽说这不是什么好词吧,但每次在幻觉里中招的都是我,实在无法反驳。

      我道:“刘丧可能也有某种情绪,我们未曾察觉的情绪,被这股力量放大了,以至于他完全被控制,失去了自我。小哥,师父和胖子都非常坚韧,这种小儿科的幻觉对你们几乎不会造成影响,而我、刘丧和小花,我们要敏感的多,容易受控制的多。”

      我突然想到那做梦似的深夜,小花隐忍的脆弱和眼泪,我觉得他也有一些话没告诉过我们,他嗑安眠药,强悍如解家的当家,也会有他无法掌控的局面。

      我们是他的朋友,但朋友和爱人,能分享的是不一样的。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希望他露出“你只是吴邪,你尽力了”的表情,但他只是转过头,淡淡地注视着远方,眼底沉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没有追问,适可而止是成年人的礼貌。

      半晌,他轻轻道:“刘丧有什么瞒着我们的事吗?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他。”我叹道,“我有一个想法,还没能证实。”

      刘丧是个狠角色,但他也是个人,我们的圈子擅长造神,故事被一传十十传百,描述的神乎其技,其实了解之后才会发现,很多所谓的壮举都是被逼无奈。我时常反思,为什么我总能比别人多想一步,不是我特别擅长玩弄人心,而是我把人当人。

      “认知层面的改变很难被察觉,坏人从不觉得是在作恶,好人也只是按自己的原则行事,并不认为是在做‘好事’,就连小哥,被天授的时候,他也没怀疑过脑海里的目的不是他自己的。同样,这种改变的外在表现过于微妙,我们也很难发现身边谁中招了。”

      这很容易理解,比如一个人天生是讨好型人格,要是他突然表现的强硬,那大家很快会发现他的反常,但你很难发现一个讨好的人变得更加讨好,一个暴躁的人变得更加暴躁。

      我在沙海时代非常神经质,性格阴郁,做事不计后果,这不是我本来的性格,是我一次次被逼到绝境出现的应激反应,雨村的平静生活让我改善了很多,但创伤性体验和过量的费洛蒙对大脑的伤害几乎是永久的,我只要一回到那种孤立无援,退无可退的境地,当年的绝望立刻就会把我拖回深渊。

      我的大夫说这是一种器质性改变,我的社会功能很难恢复到从前了,我在无数个黑夜里,一次次跟它斗争,一次次告诉自己我还可以坚持,但我也是人,我也有想放弃的时候。

      大家静静地听我分析,忧郁多思是我的天赋,这一点他们都不跟我争。

      胖子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寂静。

      “你说的都对,我认同,我只有一个问题,天真,你刚才要死在里面,到底是他妈的放大了什么情绪?”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

      我不想回答。

      我不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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