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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赌命   借着应 ...

  •   借着应急充电灯的光,它们的背部破开裂口,一只接一只拱出柔软的翅膀,羽化成飞虫,很快,千万只硕大的灰虫在空中乱冲乱撞,嗡嗡直响,仿佛有一万架无人机在乱飞,空气里全是振翅煽起的粉末。

      华南有一种大水蚁,会在雨后成群出现,见到有光的缝隙就往里钻,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家里经常落的黑麻麻一片,我搬到福建后最不适应的就是虫子,现在可好,又来了。

      这些飞虫比大水蚁强悍百倍千倍,它们贴着我的耳朵,一只接一只往我脸上撞,疯狂撕咬我每一寸裸露的皮肤,火辣辣的,奇痛无比,一口就撕掉一小块皮肉,一时间到处都是粉末、翅膀嗡嗡声、虫海爬行的窣窣声。

      我试图用火折子烧退它们,飞虫撞上火焰,发出滋滋烧烤声,但虫们像被植入了某种疯狂的程序,跟我们死磕到底,鱼死网破。

      “这是饿成什么样了。”黑眼镜仰头道,“非吃我们不可么?”

      我感觉它们的状态已经完全不像在觅食了,就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完全是不要命的攻击我们。

      我用手捂着脸,观察它们飞行的姿态,心里一动,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蚕的经历,大喊:“坏了,这是婚飞!”

      “这些东西的羽化是为了□□产卵——你小时候生物课养过昆虫么?休眠多年,一朝羽化,朝生暮死,就是昆虫的‘婚飞’,它们在□□,寻找合适的产卵环境,咱们就是幼虫出生后的食物!这是千年等一回的繁衍机会,你看,它们在争我们!”

      瞎子愣了半天,默默道:“我小时候没有生物课。”

      我知道有些虫在种群大量聚集时会产生变异,比如蝗虫,蚂蚱平时无毒,然而一遇上干旱年份,虫卵大量孵化,单位面积内的蝗虫超出一定数量,就会开始分泌生物毒素,它们无法再被天敌捕食,这时的蝗虫就会像中了僵尸病毒一样,种群变得亢奋,暴躁,充满攻击性。

      而这些尸蟞在地底靠极少的能量活着,常年处于休眠状态,终于遇到了我们,生物繁衍的本能会让它们不记代价,不惜大批死亡,争取种族万分之一的留存机会。

      这些虫的毒素可以麻痹肌肉,被它们攻击到一定次数,我们今天就折在这了。

      黑眼镜也急了,一脚踢向我,疾言厉色道:“愣着干嘛,你不是吃过麒麟竭吗!放血!”

      我一愣:“……不好使吧?”

      他不给我反应时间,只见他把自己的冲锋衣脱了下来,隔空抛给我,露出里面的黑色羊毛保暖层。

      我们的冲锋衣是特制的,防护作用非常强大,脱掉就代表要把血肉之躯暴露在危险之下,我知道他这是要背水一战,也不再犹豫,抽出大白狗腿,一狠心给自己手掌来了一刀。

      我没有放血的经验,这一下子剧痛,出血量却不多,我不敢耽误,咬牙又是一刀,这次割到血管,滴滴答答开始淌血。

      我忍着痛,用淌血的手掌在冲锋衣的袖子、衣领、前襟衬里等位置反复擦涂,拎起来猛地一抖。

      尸蟞群肉眼可见地往后退了退,飞行编队也围着我们停滞不前。

      “管用!”我欣喜地叫道。

      还没等我多高兴一会,虫潮复又卷土重来。

      黑瞎子谑道:“品种是没错,就是浓度差了点,哑巴张得给你单独补补。”

      我已经顾不得他讲黄段子了,就道:“我要是有他那个浓度,老子道上的身价翻三十倍!”

      黑瞎子飞快朝我冲来,道:“准备了!”

      我和他没默契,一时判断不出他想让我做什么,只见他灿烂一笑,弯腰捉住我的足踝,一个釜底抽薪,直接把我转圈抡起来。

      这他妈是人类能想出来招式吗!我那句“别扔我!”还没说出口,忽然天旋地转,一阵强烈的失重感,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慢门画面,一道道流光闪过,我一边大骂,一边体会到了黎簇当年被我往死里整的绝望。

      我用尽全力,呼啦一下抖开冲锋衣,心说狗日的,拼了。

      “瞎子,你要是敢把我摔了,我让哑巴弄死你!”

      “得嘞,小三爷您吩咐!”

      瞎子就这么抓着我的脚踝,掷铁饼似的抡着我,他摆弄我就像摆弄一只风筝,好几次我感觉我的头要撞上石头砸开花,又被他关键时刻收了回来。

      染血的冲锋衣甩出安全的空间,我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确实没再被攻击了,他命令我把衣服蒙在头上,几乎是扛着我一路飞奔。

      我们两个找到一个狭小的地洞,大小恰好能容纳两个人,瞎子把我塞进去,自己也蹲身钻进来,撑开冲锋衣当做门帘,可怜那件始祖鸟,就像被巨风吹着,一动一动抵御外面的虫祸。

      “它们不敢进来。”我长舒了一口气,靠着石壁一屁股坐下来。

      黑眼镜摇摇头:“你的血撑不了多久,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

      他的肩膀非常宽阔,整个人弓腰坐着,笑容还挂在脸上,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健硕的身体背对洞口。

      我说你他娘的怎么不气死我,老子跟闷油瓶和胖子下斗这么多次,见到的鬼怪虫蛇没有几千也有几百,他们可从没说让我放血,我就跟你待了一个钟头,命都快没了,你他妈还挑上了,亏你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跟阿坤讲江湖道义。

      我这才发现他的笑容非常僵硬,像肌肉麻痹的人露出的怪诞表情,我摸了摸他的后颈,裸露的皮肤完全被咬烂了,一手温热的血。

      我一惊:“瞎子!”

      “叫什么叫。”他道,“安静,给我点水,有烟吗?”

      我摇头,说早戒了,接着赶紧把水囊递给他,他喝了几口,吩咐我道:“不能休息,一会我们一起出去,你只管往前走,我能感觉到前面有气息流动,运气好你能在失去意识之前找到路。”

      “那你呢?”

      他粲然一笑:“你太笨拙了,我跟你一起的行动严重受限,我给你争取点时间,我们在前面会合。”

      我只是摇头,他就很暴躁:“你的血用处不大,但很难吃,它们不会选你,没时间了。”

      我有种很不详的预感,这种虫子的毒性麻痹神经,我只被咬了一口,右脚已经失去了直觉,估计现在把我脚趾头直接剁了我都不知道,颈部离神经中枢太近,他中毒的情况可能比我想的严重。

      黑眼镜他们对局势有着非人般准确的预判,这些鬼虫不选我的前提是有其它选择,有什么选择?

      我看着他,他唇角的肌肉在轻微抽搐,面色十分苍白。他穿着紧身保暖内胆,能清晰的看出胸肌的轮廓,再加他那副万事不在意的表情,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强悍。

      一个非常不好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我脱口而出:“瞎子,你想用自己的命跟我换,是不是?”

      我一下子按住他的肩膀:“你要去吸引那些鬼虫,是不是?”

      “放屁。”瞎子先是否认,又无奈道,“这只是一种最坏的可能,更大的可能性是你屁滚尿流的逃出去,我晚一会到,这是最大保证我们存活的办法,在这里你要相信我的判断。”

      他的语气很笃定,我只犹豫了片刻就把他看穿了。

      “闭嘴吧你,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你是自毁型人格,最他妈的喜欢赌命局,我不同意,我绝对不会同意。”

      “吴邪,这些都无所谓,活得太久,很腻了。”他看我始终不上当,发出一声叹息,“我就不该教你那么多。”

      “你教我个屁,鳄鱼都比你教的好。”我冲他嚷嚷,他摆手制止,“你听我说,我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我说万一、万一我出不去,有件事需要你办,解雨臣的事,他太年轻,解家盘子又难搞,你是个聪明人,出去以后帮着他点,就当还我的人情。”

      我骂道:“这还用你说——”

      我看见他的表情,突然明白了,这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小花说的。

      我突然感觉一阵悲凉,叹道:“你什么都知道,你还欺负他。”

      他戏谑地笑:“谁让他犹豫,小孩子总是高估自己的魅力,又豁不出去,饵不香,钓不到大鱼。”

      他靠着石壁,笑容若有若无,本就苍白的肤色异常的通透,我一下子想到我在雷城说遗言,小哥直接给我怼回去的事,我如今也体会到那种感觉了,这些丧气话,我一句都不想听,在我九十岁、一百岁,老得拉屎撒尿不能自理,别人在我床头蹦迪我都管不了之前,我一句都不要听。

      我说你别他妈的放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张起灵是一种人,你们是在人间放债呢,少在这当悲剧英雄了,情况没有糟到那种地步,我们可以想办法,你的这些废话你留着自己去跟他说,再说了,你不是说了嘛,我的命有哑巴张捞,轮不到你插手。

      我伸手拉他:“你到底伤的怎么样,还能走吗?”

      他只是笑,我发现他的手指肌肉也在极轻的抽搐,这是毒素在迅速扩散,小肌群受到了影响。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种虫的毒素和河豚类似,会造成知觉麻痹,运动障碍,接下来,我会呼吸困难,陷入昏睡,心跳暂停,你记得我的专业吧?”

      我等着他突然反转,笑嘻嘻地来一句“骗你的,你就是警惕心太低——”

      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和小哥的身体素质几乎不能以常理来理解,连他都要留后路,说明真的到了生死一线,我一下子被一种巨大的绝望和恐慌俘获了,整个人像坠入冰水里。

      他是黑瞎子,是我曾经完全不敢企及的传奇人物啊,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诡异离奇的事,我们干倒了汪家、接出了闷油瓶、搞死了焦老板,迎战过古神,绝症没有打垮我,他也还没有失明,我们怎么会在一堆虫子手里翻车?

      但意外它没有道理,奇门八算不问寿数,过堂风死在蒙古草原,陈皮阿四被困死在云顶天宫,命运瞬息万变,谓之无常,没有人说过最牛逼的盗墓贼就一定要有最华丽的落幕。

      我渐渐的认清了现实,心里一阵阵发冷。

      他冷冷道:“我见过的死亡太多了,你真以为我稀罕你的命吗,干我们这一行,损人不利己是天性,我不是张起灵,我没那份善心。吴邪,人到了一定年龄,所有人都会对你有符合角色的期待,比如我和哑巴,我们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你可能觉得我们对一切都看淡了,不在意了,但在我心里,我还会想起小时候的王府院子,我家的下人们,那些来来去去的女眷,流水似的宴席,我坐在朱红的门槛边吃点心,最大的烦恼是去哪找一只战无不胜的蛐蛐。我有时候会怀疑,怀疑这个时代是我的幻觉。”

      “我到现在还会做这种梦。”

      “人其实不是随着时光老去的,宫里有个老嬷嬷,她已经很老很老了,没人说得出她到底多少岁,我记得她坐在昏黄的夕阳里,嘴里念念有词地摇一只拨浪鼓,她的脸就像慈禧,涂着很厚很白的铅粉。她总是向我们唠叨她小时候的事,讲她牵着阿爹阿娘的手回家,这些到底对她苟延残喘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她为什么不像别的老宫女一样,去念佛,去擦洗大殿的地砖,不要在这里惹人讨厌,别人都说她老糊涂了,没人理解她的话,我也不能理解,我们都觉得很可笑。如今我也到了她的年纪,我才明白,在她快要老死的丑陋躯体里住着的仍旧是当年的孩童,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是很孤独的一件事。”

      他语速越来越慢,吐字不清,仿佛喉咙被什么卡住了,“你得活着,你是解雨臣的地标,你活着,他就能想他小时候的老宅,院子里的海棠树,他跟你上树掏鸟蛋,吃方糖饼,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时候。”

      “我没了,他伤心个把月就走出来了,你要是没了,当年的花儿爷就死了,没人记得他的过去,他就成了跟我一样的人,我不能让他跟我一样。”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这是第一次,这个飒沓如风,潇洒不羁,在我心里脱线到了极点的人在我面前吐露心事,我一直以为他没有心,这些我从来没想过。

      我很容易被人影响,他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明白了,我在那个瞬间想到了闷油瓶,想到了我自己,想到了很久之后,当我垂垂老矣,当我像二叔一样被称为吴家的传奇,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讲述我这一辈子的壮举,谁还记得我曾经的惶恐、懦弱、恐惧、笨拙,谁还记得我干过的那些傻事,记得我曾经不计代价,无比自卑,又无比绝望的爱过一个人——

      那些没了,我就死了,我的□□尚未腐朽,灵魂却永远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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