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怪人 ...
-
大概过了三四个小时,雨势渐小,声音也降到可以忍耐的范围。
这里潮气逼人,正常人都能犯风湿病,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冻的,我浑身的骨头疼得厉害,精神却高度清醒,进入到一种类似回光返照的状态,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发光发亮。
我们找了一处山洞生火,烤干衣服,简单吃了几口干粮,大家都没有胃口,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补充能量和保暖,在深山徒步的极限状态,人的意志和身体的感知往往是反的,体能濒临崩溃反而不觉得累,失温之前反而觉得很热,不能听信感官判断,这是活命的准则。
黑瞎子催促我们快走,山里气候瞬息万变,不知道下一场雨什么时候到来。
我点头,这场雨把地基冲松了,如果再来一场雨,很可能山体滑坡。
奇怪的是,雨停不过半小时,刚才还滔天之势的山水全都消失了,就像我们脚底是一块巨大的吸水海绵。
“地下河,水渗下去了。”闷油瓶找了一处地缝,半跪下来,触摸深处的石壁,“这里的岩层很硬,下面有很大的水体。”
他用登山镐敲了些石头,拿给我看。
“方解石。”我挑出一块白色的小石头,“铜的伴生矿。”
胖子一下子很激动:“值钱吗?”
“翡翠是钠长石的伴生矿吗?”
胖子就很泄气。
“法治时代了,注意点影响。”我道,“非法采矿,判刑的。”
我算了算路程,再往里走就是死亡区,也就是原始森林的腹地,那里一切未知,一切危险都毫不掩饰。
雨后起大雾,深山里的团雾非常恐怖,可视距离不超过一米,这意味着向前伸出胳膊,看不见自己的手。
灰色的浓雾弥漫,树影就像鬼影,显得妖气冲天。
我们走进了无边无际的刺毛竹林,这种竹子很细很软,一碰就哗哗响,长成片又比人高大,天气好的时候不算什么,可一赶上大雾,简直像小时候玩的水晶泥裹进了毛衣里,黏黏糊糊根本分不出左右东西。
我们一进竹林就走散了,只听见周围有人的动静,但是分不清是谁,也看不见对方。
我一下子就有点慌。
这里不会有实际的危险,按理说只要走直线,早晚能出去,但就怕队友们步速不一,方向稍微改变,就会越离越远,等发现完全听不到队友的声音时已经晚了,双方都想找到对方,越找越乱,最后彻底迷路。
前方响起一串清脆婉转的鸟鸣声,是闷油瓶的鬼哨。
这是经过我们改良过的张家哨音,用长音和短音来表示内容,用不同种类的鸟鸣来表示当下的情况,用鬼哨是因为有些有些场合不适合敲击,比如在浓雾中行走,边走边敲,非常像一个卖豆腐的人,又很像鬼片里的打更人。
胖子经常折服于我的脑洞。
我当时提议如果情况极端凶凶凶凶凶险险就用咯咯咯咯咯咯咯的粽子音,到时候一只粽子跟我们说敲敲话,多酷。
闷油瓶拒绝了我的要求,胖子说因为我们碰上的极度凶凶凶凶凶险险的情况,往往跟粽子伴随出现,到时候粽子就把我们的行动策略全都窃取了,相当于实名接入粽网,还不加密通讯。
我觉得他的脑洞也没小到哪去。
鬼哨指示着第一梯队的速度和方向。
我用登山杖划拉竹子,小心翼翼地防止掉进地穴,步速有些慢了。
这时,我就发现,有一个人,一直用相同的频率跟在我身后。
我发现他的行为可疑,是因为我们分散行动,再怎么按照鬼哨指示前进,也应该根据步伐大小、步速、个人习惯等,慢慢拉开距离,但这个人一直非常精确的测算着我的行进速度,跟我保持一致。
我试了好几次,我快他就快,我慢,他也跟着减速。
一个能在浓雾里分辨位置,迅速锁定目标的人。
我笑了笑,黑瞎子说过,深山老林,最可怕的是遇见人。
这个人,终于要忍不住了吗?
大雾弥漫,非常适合偷袭,只要从背后一刀,我脖子上的伤疤就会再次破开,动脉血呛入喉管,我会死得无声无息。
我发着高烧,神志不清,脚步虚浮,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问题是,他要怎么处理接下来的事?道上都说吴邪死后事情才会变得麻烦,他把我了结在这里,他怎么面对同伴的审判?闷油瓶会宰了他吧,甚至轮不到他动手,胖子就会结果了他。
还是说,这只是积蓄的恨意引发的冲动行为,他根本没考虑过后果?
但我赌他不会动手。
我赌他是个好人。
我无法再思考下去了,双脚像踩着棉花,呼吸滚烫,视野一片模糊,我踉跄一下,往前连冲几步,终于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我在胖子背上。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闻见一股很重的汗味,就道:“什么东西馊了,胖子你是不是没洗碗。”
“洗个屁的碗。”胖子道,“你坚持不住你不会喊吗,什么水平了你玩掉队,丢不丢人啊。”
噢,我晕过去了。
我突然想起晕倒之前的事。
“你们怎么发现我的?”
“刘丧把你扛回来的,看不出来这小子挺讲义气。”
我点点头,觉得这件事很奇妙。
难道是我多虑了,其实在竹林里,他看我状态不好,是在暗中保护我?
我们什么时候发展出这么深的队友情谊了?
我又问:“小哥呢?”
“小哥和瞎子带队去前面探路了,让我们慢慢走,你好好休息。”胖子话锋一转,震怒道,“你别转移话题!亏我到处跟别人吹牛你进步了,我都不好意思说这个栽竹子地里的葱头是干倒汪家的传奇小三爷,你自刎谢罪吧。”
我骂道:“我是病了,这是工伤,我也不想拖后腿,再说咱们三口之家,你对我有看护责任,背我一下怎么了。”
“你还要脸吗,啊,要脸吗!”
胖子叹了口气,就道:“天真,我看出来,你俩置气呢,这事我得跟你掰扯掰扯,你对小哥没说的,这些年你就他妈的跟魔怔了一样。小哥对你也够仗义,天下第一就这么归隐田园了,你俩有什么问题敞开说,没必要打肚皮官司,你看胖爷我,感情方面潇潇洒洒,爱就追,不爱就散,你算算你这年纪,你不可能永远当你的清新脱俗小郎君,等过几年麒麟竭的作用过了,真成糟老头子了,秃头黄牙,关节弹响,想跟喜欢的人打个炮都得吃西地那非,你不解决,你还有几年可矜持的啊?”
“行了行了,能不能别聊那么现实,我年龄焦虑。”我听他说得恳切,也叹了口气,“我想解决,我比你还想解决,可他一直在躲我。”
胖子就道:“放屁,你是什么级别的粽子,小哥躲你干什么?”
“我哪知道。”我道,“你不觉得其实我们对他来说就是过路人吗,机缘巧合,我们处在同一场迷局里,他认识了我们,信任我们,我们也恰好需要他,收留了他,但铁三角的这一站过了,他还有他自己的人生,还要回到他本来的日子里去,换了我,我也不想入局太深,二三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长生和短生的遗憾啊,我不怕不能永远,我怕唯一的真心也是假的。
“不对,天真,你的理论有个悖论,以小哥的忍耐力,他要是只想哄哄你,他比现在做的到位,没必要跟你别扭。”
我冷笑:“这事是说到位就到位的吗?那我告诉你我看上你了,你不从我立刻找根裤带去上吊,咱们也是过命的兄弟,你到位一个我看看?”
胖子立马就怂了,嘀咕着说他不好这一口,可能是怕伤我自尊,又道:“天真你要是个女的,就冲咱们这感情,胖爷我牺牲一下,就当英雄救美了。”
“操你妈的——”我被他气笑了,“我要是个女的,凭老子,哦不,凭老娘的姿色,追我的多了去了,轮得到你。”
我们俩一句接一句贫嘴,聊半天也没聊到点上,胖子是特别洒脱的一个人,他很难理解我的这些细腻的情感,我看他还要劝我,就软趴趴的把脑袋埋在他肩膀上,结束话题。
“你让我想想,我能解决。”
“你自己把握分寸吧。”胖子回头,一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的表情,“你们买卖不成仁义在,别搞到最后,朋友都没得做。”
雾已经散了,我睡了一觉,感觉脑袋轻松了一些,就从他背上下来。
闷油瓶他们一路留了记号,我们沿着指示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雨后的山路滑腻异常,泥巴全沾在鞋底,越走越沉,鞋底粘的泥巴团比鞋子还大,刮掉了再走,往复多次,我们的鞋子里全是泥,袜子也磨穿了,非常难受。
休息的时候,我们在树后面找到一个被大丛蕨类植物掩盖住的洞,胖子那时在树后撒尿,手扶着树干,脚下滑了一跤,差点掉进去,盖着青苔的泥就被他铲秃了一块。
他喊我过去看,只见一具骸骨填在洞里,胸骨以下陷入深处,头和肩膀露在外面,两只已经腐败发黑的手骨向前伸出,好像徒劳的想抓住什么。
“这死得惨啊。”胖子道,“困在这里活活饿死。”
他拉上裤子前门拉链,松了口气:“好险。”
尸骸的眼眶填满了泥,左眼开出一朵小花。
居然有种超现实主义的美感。
我用树枝扒拉了一下骸骨,在旁边找到了一支老式猎枪,锈的太厉害,已经完全不能用了。
看样子是村里的猎户,死在这里起码有七八年了,一直没人发现,不知道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人抱着一丝希望在等。
“辛苦了,兄弟。”我做了个记号,默默道,“您老人家保佑我们,要是能平安下山,我回来给你收尸。”
沿着记号不知走了多久,就见一发红色信号弹在空中炸开。
我心里一沉:“是小哥他们。”
我们刚刚翻过一座山头,视野宽阔,可以很清晰的定位到信号弹的位置,已经离我们非常近了。
胖子摘下望远镜,就道:“别急,可能是找到东西了。”
我还是担心,甩开步子全速前进。
翻过山又往下走,树木遮天蔽日,几乎终年见不到阳光,阴冷和黑暗包裹了一切。
这里地势窝风,湿雾和瘴气常年盘桓不散,非常气闷,我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胖子体重大,他也没好到哪去。我俩约好了,回去我要重塑心肺功能,而他要减肥,先减个五十斤肥肉。
周围开始出现一些石头遗迹,都非常古老,覆盖着青苔和叫不出名字的植被,有的遗迹曾经应该十分高大,不过历经多年的地质变迁和洪水侵蚀,都已经坍塌了,石头的主体被深深埋地下。石刻残缺的很严重,我们砍开灌木去看,只能勉强能看出一点人工开凿的痕迹。
这里无比的寂静,有种强烈的遗弃感,在被全世界遗忘的角落,荒草萋萋,虫鸣鸟语,光阴如梭。
这些石头在这里可能已经沉睡了几千年了。
有遗迹,就有文明。
“这是典型的陵墓地面建筑群啊。”胖子道,“看样子没被前辈发现过,咱们发达了。”
我的心里盘桓着一种莫名的慌张,总觉得这里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里我来过。”我满手都是冷汗,心跳得厉害。
“开什么玩笑。”胖子道。
“我来过,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但我见过这里。”
诡异的感觉让我后背冒汗,我已经很久没在旅程中感受到现在这种击中心灵的恐慌了,自从经历了天下第二陵,我以为没有任何一座古墓、任何一重险境能让我自乱阵脚,但这里时空错乱的感觉,与危险无关。
那是一种根植于潜意识的东西。
我的渴望,我的遗憾,那些在我梦里一次次出现的呼唤。
它急切的要见我,我也要去见它。
我在树上找到一个特殊的记号。
说特殊,是因为闷油瓶的记号一向简单明了,一般是指示方向和注意事项,没有多余的含义,但这条记号,是留给我的。
“坚持不下去,就回去。”
他的留言读不出什么感情色彩,就像他平时发给我的消息,多是祈使句,就事论事,用词相当简洁。
为什么特意留下这条信息,是担心我的身体状况,还是预测到有我应付不了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