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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进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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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胖子忽然叫起来:“是大花他们,天真,咱们到了!”
前方的树林出现了人的活动痕迹,林子里散落着睡袋、背包、一些零散的补给包装袋,我们都松了口气,快速穿过灌木,跟大部队汇合。
闷油瓶、瞎子、小花和刘丧都在,他们看见我们归队,也都明显的放松下来,黑瞎子摸了摸我的头,就笑:“不赖嘛,比我们预估的快一点。”
他们正围着一个直径大概一米多的天坑收拾装备。
坑边架设了很复杂的装备,安全绳、通风设备、摄像装置、空气质量测量设备都有,刘丧蹲在洞口,用特制的耳机听声音。
他抬头看见我,整个人滞了一下,我也盯着他,歪着脑袋粲然一笑。
“谢了哥们,救我一命。”
他迅速恢复了正常,冷冷道:“客气。”
他们都换上了一种特质的洞穴潜水服,是亮黄色的,外层是防水布,里层是保暖内胆。
我加过几个专业户外越野的群,这种溶洞我知道,内外会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外面艳阳高照树木葱茏,里面是绝对的黑暗与死寂,越往下走气温越低,最终接近零度,空气湿度可以达到100%,地形错综复杂,还有地下河和暗流,没有专业设备贸然下去,可能连半天都撑不过就会死在里面。
洞穴跟深海一样,仍是人类知之甚少的领域。
瞎子似笑非笑的看我,拍了拍闷油瓶的肩膀:“你自己解释吧。”
闷油瓶扫了我们一眼,轻轻道:“你可以再休息一会,不用着急。”
我说再休息你们就下去了,我去哪里找你们?
我跟闷油瓶终究生不起气来,一看见他就觉得很安心,此时也不愿跟他计较把我和胖子扔在后面的事,蹲下来仔细看那个坑口。
那是一个洞道竖井,黑洞洞的,非常深,洞内潮气逼人,有微弱的气息流动。
跟我梦里的感觉非常相似,不过一路上见到了太多类似的坑洞,一时看不出其它古怪。
我稳了稳心神,问他们:“入口是这里么,你们怎么确定?”
“刘丧听出来的,这下面有河道,沿着河道有空腔,连通空间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洞都要大,下雨涨水,声音很清晰。”小花道,“多亏了之前的一场大雨,不然我们找不到。”
我摇头:“这周围有石刻遗迹,按理说会有入口,虽然现在肯定被埋住了,从入口清理进入更保险一些。”
我心说这个鬼洞通往哪里还不清楚,看着就不靠谱。
刘丧站起来,就道:“吴邪我知道你烦我,我也不喜欢你,现在我们在一个队伍里,最好相互信任一下。”
“我没法给你解释我听到的东西,就像你没法向我们解释你所谓的细节判断和危机直觉。”他开始系保险扣,拉上防水衣的拉链,“你可以选择跟我们走,也可以单干,我们不拦你。”
我看着他笑,牛逼了,原来你们是“我们”啊。
他冷冷地看着我,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
我能理解他的逻辑,这一路虽然难走,但地面的线索很少,村里人说的神女像和宫殿也都不见踪影,如果这座山真的藏有什么恶鬼的秘密,那估计就是在这些诡异的洞穴深处,从哪里进并非问题的关键。
胖子捅了捅我:“我们是前辈,注意团结友善,等出来再收拾这孙子。”
说话间小花率先进了洞,黑瞎子也扣好安全扣,冲闷油瓶道:“哑巴。”
他冲闷油瓶熟练地打了个手势,我不懂手势的含义,但闷油瓶显然是看懂了,点了点头,他们两个人很有默契,极快地击了一下掌,黑瞎子笑嘻嘻的,面朝我们,两条长腿在洞壁一蹬,消失在洞穴深处。
刘丧也跟着下去,我和胖子要慢一些,依次换好装备,戴好防水面罩,跟随闷油瓶进入洞穴。
竖井深不见底。
我的第一感觉是冷,沁入骨髓的阴冷,穿着很厚的防寒衣也抵御不了的寒气。
洞穴很窄,不像我一开始预计的一样能够速降,绑着安全绳下降了一小段距离之后,通道变得非常狭窄,锋利干燥的石壁几乎把我们完全挤住,在这种地方下降极其消耗体力,我的两条腿要先在洞道两侧来回试探,找到石壁上凸起作为落脚点,尽量张开双腿双手支撑身体,边撑着往下挪,边找下一个落点。
这样,我的全部体重都依靠鞋底和石壁之间的摩擦力,我的大腿很快开始抽筋,后背被汗浸透了,又冷又热的很不舒服。
洞道简直连通万丈深渊,我一点点挪动,感觉自己像工业革命的欧洲打扫烟囱的灰孩子。
刚刚恢复一些的体能再次急剧消耗,我剧烈的喘,头晕眼花,时不时要用锚点固定住身体,停下来喝水休息。
以我平时的身体素质,下这样的洞道不在话下,但这次我的状态太差了,到了后面,我已经不知道全身的热度是发烧,还是身体机能在自杀式燃烧。
我的嘴唇都在哆嗦,问胖子:“小哥呢?”
“我看不到他了。”胖子咬牙道,“这里他妈的又黑又窄,小哥和瞎子简直回了快乐老家。”
我沉默了一下:“他缩骨会很痛。”
以后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惦记他很痛。
“我也很痛,天真,我浑身的肉都在抗议。”胖子骂道,“刘丧那小子瘦的像个鬼,没想到在这能超常发挥。”
胖子在我下面,我动作幅度稍一大,碎石哗啦哗啦的往他头上掉,他就骂我不顾他死活。
但他的处境更糟,他太胖了,他的体重需要他付出成倍的摩擦力,他必须紧紧把自己压在石壁上,一边控制自己不掉下去,一边像蚕蛹一样找角度挤过窄缝,从我的视角往下看,经常只能看见他露在石缝外的一条亮黄色手臂。
这导致我们下降速度非常缓慢。
胖子的体型在我们这一行相当叛逆,前些年不知道他怎么混过来的,这时就凸显出了短板,过不去倒还在其次,如果被卡进石缝,深山叫不到救援,几乎是致命的,这在洞穴探险历史上有过多次先例,是死亡率相当高的事故之一。
不知道爬了多久,疲劳和寂静让我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仿佛过了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一天一夜。
胖子呻吟道:“到地府了吗?我感觉我们要见阎王了。”
我道:“是的,第十八层了,下面有地心人,正在修筑跟蜥蜴人的防御工事。”
“地心人?”
我叹气:“只是个玩笑。”
胖子一脸无语地看我。
洞道出人意料的变宽了。
石壁变得冷湿而滑腻,有水淌下来,冲刷的一粒灰尘也没有,溶洞的特征渐渐显现出来。
手电筒的光打上去,石壁立刻被光打透,发出琥珀色的光,呈现出玉石般近乎透明的莹润光泽。
我开始看到一些晶莹剔透的晶体和凝结成的石膏花,石钟乳像融化的蜡油,整片整片倾倒下来,一层盖着一层,有的地方又化为成千上万根冰锥,刺向万丈深渊,在这无人涉足的秘境,大自然鬼斧神工,非常震撼。
气温继续下降,湿度开始急剧增大。
恶劣的环境让我无意欣赏美景,我的身体开始出现透支状态。
面罩覆着水汽,衣服被汗水浸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起了一层盐粒,这种感觉很像南方烤着火的冬天,明明浑身是汗,但脚趾缝又冷又湿。
这时的山壁已经完全没有了落脚的地方,我们用凿子在石壁打入固定锚点,绑上安全绳,双腿蹬住岩壁向下降落,等绳子放到头,打新的锚点固定身体,回收绳结,循环往复,整个过程全部吊在岩壁上完成,稍有失误就是粉身碎骨。
我们的精神高度集中,一时都不敢说话,就像希腊神话里推石头的西西弗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
我的手臂和大腿肌肉酸胀麻木,已经完全不像自己的了。
这些还在其次,让我真正濒临崩溃的是缺氧。
越往下降,氧气越稀少,憋闷的感觉越来越强。这里空气太潮湿了,潮气凝成水雾,再凝成水珠,到处都在哗哗淌水,瀑布似的水花倾倒在我的脸上身上,面罩里是呼吸出的水雾,外面是一股股水流,防水外衣被落水打的噼啪作响,仿佛整个人被泡在刺骨的冰水潭里。
这里我已经不能张口呼吸,又戴着很厚的面罩,严重的缺氧让我头晕目眩,指甲发绀,肺部剧痛,憋到最后,喉头全是腥甜的血腥味。
算了算打固定锚点的次数和绳子的长长度,应该已经降落了近千米,远远超出了先前估算的深度。
我此时已经意识恍惚了,从来没觉得空气如此美妙,唯一的念头就是躺到一处干燥的地方,摘下面罩好好呼吸。
周围逐渐变宽变高,这里是山体内部的巨大空腔,每一下敲打都带着回声。
攀着的石壁变成了悬崖绝壁,我们就像在绝壁行走的蜘蛛人,低头向下看,就看到一望无际的黑暗里摇曳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我知道是瞎子他们几个人的手电,距离我们非常遥远。
我的体力已经濒临耗尽。
这个时候,洞壁开始出现闪闪发光的矿物颗粒。
我悬在半空,用手电去照石壁,发现这一条岩层非常的黑,里面夹杂着大量的透明结晶,偶尔能看到反射着彩虹辉光的苍蝇翅现象,我叫住胖子:“有矿。”
胖子的声音憋在面罩里,听起来瓮声瓮气:“有个奶奶的矿,什么时候到底,我感觉地球快被这个洞挖穿了。”
我想说句笑话回应,但体力无法支持。
我开始看到一些淡蓝的幽光,一开始以为是幻觉,后来才发现是大量的洞穴萤火虫,它们结着透明的网,高低错落,青青磷火,忽明忽暗,看起来非常梦幻。
又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地面,我们降落到了洞底,我直接仰面摔在地上,一个翻身跪趴在地。
胖子激动地大笑,发出一串变了调子的欢呼。
此时我已经什么形象都顾不上了,大脑缺氧,血冲头顶,我整个人跪在地上,咳得近乎呕出五脏六腑,胖子一开始还笑我,听我咳得恐怖,就叫:“天真,你怎么样?”
我太难受了,扶着墙壁跪地呻吟,气流在拼命冲过狭窄的气管,不受控制地发出尖锐的像汽笛的嘶鸣声。
胖子使劲捋我的背:“你的脸色太难看了,你不能再走了。”
我的眼里全是泪,推开他,摇头,我爬也要爬过去。
“天真,你听我的,你原地休息,交给他们去解决,小哥他们什么都搞得定,再说那什么狗屁诅咒,大不了咱不管它了,胖爷认识的高人多的是,我就不信没人破得了。”
我仰头看着他,隔着雾气朦胧的面罩,胖子戴着防水眼镜的脸模模糊糊,在我的视野里摇晃,像个异能战士,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不会再有以后了,这最后一趟,我想有个体面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