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暴雨 ...
-
我的手在裤子里,后来就是一股石楠花的味道。
他递给我一包餐巾纸,我手忙脚乱的低头清理。
邪火来得快去得也快,简直莫名其妙,这时就很尴尬,好像生物进化没带我,大家都驾驶飞行器在太空基地穿梭了,我还裹着皮裙跟动物本能较劲。
更糟的是,这是守夜人的帐篷,这么一弄,那种气息藏都藏不住,我哪好意思让黑瞎子进来,红着脸看闷油瓶,他默默把瞎子的装备全搬到外面,出去了一小会,不知交涉了些什么,回来就让我在这里安心睡,他陪我。
后半夜还是睡不好,觉得胸口发沉,浑身害冷,一直在咳嗽,一开始只是嗓子发痒,后面就开始深咳,咳到头晕眼花,两片肺刀割般的痛。
我披着衣服,要坐起来才能顺畅呼吸,昏黄的汽灯下,像个旧社会痨病鬼。
闷油瓶给我倒热水,摸我的额头。
“你在发烧。”他道。
我道:“我带了退烧药。”
我摸摸索索从他的包里找药,吃习惯了,连水都不用,低头就往下咽。
“没事,大概是着凉,山里的水太凉,潜水的时候又呛了一下。”我勉强笑道,“人到中年,找点快乐不容易,今天大家玩得尽兴吃得尽兴,生场病值了。”
我也不知道在解释什么,好像是小时候落下的心病——每次生病,我妈都会唠叨个不停,仿佛是我故意使坏,我遭遇疾病和埋怨双重打击,简直是个罪人。
我的身体需要休养,大夫说过炎症没消时要避免憋气游泳这些对肺功能造成压力的活动,稳定了反而要慢慢锻炼恢复肺泡活力,但带病延年的苦就在于你很难对身体的现状有正确判断,做同一件事可能导致截然不同的后果,我见过大量的病友身体稳定,却战战兢兢常年不敢下床,变成全家人的拖累;我也见过规律生活坚持慢跑,一朝状态不对被送进icu,家人哭天抢地骂他不遵医嘱自作自受。
其实我的肺没什么大问题,更多的压力是来自于心理上的不安,家人朋友对我很好,我不知道怎么表现的乖巧听话才能像一个积极配合的病人,才能让他们不担心。
陆续有人被吵醒,胖子和小花挤进我们的帐篷,他们都围着我,仿佛我马上要发布遗言与世长辞。
我第一次看到闷油瓶情绪不稳定,他好像在烦躁。
“你就作吧。”他漆黑的眼睛盯着我,“早晚——”
“早晚作死。”我笑道,“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放心,有我死的一天,你不用急。”
闷油瓶被我怼的呆住了,胖子就骂我:“天真你怎么回事,你这条命是小哥一次次保下来的你忘了,多大人了还玩娘们撒泼那一套,赶紧认错,你这么说话太伤人了。”
我也急,把袖子一撸,露出手臂伤疤,就冲他吼:“人情我还了,我还了!我是比不上他张家族长,但我尽全力在还了,我不能提一点要求吗?”
我心说玩水的时候你们一个比一个积极,现在全来怪我,我烧得脸颊发红喉咙发苦,实在没力气争辩,我只想有人能安静的陪我一会,抱抱我说这十几年辛苦了,会好的没关系。
那一夜特别漫长,天一直都不亮,外面山风啸叫,帐篷被吹得东倒西歪。
接着,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来,帐篷被打的啪嗒直响。
黑瞎子打了个胡哨:“撤。”
我们迅速行动,分头收拾装备,空气中的泥土腥味越来越浓重,乌云在头顶翻滚,时不时闪过一道闪电的银光,抬头一看,天空已经成了一锅沸腾的铅水,我看了时间,早上七点点,但天黑得就像深夜。
帐篷一撤,滂沱大雨就哗哗下起来了。
这时我才知道为什么村长说入夜前没赶到河滩,就是神女在警告我们离开,这山里的雨势来得太急太猛,河滩几乎在一瞬间化作湖泽,水位一米接着一米涨起来,狂风卷着暴雨斜泼下来,就像天兵洒豆一样,水面被雨激打出一浪接一浪的水花。
我蹲在收拾背包,胖子在后面大吼:“别要了,剩下的都别要了,跑,快跑!”
“吴邪!”闷油瓶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几乎把我带的飞了起来,我踉跄着跟他跑出去十几米,就看见一个黑影蹲在一旁,闷油瓶一把把他提起来,是刘丧,这家伙哆嗦着大叫:“山洪,山洪要来了!”
我想骂他山洪来了你蹲着有什么用,但雨水打的我睁不开眼,一张嘴就往里哗哗灌水。
我们撒丫子狂奔,这时水已经没过脚踝,我们跑一米,水在后面追一米,水流速度又快又猛,山石长满青苔,奇滑无比,无法站立,我还在发烧,脑子不清醒,好几次都要摔,又被闷油瓶拎鸡仔似的拎起来往前跑。
黑瞎子在后面吼:“哑巴,方向!”
闷油瓶的眼神极其凌厉,一下子捏向刘丧的后脖子。
“听声音,避开地缝。”
山水,山水下来了,眼前是一片污浊的汪洋,丛林、灌木、苔藓全都看不见了,不知道哪里是路那里是水,到处都是泥水汇成的激流,在石头和石头的缝隙间奔涌冲刷。
闷油瓶手劲巨大,刘丧就被他捏清醒了,镇定下来,开始听声辨位。
我们在前面引路,小花和黑瞎子断后,我们就像在跟死神赛跑,后面是不断被折断吞没的大树和石头,前面是滚滚洪流,刘丧脸色惨白,筛糠似的一边抖,一边听回声躲避潜在的吃人地裂。
不知这么跑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山石,我们艰难地爬到一处高处的山崖上,一屁股坐下来,此时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狗日的——咳——”胖子捂着脖子,“这山邪性啊,半点预兆都没有,差点阴沟翻船。”
晚霞行千里,昨晚的火烧云非常壮观,跟常理完全是反的。
我们淋着暴雨,向下俯瞰。
刚才我们扎营的地方已经全都被淹没了,剩下的装备全被卷走,大水沿着山坡奔涌而下,巨石跟着被冲下去,又撞上大树,轰然崩塌。
幸好我们驻扎的地方是高地,地势相对平缓,给了我们转移的时间,要是在山坡上,水势浩大,水速湍急,一个站不稳被冲下山,也就基本交代了。
我半夜犯毛病,搅的所有人睡不好,也算是因祸得福,大家都反应的很快。
“有趣有趣。”瞎子还是那副悠然自然的样子,点评道,“怪不得村里人忌讳。”
他笑着看闷油瓶:“你是退步了,一把年纪了还动凡心,想什么呢?”
闷油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搭腔。
小花摇头:“这里的山体是片状结构,容易塌方,我们得往上走。”
一道巨大的闪电撕破黑暗,足足闪了七八秒,半边天宇全是灿烂的枝状分叉,瞬间如同白昼。
刘丧道:“我们走不了。”
胖子瞪他:“你又犯什么毛病?”
刘丧不回答,只是念道:“三——”
“你搞什么?”
“二——”
胖子脸色变了,我心念一动,大喊:“捂耳朵!”
“一。”
话音刚落,落雷轰然炸响,如音爆般震得我心脏嗡嗡作响,只听咔擦一声巨响,远处的一棵大树冒出滚滚浓烟,暴雨里不见明火,但明显是在剧烈的燃烧。
接着,声波就爆炸了。
好像一万个雷神一起施法,又像一万辆高铁在我们头顶来回穿梭。
我们全都死死捂住耳朵。
这是山谷特有的声波干扰效应,雷声、雨声、水声,叠加在一起,被环绕的山体不断反射加强,整个山谷变成声音的共鸣腔,我们就像被困在一只敲打着的架子鼓的内部。
人对噪音忍耐有极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我的神经被反复轰炸,头痛、暴躁、无法忍耐、恨不得抓一个人暴打一顿发泄,胖子张着嘴无声大骂,小花的眉头蹙成疙瘩,闷油瓶面无表情,但面部肌肉也绷得很紧。
刘丧蹲在地上在吐,整个人不断抽搐,吐完食物残渣,开始吐黄色胆汁。
我的神经快被炸断了,感觉耳膜也要穿孔,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走,赶紧下山,马上就走,这鬼地方老子一分钟都不待了!
在这种环境,再灵的听觉都没有用。
闷油瓶打手势,意思是原地躲避。
他的手指在我的胳膊上敲击,用我们在雨村发明的敲敲话。
“你怎么样?”
我这人是触底反弹型的性格,一口硬气撑着,反而出奇的清醒。
我满脸是水,整个胸腔都在震动,敲他的手背:“没问题,我经历过更糟的。”
这时雷声减小,但声波干扰仍然很强烈,低频噪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刘丧淋得像个水鬼,惨兮兮地问以我们以前的经验,现在应该怎么办。
“赌命。”我笑了笑,“塌方了,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没塌,我们就继续走。”
我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一些事,也是在雨林,也是这样的暴雨天。
我记得那时潘子身上有一股活着干死了算的狠劲,我一直很敬佩,那时我还是个不懂江湖事的菜鸟,经常一惊一乍被他们嘲笑,如今,我也开始像他一样说话了。
以前的很多冒险经历,我回头想,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那么弱,偏偏活了下来,他们那么强悍和坚韧,却没有躲过去,我到了现在的年纪,只能承认,很多事情无法解释,是命。
人在年轻时多少有些社会达尔文的想法,到了一定年纪反而会变得慈悲,因为发现人的命运其实不由自己主宰,我们有健康的身体,良好的家庭,不错的头脑,能够凭努力得到优渥的生活,干过蠢事却没有死掉,不是因为我们强,而是我们足够幸运。
人不能因为一时的幸运就去嘲讽不幸者,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命运的耳光会抽在谁的脸上。
讽刺的是,这种感悟,往往是从身边第一个强者死去开始的,在此之前,我们都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蝇营狗苟,繁华如梦,到最后才发现,我们跟曾经瞧不上的老一辈也没有什么不同,这世界不过是一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滑稽戏。
这一次,我赌命运站在我们这边。
之后,我们就像等待戈多里的那两个人,把防雨布顶在头上,在荒野中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