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一梦》余印

3、第三章

　　褚梦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片段化的陈年旧事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梦中那个男子也在折磨着他，他早就麻木了
　　科学研究证明，人24小时不睡觉会反应变慢，注意力、判断力下降，相当于酒驾状态，36小时会出现强烈“睡眠压力”，可能发生微睡眠（几秒钟无意识），增加意外风险，48小时往后，生命危险会逐步增加，最后直至死亡
　　他每天都在看书和闭目养神，不愿交流，对宋柯的态度冷淡疏离，他确实暂时还不想死，但不代表他愿意活着，愿意生不如死地活着
　　《天才在左，疯子在右》的作者高铭不是个专业的心理学家，但论起心理上的探险，他确实是个行家，四维虫子？生命尽头？很深奥的话题了，他的访谈录很有趣，凭高铭的好奇心，挑起了褚梦的兴趣
　　如果条件允许，他的《催眠师手记》系列，《人人都能梦的解析》等估计也要被他翻个遍了，不为别的，只是住院的日子太无聊，他常年感到孤独与空虚，他却下意识排斥着别人
　　真是一个，令人头疼的病人呀

　　……

　　这天，他正闭目养神，一双温暖的手忽然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褚先生，住院还习惯吗？”
　　褚梦下意识躲，他也躲开了，但是他转过头来，看着眼前这人面容，心中有些恍惚，此人眉眼和善，莞尔茵茵，浅笑嫣嫣间，如春草般生机勃勃，温润美好
　　“我是咱们区的护士长，荼姚丽，想找您聊聊，可以吗？”
　　按褚梦的性格，大概率会拒绝，但是这人实在眼熟，却死活想不起来是谁了，这位护士长看起来比他大许多，但用的却是“褚先生”，是一位有涵养的女性
　　稀里糊涂下，他点了头，没办法，相较于男性，他对于女同志，实在没办法

　　“褚先生，您看咱们区，去年刚翻新的，比您上次来，干净不少，还记得您那会儿来呀，这嫌弃劲儿的，恨不得拿消毒液当身体乳抹……”
　　荼姚丽护士长一边陪着他在病房走廊里巡视，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从前的往事，都是一些小事情
　　“看看，这是您那会儿送我们的锦旗，非得让我给挂起来，上边还有您的名字呢”
　　她指了指护士站那边那面墙上正中间挂着的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有些远，褚梦没看清
　　“感谢遇见，感恩陪伴”荼姚丽贴心地说道，“其实我觉得，当初最应该感谢的，还是您自己呀……”
　　褚梦的记忆并没有因此而有所复苏，他听着护士长说着少年时的故事，只感到一阵陌生，他 26 了，都他妈快三十了，十年前的事情，谁还会记得这么清晰，也就这位护士长记性好，替他回忆着
　　她说他从前虽然经常割腕咬手，但会劝每一个来这里的小朋友好好活下去，她说他从前虽然常吐槽医院的饭难吃，却从未挑食，她说他从前虽然常说不想活了，却很爱跟护士们聊天打趣
　　她零零碎碎的语言，拼凑出了一个青涩可爱，放纵不羁的褚梦
　　记性真好，也挺能说的
　　褚梦正瞎想着，突然荼姚丽那双温暖干燥的手抚上了他冰凉的手背
　　“褚先生，还记得 CBT 认知行为疗法吗？我记得从前常跟您提起过的，我们通过这个疗法治愈过很多抑郁症患者”
　　提起 CBT，褚梦倒是想起来一些，但是是从一本不知名的心理学书籍上看到的，它不像传统精神分析那样长时间探讨童年过往，而是更像一个心理教练，
　　核心逻辑是影响病人的情绪和行为的，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病人对这件事的“认知”
　　这种特殊的治疗，从前的主治医生宋铭，主任医师刘鑫达，还有心理治疗师岳阳，都对他进行过沟通交流，现在护士长提及到这个，或许是宋柯的主意
　　现在的褚梦是怎么表示的呢？他沉思了片刻，说道：“我如果说我没有这方面需要治疗的必要，您信吗？”
　　她笑了
　　“人长大了，可话里的意思还是没变啊”
　　“你知道你从前怎么对我的吗？

　　'我的认知行为很正常，不需要，婉拒了'”

　　褚梦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位护士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正想着应该说些什么，后边走过来的一个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们不强迫，但是你要是想早点出院，那就听我的，放心，我们是正规医院，不骗人，更不会骗你，褚先生？”
　　褚梦不想搭理他，不想搭理这个前几天刚刚强迫他洗澡的人，不想搭理这个跟他梦中极为相似的男人
　　“我看过你的精神病史了，很丰富，现在你睡也睡不好，吃也没胃口，每天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这样，真的是您所愿的吗？”
　　褚梦还是理都不理，转头就走，往自己重症监护室的床位走去，直接了当地说道：
　　“我会配合治疗，不过，我会跟刘主任谈，换了你，宋柯医生”

　　　　 ……
　　褚梦病床旁边住着的是一个小姑娘，莫约十二三岁，长得白白净净，纤细可爱，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住进来的，她很乖，经常跟护士聊天打趣，扯东扯西，褚梦被迫听过几句
　　她叫秦宿，河北保定人，刚刚上初中，她经常熬夜写东西，导致睡眠不太好，黑框眼镜恰巧能遮住她的黑眼圈，对海鲜过敏
　　“护士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呀？”
　　“护士姐姐，我想借根笔写日记”
　　“护士姐姐……”
　　秦宿小妹妹的声音软糯好听，不过褚梦是个爱安静的性子，他默默地把他跟秦宿中间的床挡拉开，试图隔绝他们两个之间的空气
　　只是掩耳盗铃罢了
　　不过这一举动让小姑娘跟他搭上了话
　　“哥哥，你是为什么进来的呀？”
　　褚梦没赏脸理她，把书搭在脸上闭目养神
　　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秦宿这样想着，又问了一遍，像是好奇到了极点
　　褚梦当然还是没理她
　　“哥，褚梦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啊？是嫌我烦吗？”
　　“他何止是嫌你烦，他简直要被逼疯了，迫于教养没说而已”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今天上午出门诊，没来得及查房，今天过得怎么样，秦宿妹妹？还有这位……褚先生？”
　　不错的，是宋柯，他不仅是褚梦的医生，也是秦宿的主治大夫
　　“他好高冷哦……都不理我的，哎哎，叔，今天我父母来看我吗？我好想他们呀”
　　“我跟他同岁，你叫他一口一个哥哥，叫我就是叔了？”宋柯指了指褚梦，笑道：“我有这么显老吗？”
　　小姑娘瘪了瘪嘴巴，有些小声地说道：“可是褚梦哥哥看起来真的比叔小呀”
　　“哎呀，宋哥哥～今天到底能不能探视嘛，手机都没得玩，我要闷死了！”
　　“好啦好啦，原谅你了”宋柯摸了摸她的脑袋，“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你母亲和姥姥来看你，出院的事情先免谈啊，刚进来几天就出院？”
　　秦宿乐了，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又跟宋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天的情绪，都还挺好的，没哭没闹，然后就被护士叫去等候室准备探视了
　　“那你呢，褚先生？今天怎么样？”宋柯敲了敲褚梦脸上的书的封面
　　“见到刘主任，我会换了你”他眼睛都不带抬一下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