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机杼声 ...

  •   西林织坊的日子,比云瓷预想的更加艰苦。

      天不亮,刺耳的铜锣声就响彻整个窝棚区。监工粗鲁的吼骂声随之而来:“起来!都给我起来!一群懒骨头!还想不想吃饭了?!”

      云瓷和十几个同样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学徒、杂工一起,被驱赶着涌向巨大的工棚。空气中弥漫着麻纤维的粉尘和汗水的酸馊味。她的窝棚经过简单清理,依旧潮湿阴冷,仅有一张破草席和一条散发着异味的薄被。每日两顿的糙米饭硬得硌牙,配着几根黑乎乎的咸菜,勉强吊着命。

      她的工作是最基础也最耗体力的——处理乱麻。要将那些干硬、打结、混杂着泥土草屑的粗麻原料,用手工一根根撕开、梳理顺直,捆扎成束,供后面的纺线工使用。粗糙的麻纤维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很快将她原本就伤痕累累的手指磨得更加血肉模糊,稍一用力就钻心地疼。监工老赵(那个瘸腿老汉)的烟杆随时可能敲到动作稍慢的人头上。

      前世虽为庶女,却也衣食无忧,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这粗粝的劳作,每一刻都是对□□和精神的折磨。但云瓷咬着牙,一声不吭。她低着头,刻意模仿着其他学徒麻木的动作,将眼底翻涌的恨意深深掩藏。她知道,自己必须忍耐,必须活下去,必须融入这尘埃。

      她偷偷观察着整个西林坊的运作。巨大的工棚里,几十架简陋的木制腰织机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哐当哐当”声。织工们佝偻着背,双脚费力地踩着踏板,双手飞快地投梭、打纬。织出的都是最粗糙的麻布,灰扑扑的,毫无光泽,主要用于制作苦力的衣服、麻袋或是裱糊墙壁。效率极其低下。

      一个熟练的织工,一天能织出的布匹长度,也极其有限。而处理乱麻的速度,更是远远跟不上织机的消耗,导致织工们经常需要等待原料,浪费时间。

      “太慢了…太原始了…”云瓷在心中默默叹息。前世她虽不精工,但作为现代灵魂,见识过工业化生产的效率。眼前这种家庭作坊式的生产模式,在她眼中充满了可以改进的漏洞。

      然而,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随时可能被赶走的“小乞儿”,任何超出身份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怀疑。

      机会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降临。

      工棚里热得像蒸笼。一个负责梳理乱麻的老妇人王婶,大概是中暑了,突然脸色煞白,一头栽倒在堆积如山的乱麻堆旁,不省人事。

      “王婆子!王婆子你怎么了?”旁边的女工惊呼起来。
      “晦气!”监工老赵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用烟杆戳了戳昏迷的王婶,“装什么死!耽误了活计,扣你三天饭钱!”

      周围的工人们麻木地看着,没人敢上前。在这个地方,病倒就意味着失去价值,被赶出去是迟早的事。

      云瓷看着王婶灰败的脸色,心中一动。她前世略懂一些急救常识。

      “赵…赵监工,”云瓷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王婶她…她好像是热晕了…得…得抬到阴凉地方,给她喂点水…”

      老赵三角眼一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滚一边干活去!”

      “俺…俺以前在村里见过…”云瓷缩了缩脖子,但没退缩,“要是…要是人没了,这堆麻今天更没人理了…织机都得停…”

      最后一句话戳中了老赵的痛点。织机停了,产量下降,上面怪罪下来,他也要吃挂落。

      “哼!”老赵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挥手,“那你去!把她弄到窝棚那边去!快点!别磨蹭!”

      云瓷连忙和其他两个被点到的学徒一起,费力地将昏迷的王婶抬到窝棚区的阴凉处。她指挥着人弄来凉水,浸湿了破布给王婶擦拭额头和脖颈,又小心地给她喂了些温水。忙活了好一阵,王婶才悠悠转醒,虚弱地喘着气。

      老赵一直冷眼旁观,见人醒了,没好气地说:“算你命大!歇半个时辰,赶紧滚回来干活!”说完就背着手走了。

      王婶拉着云瓷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感激:“丫头…谢谢你…要不是你…”

      “王婶,您别说话,好好歇着。”云瓷低声安慰。

      这件事后,云瓷在底层女工中赢得了些许好感,王婶更是对她格外照顾。虽然工作依旧繁重,但至少没人再刻意刁难她。她也利用这微弱的信任,开始更深入地了解坊里的情况:原料供应不稳定、织机老旧故障多、工人消极怠工、监工克扣盘剥…

      一个模糊的改良念头在她脑中成型——分段承包责任制。将整个流程拆解,按劳计酬,打破大锅饭。但这想法太惊世骇俗,她现在提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瓷的手指渐渐磨出了一层薄茧,对麻的触感也熟悉起来。她发现,坊里处理乱麻的方式极其原始粗暴,效率低下不说,还损伤纤维,影响后续纺线质量。她尝试着在梳理时,更注意分拣出不同长度和韧性的麻丝,动作也更加流畅合理。虽然效率提升微乎其微,但被她处理过的麻束,确实比其他人梳理的更加顺直、杂质更少。这一点,被负责纺线的几个老女工注意到了。

      “小云这丫头片子,手倒是巧。”一个纺线的刘大娘私下对王婶说,“她理的麻,纺起来省力多了,断线都少了些。”

      王婶点头:“是个伶俐孩子,可惜了,落到这地方。”

      这些细微的称赞,云瓷假装不知,但心中稍定。至少证明,她前世的思维和观察力在这里并非无用武之地。

      这天傍晚,收工后,云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窝棚。刚坐下,就感觉怀中贴身藏着的《百工图》卷轴,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

      不是之前那种支撑身体的沉重感,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感?

      她心中一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窝棚区人声嘈杂,没人注意她。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卷轴,借着窝棚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仔细观察。

      卷轴依旧冰冷,但那些干涸发黑的血渍,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隐隐流动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土黄色的微芒。光芒的形态,隐约勾勒出龟甲般的纹路。同时,她的指尖触碰到卷面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对“结构”和“稳定”的感知力,似乎被放大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窝棚角落里堆着的几根废弃的竹篾和麻绳。那是她之前清理垃圾时留下的,本想用来修补一下破草席。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拿起一根弯曲的竹篾,尝试着将它掰直。平时需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勉强扳动的竹篾,此刻在她的手中,却仿佛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内部的纤维走向和承受力的极限点。她手指在几个关键的受力点轻轻一压一折,只用了很小的力气,那根顽固弯曲的竹篾,竟然就被轻易地扳直了,而且异常稳固!

      云瓷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立刻又拿起另外几根竹篾和麻绳,凭借着那股对“结构”的奇异感知力,手指翻飞,如同穿花蝴蝶。很快,一个极其简陋、但结构异常稳定牢固的小型竹制框架在她手中成型。这框架,与她记忆中某种简易纺纱工具的核心部件,竟有几分神似!

      赑屃之力…不仅仅是承重抗压?它还能赋予她对“结构”、“承重”和“稳定”的极致感知与掌控?

      这个发现,让她在绝望的尘埃中,看到了一束名为“技术”的微光!如果她能利用这种能力改良工具…

      “哐当!”一声巨响从工棚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监工老赵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工人的惊呼。

      “废物!一群废物!怎么又坏了?!这个月第几次了?!耽误了交货,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云瓷迅速将手中的小框架和《百工图》藏好,走出窝棚。只见工棚里,一台老旧的腰织机散架般瘫在地上,断裂的木头零件散落一地。一个年轻的织工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脸色惨白。

      是织机又坏了。这种老旧织机,结构不合理,关键部位磨损严重,故障是家常便饭。

      老赵正指着那织工的鼻子破口大骂。

      云瓷看着那堆散架的木头,又摸了摸怀中冰冷的卷轴,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也许…她的第一个突破口,就在这堆破木头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