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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织坊尘 ...

  •   黑暗,潮湿,冰冷。

      狭窄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云瓷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怀抱着冰冷的《百工图》卷轴,那点微弱的暖流是她唯一的力量源泉,支撑着她早已透支的身体在嶙峋的石壁上摩擦前行。粗粝的寿衣被刮得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擦伤和淤青,十指更是血肉模糊,每一次触碰地面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体力在飞速流逝,意识也开始模糊。甬道似乎微微向下倾斜,空气越来越浑浊稀薄。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想就此昏睡过去时,前方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风!

      这缕风,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还有一丝…属于人间烟火气的、若有若无的腐朽草木味道!

      生的希望瞬间注入四肢百骸。云瓷咬紧牙关,榨干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风来的方向奋力爬去。赑屃之力在极限状态下似乎被激发,稳稳地“扛”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让她没有一头栽倒。

      光线!极其微弱的光线从前方一个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洞口透入!

      云瓷几乎是扑爬着冲出洞口,狼狈地滚落在松软的、带着露水的草地上。刺眼的阳光让她瞬间眯起了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贪婪地呼吸着带着青草香和淡淡河水腥味的空气,仿佛要把肺里的墓穴浊气彻底置换干净。

      她出来了!真的逃出生天了!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让她瘫软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着深入骨髓的阴寒。她这才有精力打量四周。

      这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河滩地,不远处,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河对岸,隐约可见一片连绵起伏的巨大建筑群,青灰色的高墙,鳞次栉比的屋顶,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若有若无的、熟悉的药水味道——那是染坊特有的气味。

      锦官城!她竟然从城外的云家祖坟,直接通到了锦官城外的浣花溪下游!

      云瓷挣扎着坐起身,看向怀中的《百工图》。金丝楠木的卷轴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那上面沾染的她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渗入丝绢,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黑褐色污渍。之前那股支撑她的暖流也沉寂了下去,卷轴恢复了冰冷坚硬的模样,仿佛一切只是她的濒死幻觉。

      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破烂的寿衣外袍,露出里面同样脏污但材质普通的粗布中衣——这是她被换上寿衣前穿的。她将《百工图》仔细贴身藏好,那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这是她复仇唯一的资本和秘密。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回到锦官城,是找到一个立足之地!

      云家?不,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嫡母和云瑶很快就会得知她“失踪”的消息,一旦发现她活着,等待她的将是比殉葬更可怕的结局。

      她需要一个全新的、不起眼的身份。

      目光落在自己破烂的衣衫和满身污秽上。一个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她艰难地挪到河边,用冰冷刺骨的河水清洗脸上的污垢和血痕。河水倒映出一张苍白憔悴、却依旧能看出几分清秀的脸。她狠下心,抓起地上的泥巴和草汁,胡乱涂抹在脸上和露出的皮肤上,掩盖住原本的肤色。又抓乱本就散乱的头发,拔下几根枯草插在发间。最后,她脱下那件破烂的寿衣外袍,挖了个浅坑埋掉,只穿着那身脏污的粗布中衣。

      现在,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流落街头的小乞儿。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筋疲力尽。腹中更是传来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她靠着河边一棵枯树坐下,目光望向河对岸那座巨大的城市。

      锦官城,丝绸之都,她生于斯长于斯,如今却要以如此狼狈的姿态归来。前世,她是云家卑微的庶女,连踏入家族核心织坊“天锦苑”的资格都没有。但她记得,云家在城西靠近贫民区的地方,还有几处专门处理粗麻、生丝等低端原料和织造最廉价布匹的“下等坊”。那里人员混杂,管理松散,正是她浑水摸鱼的好去处。

      休息片刻,恢复了一点力气,云瓷抱着咕咕作响的肚子,沿着河滩向下游走去。那里应该有一座连接城外的破旧木桥。

      当她蹒跚着走过吱呀作响的木桥,踏入锦官城西那充斥着汗味、劣质食物气味和织机噪音的坊区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街道狭窄而泥泞,两旁是低矮拥挤的窝棚和作坊。赤膊的力夫扛着沉重的麻包穿梭,粗鄙的喝骂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麻纤维的粉尘和劣质浆料的酸味。这就是锦官城光鲜亮丽的丝绸华服之下,最粗粝的底色——“麻布坊区”。

      云瓷低着头,缩着肩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起眼。她循着记忆和织机最密集的噪音,来到一片用破旧竹篱围起来的大院前。院门口挂着一个掉了漆的木牌,依稀可见“云记·西林织坊”几个字。门口堆满了未经处理的乱麻,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就是这里了。云家最底层的麻布作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屈辱和恨意,换上一副怯懦、惶恐又带着点饥饿导致的茫然表情,畏畏缩缩地走到门房处。

      门房是个叼着劣质烟斗、一脸横肉的瘸腿老汉,正眯着眼打盹。

      “大…大爷…”云瓷用刻意嘶哑的声音开口,带着哭腔,“行行好…俺…俺是从北边逃难来的…爹娘都没了…饿…饿了好几天了…听说这里招工…俺…俺啥都能干,给口饭吃就行…”

      瘸腿老汉被惊醒,不耐烦地睁开眼,上下打量这个脏得看不出模样、瘦弱得像根豆芽菜的小丫头片子。

      “滚滚滚!哪来的小叫花子!”老汉挥挥手,像赶苍蝇,“这里不收白吃饭的!”

      “俺…俺能干活!俺会纺线!”云瓷急忙道,声音带着急切,“俺…俺手脚麻利!不要工钱!只要给口吃的,有个地方睡就行!求求您了大爷!”她说着,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老汉看她那副可怜兮兮、随时要饿晕过去的样子,又听她说不要工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不要工钱的劳力?白捡的便宜啊!西林坊这种地方,最缺的就是这种廉价苦力。

      “啧,真晦气!”老汉骂骂咧咧,但还是站起身,用烟杆指了指院子角落一排最破旧的、散发着霉味的窝棚,“看到没?那边最边上那间,以前堆杂物的,自己拾掇拾掇!明天天亮就给我起来干活!手脚不麻利就滚蛋!一天管两顿糙米饭,咸菜管够!别想偷懒!”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云瓷忙不迭地道谢,低着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抱着胳膊,在瘸腿老汉嫌弃的目光中,走向那间散发着霉味和灰尘的破窝棚。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废弃的破竹筐、烂麻绳和一些无法辨认的垃圾,角落里结满了蛛网。

      环境恶劣得令人窒息。

      但云瓷的嘴角,却在阴影中,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西林织坊,云家最底层的尘埃之地。
      她云瓷,回来了。
      就从这尘埃之中,开始她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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