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是我来的 ...
-
第二日,佩城落了一场难得的雨,这处城小,消息传得快。徐平任失踪的讯息在当日午后就传了满城。
小二上了壶茶,弯着眼睛:“徐平任今天失踪了,二位客官,有找到他吗?”
温小镜摇摇头,淡声道:“佩城虽不大,但我们毕竟不熟悉这里,找人还是有些困难,所以,并未找到他。”
“这样啊……不过这人失踪了倒也好,整日狗仗人势到我这里吃白饭,死了都是活该!”小二转了转眼珠,像是怕他们与徐平任交好,就又低声道:“你们同他是何种关系呢?”
她抿了口茶,轻声道:“你不必担忧,我们同他是仇敌。”
小二笑了笑,“那便好,我先去忙了,客官慢用。”
雨幕里的佩城有些朦胧的美感,江尘令手撑着头,把眼睛移到温小镜身上,轻声笑道:“按照驿站送信速度和曲娘调查的进度来看,咱们大概还要在这里待上个小半月,正好能在这儿过个年。”
酒楼外雨声淅沥,温小镜抿了口茶,“嗯,能在这儿安稳过个年,也好。”
江尘令星眸微弯,“姑娘,你觉得佩城和京城哪个好?”
“都一样。”
江尘令“哦”了一声,又问:“那在你的心里,大瀛国哪个地方最好?”
“星河剑门吧。”她盯着杯中黄绿色的茶水,“我在那里活了十年,师傅、师妹与同门的师兄师姐都待我很好,挺好的。”
“我觉得京城好些,”江尘令搁下茶盏,“虽然将军府没给我带来什么好回忆,但出了将军府的大门,大家都很仰慕我。”他垂了垂眸,笑了,“其实,也可能只是仰慕我的身份……”
温小镜抿了口茶,淡声道:“你战功赫赫,百姓自然仰慕你,倘若你身为将门之子却败绩累累,百姓理都懒得理你,说不定还会背地里讲究你几句,所以他们仰慕的,归根结底就是做出这些事迹的你而已。”
江尘令听着,他抬起眸子,盯着温小镜平静的眼睛,心跳在她静如止水的眼睛里渐渐加快。
作为捡来的替身,他在将军府的地位是极低的。将军嫌他没有江尘家的血脉,将他视若空气。将军夫人更是从没正眼瞧过他。久而久之,府内的下人也时常欺辱他,更别说能讨到夸奖了。
“谢谢啊,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将军府里的人都说外人是忌惮我的身份才……”江尘令耳尖红了,摩挲着盏壁的手一顿,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我先出去转转……”
温小镜望着冲出酒楼的黑色身影,将茶盏搁于桌上,纤长的睫毛微垂,脑海里浮现他方才泛着红的脸颊,嘴角轻轻抿了个笑。
一被夸就脸红,这人其实还挺可爱的。
腊月十五,低云压着城,寒风一吹,就落了鹅毛似的雪。长乐宫内梅花开的旺盛,满树的芳华。赵清眠在厅中喝茶,瞧着洁白的雪在地面渐渐堆成一层薄霜。
宫内精致的鎏金香炉摇着几缕淡色的青烟,外头传来一阵不算急促的脚步声。那人还未到她眼前,声音却先传来了。
“九妹,我寻你有事要谈。”
赵景时纤长的手握了握棉袍,缓步坐到了她对面,面上挂着不答眼底的笑。
她睫羽一颤,声音轻轻:“重儿,你先下去罢。”
待婢女退下后,赵景时脸上的笑才褪下来,他用食指点着木案,声音清幽:“你去见赵询了?”
赵清眠睫毛颤了一下,淡声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既然还问得出来,那肯定是掌握了些证据,不必拐弯抹角。”
确实,他府内下人整天满宫乱窜,撞见点什么也是正常的。只是他也爱乱跑,所以听到消息的时间稍微有点晚。赵景时叹了口气,撑着脑袋:“其实我本不想插手朝廷这些破事的,但你是我最亲爱的九妹。我还是想要告诉你……和赵询接触多了并不是什么好事,他的为人我们都知道的。”
赵清眠的声音淡淡:“我只是托他帮我找人罢了。”
估计又是那位捡来的伴读,毕竟陪着她一同长大,九妹重情,想寻到她也是应该的。但赵询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与他接触多了难免引火上身。
他抿了抿唇,说:“那人不可能白白帮你找人,他让你做什么了?”
“除掉四哥。”赵清眠的手指摩挲着茶盏,无波无澜地说:“他整日流连烟花地,甚至强抢民女。杀了便杀了,也算为民除害。”
赵景时挑了下眉,叹道:“是该庆幸我对皇位没什么兴趣……不然赵询就要让你杀我了。”
“是你的话,我还是会犹豫一下,”她抿了口清茶,淡声道:“幸好他那时要杀的人是四哥,让我不用做一些残忍的抉择。”
赵景时弯了下眼睛,淡笑道:“还会犹豫一下啊,不枉我幼时天天给你们带宫外时兴的东西。看来你的心里除了你那伴读外,还有我的一席之地呢。”
赵清眠笑了一下,轻轻站起身子,声音柔和了不少:“雪越下越大了,你还不回去吗?”
他站起身,眸子盯着厅外绮丽的雪景。京城的雪景总是漂亮的,无论年岁如何,只要落了雪,他的心里总是抑制不住地浮起愉悦。他呼出一口气,轻声笑道:“是该走了……你多留心自己,别再掺合赵询的事了,至少,别再成为他的棋子。”
赵清眠微微颔首:“嗯,我明白。”
他的身影隐在屋外纷飞的大雪里。婢女见他出了长乐宫,就迈着步子进来,往炭盆里添了些红箩炭。
赵清眠抱着暖炉,淡声问:“重儿呢?”
粉衣女婢垂了脑袋,“回殿下,令重入市置物了。”
她叹了口气,“你下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是。”
窗棂外寒风呼啸,大雪四散。曲娘合上窗,斟了盏茶置在案前,淡声道:“有进展了吗?”
令重摇摇头,冰凉的手渐渐回温,声音被冻的有些抖:“奴近日流连于皇宫各处,四处皆无人谈论佩城的事。”她沉默一会儿,又说:“但今日三皇子找了殿下,殿下机敏,吩咐奴出去了,所以,他们交谈的内容奴不得而知。”
曲娘抿了口茶,纤长睫毛微垂,“三皇子无心朝野且与殿下交好,不必担忧殿下安危。至于佩城的事,实在查不到便算了。”
毕竟他们此行的目的仅是复仇。如若这是局,只要不危及生命,倒也不用太在意。
令重是醉青楼最初建立时被曲娘安排进皇宫的第一位眼线,这女孩模样讨喜心思细腻又手脚利索,赵清眠选婢女时正巧挑中了她,多年过去,她与殿下之间也建立起来了些许信任。
但九殿下心思缜密,稍有破绽便会引来猜忌。她抚了抚额,叹道:“殿下虽然信任你,但也要多加小心。不要暴露了身份,引来无端的灾祸。”
那人微微颔首,杏眼微垂:“是。”
曲娘命人装了些茶肆的板栗饼递给令重,轻声道:“你拿回去给殿下吧,如今天寒,她喜欢吃些甜的。”
令重眼眸一动,接过攒盒,虽心有疑虑,但也没多问,只是微微抿嘴,轻声道:“是。”
腊月二十,佩城气温逐日降低,温小镜裹了裹身上的棉袍,下楼时倒是见到了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男人身披黑色大氅,狭长的眸中含着笑,声音温润:“师妹,近来可好?”
温小镜颔了颔首:“师兄怎的到这儿来了?”
许庆冉吹了口气,茶盏上的热气四散,他俊俏的眉眼轻弯,声音温柔:“佩城酒楼过年期间房钱一日三百文,怕你们银钱不够。”
温小镜为自己斟了盏茶,有些震惊:“你专程来给我们送银两么?”
“我来这儿有事要办,事情办完后,恰好想到师妹说你们也在这里,就顺路来看看。”他抬起眸,轻笑一声,“现下腊月二十,我在佩城住一夜,明日就得启程回去了。”
温小镜抿了口盏中清茶,问:“师兄要来佩城办什么事?”
“佩城东边的山头上有一伙山贼,你师弟路过那里时被打瘸了胳膊。那群山贼平日里的行为就恶劣,我也算是下山行侠仗义。”
“啊,”温小镜眼眸微动,又问:“师弟叫什么名儿?”
许庆冉摩挲了下茶盏,“东方瞳,前些年与你切磋过剑术,你应当不记得了。”
温小镜不太记人,仅是切磋过的关系的话。在星河剑门找她切磋的人说少也有上百个了,她属实也记不住。
那人弯了弯眸,从袖口里拿了张笺纸出来,柔声说:“小师妹托我给你的,她原本想写再多写一些,我说你大概没多少时间看,她就少写了些。”
温小镜把笺纸展开,上面的字只有短短三行,第一段是门内的一些琐事,第二段是说赵景时也想要来星河剑门练剑,第三段只写了“我好想你”四个字。
她把信笺仔细收好,嘴角抿了个笑,同师兄又多聊了些星河剑门的事。
约半盏茶的时间,江尘令从市集中回来了。见到这幕,他脚步微顿,将手中银白色的发簪往袖中隐了隐,一抿唇,心中漫上丝丝难言的不畅。
他眉头微皱,在他们身旁寻了个位子坐下,翻起桌上倒扣的茶盏,为自己润了润盏。
江尘令纤长的睫毛微垂,语气里闷着不悦:“是我回来的不是时候。”
温小镜瞧了眼他莫名有些郁闷的表情,淡声道:“没有,我与师兄没有私密的事要谈。”
她抿了口茶,“你们应当见过,他的名字是许庆冉。星河剑门的医者,我的师兄。”
江尘令为自己斟了盏茶,眼皮微抬,淡声道:“江尘令。”
许庆冉微微颔首:“嗯,楚师妹同我讲过了。京城的大红人,师妹复仇路上可靠的搭档。”
温小镜微不可查地扬了下唇,心中有些愉悦:“嗯,是可靠的搭档。”
心中不散的郁闷被她这番话吹散了些许,江尘令抿抿唇,勉强压下漫上嘴角的笑意。
许庆冉弯了弯眸,柔声道:“那自是最好,我先回房歇息了,你们聊。”
冬日巳时的酒楼没多少人,温小镜瞧着江尘令有些不自在的表情,眉头一挑,淡声问:“以前怎么没见你这样,在市集上受气了?”
江尘令的心还在不争气的跃动着,他望着温小镜略带审视的眼眸,喉咙一滚,别过眼,笑了一声:“……就是,我在想,要是曲娘也查不到那厮背后的势力要怎么办呢。”
温小镜眸光一闪,显然没信。但他既不愿说,那身为搭档的她,自然也没有硬逼的理由。
她抿了口茶,微微颔首:“不用担心。你说过的,‘走到最后,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他听着温小镜安慰的话,心里那抹难以抑制的难过又漫上了心间。他沉沉叹了口气,扯出来一丝笑:“我先出去散散心。”
温小镜点了点头,她把手轻轻搭在胸口,觉得那处随着他的离去,也变得有些空了。
既身为复仇路上短暂相会的搭档,那便没有交心的理由。只是心里为何会有些失落呢……
她叹了口气,落下半盏茶,起身回了房。
佩城冬日多风,江尘令走在西苑湖的石板路上,乌黑的发被吹得四散。他俊逸的眉蹙着,心里萦绕着许多复杂的情感。
无论是十年前的竹马之交,还是现在的,心中对她难言的悸动,都让江尘令清楚地明白,自己究竟对温小镜含着何种情感。
但温小镜在星河剑门住了十年,许庆冉也在她身侧陪了她十年,其间情谊不可言说。
而他呢?他于她而言不过是近期才遇到的搭档而已,相隔十年,再深厚的情也该淡了……更何况,现在的温小镜明明是完全将他忘了。这样的比照之下,他对她的情,又算什么呢?
他睫羽微垂,长叹了口气,心里涌出阵阵的无力感。
一厢情愿的情总是让人悲哀的,他心如死灰地站在西苑湖旁,任由新降的雨淋湿他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