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芳华》晌冬

6、第六章 “姑娘梦安

　　子时初刻，西苑湖边寒风阵阵，湖面捧着波光荡漾的月色。

　　温小镜一袭白衣，发间银色的簪子在月光下散发着光芒，她鼻尖微红，眉头轻皱着。江尘令站在她身侧，伸手裹了裹衣袍，低声道：“这畜牲不会不来了吧？”

　　他的话刚一落下，远处就走来了一个吊儿郎当五大三粗的男人。那男人衣衫松散地套在身上，偏头啐了口唾沫，看清两人后有些疑惑，声音如破锣一样难听：“你们是谁，王汐呢？说只要我见她一面就许我万两黄金，还许诺不再拿旧事纠缠我……怎么到地方了，人又不在呢？”

　　温小镜眉头一皱，望着对面人丑陋的嘴脸，心下腾起厌恶，她吸了口气，切齿道：“你可真是……天生的恶人。”

　　江尘令快步上前，朝他的腿窝狠狠踹了一脚，又趁他没反应过来时，迅速摁着他一侧的脸，用力将他压在了坚实的面上。冰凉坚硬的触感贴在脸上，徐平任惊呼一声，吃痛地说：“二位侠士……放开我，叫我站起来咱好好聊聊，这样说话多不好啊……”

　　江尘令握着他脸颊的手用力收紧了些，他冷哼一声，嗤笑道：“你还想站起来好好聊聊，你配不配？”

　　徐平任吃痛地叫唤，小而狭长的眼睛痛苦地皱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就落了把闪着寒光的利剑，随即，耳畔响起了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用你的血向王小姐写谢罪书，我可以让你跪着聊，”温小镜抿着唇，缓缓蹲下身，眸子闪着淡淡的寒意，乌黑长发落下来，衬得她的肌肤雪白，“若是不从，你便现在就死罢。”

　　他说到底贪生怕死，眸中怯意闪过，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喘着气说：“写写写，不就是谢罪书吗……不过这血，也是得拜托大侠你的剑了……”

　　温小镜起身，将他面前的玄鸣剑拿起，轻叹道：“按着他的手腕吧，我不会误伤你的。”

　　“嗯。”

　　江尘令松了些力，摆动着让他跪着，一手按着他的左手手腕，一手往他嘴里塞了几团帕子。徐平任五指摊开，掌心死死贴着地面，面上恐惧不减。

　　温小镜提剑上前，剑光一闪。徐平任摊开在地面上的左手立刻就出现了个血窟窿，可怖的窟窿里深红色的血液正汩汩地往外流，徐平任的叫声被堵在口中，额上渗出丝丝冷汗，浑身都因为剧烈的疼痛而颤动着，江尘令皱着眉，又使了些力去控制他。

　　她从袖子里拿了张纸，蹲身置于他面前，冷声道：“请吧。”

　　徐平任苍白着嘴唇，满脸横泪地抽出被江尘令压在背后的手，颤抖着伸出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写下：毁你清白是我不对，我禽兽不如，在此谢罪，还望王小姐海涵。

　　他抖着手把纸递过去，苍白的脸上陪着讨好的笑，眼眸中含着的意思不言而喻。

　　江尘令调整了一下他的姿势，一手悄悄地在他身上摸了摸，确定邀请信被他带在身上后，用另一手捏住他的两个手腕，伤口被挤压摩擦，痛得他五官紧皱，苦于嘴里塞满了干涩的帕子，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阵阵痛苦的呜咽。

　　温小镜对谢罪书的内容没什么兴趣，就把纸收好，吸一口寒气，黯淡着眼眸道：“写谢罪书只是给了你一个跪着的机会，现在，该解决我们之间的事了。”

　　江尘令将他嘴里的帕子拿出来，那人垂着头略急促地喘气，缓了一会儿后才仰头仔细瞧了瞧她，那张脸十分漂亮，气质清冷淡漠，徐平任打包票，自己与她并未见过面。如若见过，自己又怎会忘记。

　　他喉咙滚了滚，“我们？我压根不认你，我们之间能有什么恩怨？”

　　沾血的长剑挑起他的下巴，温小镜睫羽一颤，淡声道：“十年前的月溪村，当时同你一起屠村的凶犯已经将你供出，你也不必同我辩驳。”

　　他脸色有一瞬的变化，随即又猛地摇了摇头，声音都大了不少，“我没什么同伙，我在佩城住了十……”

　　温小镜皱了皱眉，剑刃抵上他的咽喉，语气里难得不耐：“我说过，你不必辩驳了吧？”

　　徐平任的躯体因为害怕而颤抖着，他瞳孔颤了一下，闭嘴不再言语。

　　“屠村那晚的，除了杨舟和你之外还有谁？”

　　手上的血窟窿还在痛着，徐平任咬了咬苍白的唇，低头看着染血的地面，呼吸有些急促。

　　“我凭什么告诉你？”他抬起眸子，阴森地笑了一下，咬牙切齿道：“你们杀了我，大人一定会彻查到底，到时你们也活不了，有种就杀了我啊！”

　　江尘令皱了下眉，捏他手腕的手一动，在他手上的伤口处狠狠碾磨，“徐平任，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他的汗浸湿了衣衫，五官因为疼痛而扭曲着，他虚弱着喘着气，一字一顿道：“不告诉你。”

　　骨头真硬。

　　温小镜叹了口气，示意江尘令松开他，长时间跪在地上的徐平任刚起身时还趔趄了一下，他的左手疼得近乎麻木，脸上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刚张了嘴就被温小镜的玄鸣剑捅穿了心脏。

　　她拔出沾着猩红血液的玄鸣剑，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喑哑：“……线索断了。”

　　江尘令绕过徐平任尚且温热的躯体，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轻柔：“他本来就不见得会说，一直拖下去对我们很不利，你做得很好。”

　　远处突然传来阵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江尘令蹙了蹙眉，握着温小镜的手腕正要躲起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远方传来。

　　“二位不必躲，我是王汐。”

　　两个人愣了一下，温小镜把手从江尘令微凉的手里抽出来，清了清嗓子，说：“你怎么来了？”

　　王汐虽然还是不笑，但面色柔和了不少，她呼了口气，轻声说：“你们走后我想了一下，虽说你们与他有血仇，但毕竟也是帮了我们，日后若是出了什么差池，让你们担责也属实不妥。所以，他就交由我府上的下人们来处理吧。”

　　反正他们也懒得处理尸体，有这个机会偷懒自然很好，而且王汐带来的人看起来还蛮在行的。温小镜颔了颔首：“那便多谢姑娘了。”

　　冬风将盛着月色的湖面吹得潋滟，她把刚刚徐平任用血写的谢罪书递过去，声音轻柔：“这是他写的谢罪书。”

　　虽然是被以死相逼，但有了这一纸罪书，也许能给王汐姑娘带来些许慰藉。

　　王汐纤长的睫毛颤了一下，伸手接过沾满血的纸，上面的字迹大多都已糊在一起难以辨认，唯有“禽兽不如”四个字清晰些，她眉头蹙了一下，随即轻笑：“……天意吧。”

　　递纸的人还在状况外，她捏了捏剑柄，侧眸问：“怎么了？”

　　“没事，我不会原谅他的，”王汐把纸揉成一团抛进西苑湖，她仰了仰头，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了一口气，叹息道：“绝不原谅。”

　　温小镜抿了抿唇，思忖一番，说：“嗯，以后会更好的。”

　　王汐心尖颤了一下，她的眼中水波潋滟，眉头轻轻蹙着，声音如同掠过湖面的风：“多谢姑娘。”

　　夜色浓厚，月光缠绵。

　　今夜又是沾了一身的血，江尘令回酒楼给温小镜取了件干净衣裳，到王府时她正在沐浴。

　　于是送好衣服的江尘令就在大厅坐着喝茶，一旁的王夫人眼眶还红着，从兜里摸索出一个浅青色的荷包，带着些鼻音说：“王府的一些心意，感谢你们为小女报仇雪恨。”

　　江尘令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子，弯着眼睛笑了一下，“多谢！”

　　月光皎洁，温小镜柔顺的黑色秀发披在脑后，她一袭白衣踏着月光走进大厅，眉目间还有些疏离的冷漠，美得像是神话里的天仙。她纤长的睫毛颤了一下，找了处位置坐下，“现下该讨论一下往后的事了吧？”

　　王夫人抿了丝笑，柔声道：“二位尽早离开佩城妥当些，佩城突然消失了个活生生的人，怎么着也会派人调查一下的。”

　　温小镜抿了下唇，“那我们要是现在走了，岂不是更加可疑？”

　　江尘令点了点头，开口道：“现在也没什么证据能证明就是我们干的，依我看，我们干脆就待在这里，看看这人背后的靠山到底多大能耐算了。”

　　剩下的几个人下落尚且不明，出了佩城也不过是无头苍蝇一般乱转，曲娘那边要是有了新进展，消息传不过来也很麻烦。况且他总觉得徐平任背后的靠山和这次意外顺利的复仇有关系。

　　温小镜垂了垂眸，轻轻颔首，“我不认为朝廷愿意为他和星河剑门翻脸。”

　　王夫人皱着眉头，还是有些担忧，但也不再劝他们离开，只是声音轻轻地说：“好吧，我也会派些人暗中保护你们的。”

　　此时丑时三刻，皎洁的月光透过层层云雾洒在佩城的街道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亮银色的雪。

　　房间内点着小油灯，温小镜捏了捏鼻梁，叹道：“待在这里也不一定能知道徐平任背后的人是谁吧？”

　　江尘令一手撑着脑袋：“等曲娘的消息吧，最初的消息就是皇宫里的线人传出来的，总归不会一无所获。”

　　她摩挲着陶瓷茶盏，语气淡淡：“其实我挺好奇的，曲娘在宫中的线人究竟是谁啊？”

　　江尘令动了动脑袋，抿了口茶，“不清楚，其实她每次都只见一个人的。”

　　“一个人？那为什么咱俩一起去就没事，还有第一次，她不也见了你我二人？”

　　“第一次纯属意外，我去的时候没找老鸨，所以她不知道有人在，因为醉青楼的暗语每次都不一样，同一个人买新的暗语又要等两个月，曲娘那时觉得与你有缘，不想让你白跑一趟，所以就让你进来了。”

　　江尘笑了一声，继续说：“但你问的事和我的一样，所以你还是白跑了。”

　　他放下茶盏，弯着眼睛看她，“至于后面将消息共享与你的事情，你就当是我任性吧……总之，咱们现在在曲娘那里，算是一个人。”

　　“那天我看见你了，”温小镜顿了一下，随即又问：“你上楼为何比我快？”

　　“有两个楼梯，那个楼梯离曲娘房间近一些。”

　　温小镜轻轻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儿，两人不再言语，相较于之前，这次的寂静里没有混着难言的尴尬。静谧柔情的温柔感觉在他们之间流淌，气氛有些祥和的安宁。

　　温小镜在跳跃的烛火前垂了垂眸，半晌，说：“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江尘令敛下眸中的不舍，眼眸一弯：“姑娘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