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钟》赤木辛

69、我除了你还是你（三）

　　几天后的傍晚，夕阳的余晖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

　　林析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旁边是神色凝重的谭遂。

　　“他母亲知道他跟你的事后，”谭遂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就把他关在家里，拿你父母开的粉店威胁他跟你分手……他没办法，最后只能打了那个电话，那也是他最后悔的决定。”他顿了顿，看向脸色渐渐苍白的林析，“后来，他妈把他送进了特殊健康诊疗中心，说难听到就是戒同所。他在那里每天都遭受非人般的折磨……”
　　“整整一个月，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那副模样……”
　　“这几年他一直想着你，就是不敢去找你。”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进林析的心脏。他想起四年前那个毫无预兆的电话，想起自己无数次的质问和石沉大海的绝望。

　　原来，那不是自私的逃离，而是被现实巨轮碾碎后，独自扛起所有重担的沉默远行。
　　“他……为什么不敢来找我？”林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都有阴影了，过不了那道坎，戒同所那帮真不是人。”谭遂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人，被弄得……”

　　原来，那个他怨了十年，恨了十年，认定是冷酷自私的人，在命运的重锤之下，选择的是独自咽下所有的苦果，用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试图推开他，让他免于被他的深渊吞噬。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瞬间淹没了他。

　　“他在哪？”林析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坚定，“他现在在哪？”

　　周戟的公寓门前。
　　林析几乎是跑上楼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因为紧张和急切而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拍响了那扇厚重的门板。

　　“周戟！开门！是我，林析！”他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里面一片死寂。但林析知道他在。

　　谭遂说他这几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状态很糟。

　　他不再犹豫，更用力地拍门，甚至用拳头去砸：“周戟！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门内终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缓慢而沉重。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后的光线昏暗，周戟高大的身影隐在阴影里，头发凌乱，下巴满是胡茬，眼窝深陷，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颓丧里。

　　他身上的酒气比谭遂那晚描述的淡了些，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枯井，黯淡无光，在看到林析的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更深的狼狈和想要逃避的意图。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的……”他低头躲开林析的视线，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析猛地向前一步，硬生生挤进了门缝，撞进了那片属于他的、弥漫着孤独和酒气的昏暗空间里。

　　公寓里依旧有些凌乱，窗帘紧闭，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发出微弱的光。

　　林析的心被狠狠地揪痛了。看着他崩溃的样子，他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无边的疼惜。

　　他不再犹豫，猛地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颤抖的身体。

　　“为什么不来找我？！”林析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再次失控地涌出，“既然分手也不是你想的，就来找我复合啊！混蛋！搞我一直想着你，又强迫自己放下你！你知道我有多难熬吗？！”

　　周戟的身体猛地僵住，仿佛被电流击中，下意识的回抱他。

　　他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那层麻木的冰壳开始出现裂痕，难以置信道:“你……谭遂告诉你了？”他的声音艰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他都告诉我了！”林析仰头直视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无法模糊他脸上刻骨的疲惫和痛苦，“他不告诉的话，你还想一辈子不告诉我吗？你这个傻逼，混蛋，二货，狗屎……”
　　林析几乎把所有骂人的词语读出来了。

　　“我……”周戟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对不起。”

　　那拥抱骤然收紧，变得无比用力，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又像是失落的珍宝终于重新回到了掌心，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窒息的狂喜和确认。

　　林析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周戟的肩头。

　　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昏暗的灯光下，在弥漫着淡淡酒气和浓重悲伤的房间里，紧紧相拥。

　　四年的误解、怨恨、分离的沟壑，在汹涌的眼泪和这个迟到了太久太久的拥抱中，开始剧烈地崩塌、消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不知是谁先动的，或许是周戟低头时的呼吸扫过林析唇角，或许是林析仰头时睫毛蹭到了周戟下颌。

　　唇瓣相触的瞬间，像火星落进干柴堆，所有克制轰然崩塌。周戟的吻带着急不可耐的掠夺感，又藏着失而复得的珍视，舌尖撬开林析的牙关，卷着他的呼吸，将这几年的思念都揉碎在唇齿间。

　　林析的手从他后背滑到颈后，指尖插进他粗硬的发间，踮起的脚尖让两人贴得更紧。
　　他身上混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刻在骨子里的安心感。

　　周戟拦腰将他抱起，林析下意识圈住他脖颈，唇齿相依的吻一路延续，撞开虚掩的门，将两人摔进柔软的被褥里。
　　衬衫的纽扣被慌乱地扯掉，冰凉的空气撞上滚烫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周戟的手掌抚过林析的脊背，带着薄茧的触感林析忍不住战栗，却又贪恋地往他怀里缩。

　　林析抬手去解他的皮带，指尖触到金属扣时被他按住，他的吻移到他耳侧，呼吸滚烫：“别急……”

　　细碎的吻从耳垂落到锁骨，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
　　他的动作带着久别重逢的珍重，又藏着压抑太久的汹涌，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林析能感受到他胸膛的剧烈起伏，能听到他在她耳边低哑的呢喃，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都在这一刻化作最原始的亲近。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交缠的身影和散落一地的衣物。他的重量压下来时，林析闭上眼，将脸埋进他颈窝，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与自己的重合。呼吸交缠间，所有的距离都被熨平，只剩下紧密相连的体温，和无需言说的、失而复得的圆满。

　　窗外的风停了，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溢出的轻吟，将这迟来的重逢，写成最缱绻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