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钟》赤木辛

70、我除了你还是你（四）

　　深秋的晨光，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穿过昨夜未曾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落在凌乱的地毯上。

　　光线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像无数个沉寂了，此刻才被惊扰的旧梦。

　　林析是在一种奇异的宁静中醒来的。意识像沉船缓缓浮出水面，带着昨夜汹涌波涛留下的、酸涩而真实的疲惫感，却又被一种更深沉的、暖融融的安稳托着。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周戟沉睡的侧脸。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额角。

　　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蹭着他的发顶，带来一点微刺的痒意。
　　昨夜失控的泪水和混乱的痕迹似乎都被这安稳的睡颜洗去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孩子般的放松。

　　眼下的乌青仍在，但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那道横亘在他眉宇间四年的、无形的沉重枷锁，仿佛在昨夜被彻底卸下。

　　林析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柔和地勾勒着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那熟悉的轮廓，在四年后的第一个清晨，近得如此不真实。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极轻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珍重，碰了碰他微蹙的眉心。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

　　昨夜的一切——谭遂的讲述、他疯狂的奔跑、门内崩溃的眼泪、那个带着咸涩泪水的拥抱和吻——像潮水般涌回脑海。
　　心口依旧残留着尖锐的疼，为他的隐忍，为自己的误解，为那错过的四年。

　　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带着酸楚的平静。

　　就在这时，周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初醒的朦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视线聚焦，对上林析近在咫尺、同样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时，他明显地怔住了。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昨夜的情绪太过激烈，此刻在清醒的晨光下，一丝微妙的、不知如何自处的尴尬和脆弱悄然弥漫开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仿佛不确定昨夜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林析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他放在他眉心的手指没有收回，反而轻轻滑下，抚过他带着胡茬的脸颊，最后停在他微凉的耳廓。

　　“早上好。”林析的声音很轻，带着晨起的微哑，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层无形的薄冰。

　　周戟的瞳孔微微放大，随即，那层初醒的迷茫和不确定如同晨雾般迅速散去。

　　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暖流从心底汹涌而起，冲散了所有的迟疑。

　　他猛地收紧环在林析腰间的手臂，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有他发间淡淡的茉莉清香，有属于他的体温，还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失而复得的踏实感。

　　“早上好……”他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哽咽的温柔。

　　他们就这样在晨光里相拥，谁也没有再说话。

　　昨夜倾泻而出的泪水、嘶吼、解释和承诺，此刻都沉淀为无声的依偎。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照亮了角落里昨夜被遗忘的空酒瓶，也照亮了床上紧紧相拥的身影。

　　身体残留着昨夜的疲惫和情绪的余震，但紧紧相贴的皮肤下，两颗心却跳动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靠近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周戟才极其不舍地微微松开怀抱，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有你在身边真好。”

　　林析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微红的眼角，然后，他主动凑上前，在他带着胡茬的下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晨露气息的吻。
　　这个吻，没有昨夜的激烈和泪水，却像一道温暖的阳光，彻底照亮了周戟眼底最后一丝阴郁。

　　他的唇角终于扬起一个真正的、带着释然和巨大喜悦的弧度。

　　他低下头，用一个同样轻柔却无比珍视的吻，回应在他的额头上。

　　“汪汪……” 一阵欢快的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析循声望去，一条毛茸茸的小狗正摇着蓬松的尾巴，好奇地探进卧室门口。
　　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望过来，林析的心瞬间像被阳光晒化的棉花糖，又软又甜，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温柔的弧度。

　　他下意识就想掀开被子去迎接这个小可爱，身体刚一动，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地裹在被子里。

　　一股滚烫的热意“唰”地涌上脸颊，瞬间染红了他的耳根和脖颈。

　　然后默默地缩回刚探出的手臂，把自己更深地埋回温暖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带着羞赧和渴望的眼睛，巴巴地望着门口的小身影。

　　周戟的目光一直温柔地落在他身上，将林析这瞬息万变的小表情尽收眼底。

　　他了然地低笑一声，随后俯下身，在林析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温热的呼吸拂过林析的皮肤。“我去给你拿衣服。等会儿洗完澡，我们一起吃早餐。”

　　林析闷闷地“嗯”了一声，脸颊的绯红还未褪去。

　　他把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感受着周戟起身带来的细微气流和床垫的轻微回弹。

　　周戟走到门口，轻轻拍了拍小狗的脑袋，低声唤道：“狗，出去。”

　　那小狗似乎很听他的话，又摇着尾巴，乖乖地跟着他离开了卧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了一夜的疲惫和残留的羞赧。林析穿着周戟宽大的T恤和家居裤走出来，衣服上带着淡淡的、属于周戟的清爽气息，让他莫名安心。

　　他走到客厅，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逗弄着那只对他摇尾巴的小狗，指尖传来毛茸茸的触感，心也跟着柔软起来。“之前也想养一条的，” 他轻声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可惜太忙了。”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食物的香气。林析抬头，望向那个在晨光中忙碌的挺拔背影，问道：“这狗你是什么时候养的？”

　　周戟熟练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煎饼，“忘了，好像养了三年吧。”

　　“哦哦，” 林析应着，手指轻轻搔着小狗的下巴，“那它叫什么名字啊？”

　　“狗。” 周戟的回答干脆利落。

　　林析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微微蹙眉看向厨房：“废话，我能不知道它是狗吗？” 语气里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的嗔怪。

　　周戟这时才端着两个盘子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尴尬”的笑意，他耸耸肩，把盘子放到餐桌上：“这个……领回来的时候就叫它‘狗’，一直这么叫，忘了给它正经取个名字了。”

　　林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额……挺好的。”

　　他站起身，走到餐桌边，目光被桌上丰盛的早餐吸引住了——豆浆，青菜鸡蛋面，三明治，香煎饼。
　　“哇，这么多？” 林鲜藕惊叹道。

　　“电饭煲里还有粥。” 周戟将一碗看起来就非常诱人的青菜鸡蛋面轻轻推到林析面前。

　　“谢谢。” 林析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小心地搅拌着面条，让浓郁的酱汁裹匀每一根。他挑起一小撮，吹了吹气，送入口中。面条软硬适中，汤汁鲜美。

　　他满足地眯起眼，毫不吝啬地夸赞：“好吃！”

　　周戟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嘴角也扬起了愉悦的弧度，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你平常都是在家做饭的吗？” 林析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好奇地问。
　　“嗯，习惯了。” 周戟点点头，也拿起筷子，“你呢？”
　　“我偶然做，大部分时间对付一口。” 林析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周戟放下筷子，目光专注地看向林析，喉结似乎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那个，林析。”
　　“嗯？怎么了？” 林析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周戟的眼神认真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过来跟我一起住吧。” 这句话他说得并不快，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林析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下，随即浮现出一丝犹豫和忐忑。他垂下眼睫，看着碗里的面条，声音轻了些：“突然一起住的话……我可能会有点不太习惯。”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周戟捕捉到了他的犹豫，眼中的紧张化开后，被温柔和理解取代，“没事，是我太着急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丝恳切，“那……我可以去找你吗？或者……你会来找我吗？”

　　林析抬起头，看着周戟难得流露出这种带着点“可怜”的表情，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散了，故意板起脸，“我问你，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周戟愣了一下，然后斩钉截铁地回答：“情侣。”

　　“那不就行了。” 林析说，“放心，我会经常来你这‘蹭吃蹭喝’的，” 他的眼睛亮亮地扫过满桌食物，“毕竟，谁不想要个免费的‘五星级饭票’呢？”

　　周戟胸腔发出愉悦的低沉笑声，之前的忐忑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的踏实和宠溺。他拿起一块煎饼放到林析碗里，声音笃定而温柔：“放心，饭菜管够。保证把你喂得饱饱的。”

　　温馨的气氛被林析骤然拔高的惊呼打破：“我靠！现在多少点了？！” 他猛地放下筷子，脸上悠闲的表情瞬间被惊慌取代，像是突然被踩了尾巴的猫。

　　周戟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手机上的时间，语气依然平稳：“十点五十八，快十一点了，怎么了？”

　　“忘记要上班了！” 林析连忙摸出手机，飞快地解锁屏幕，找到领导的号码拨了出去，脸上写满了懊恼。

　　电话接通：“喂，刘总，我……我想请一天的假。”

　　出乎意料，电话那头传来刘总异常爽快、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声音：“一天？一天够吗？没事小林，千万别有压力！公司目前也不忙，没什么特别重大的新闻，你尽管把你的事忙完再回公司，不着急！身体要紧，心情更要紧啊！” 那语气，简直像生怕林析反悔不请假似的。

　　林析被领导这过于热情和宽容的态度弄得有点懵，但还是赶紧道谢：“……谢谢刘总。” 挂了电话，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头，看到对面的周戟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豆浆，神情自若。
　　林析忍不住狐疑地打量着他，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问：“你不用请假的吗？”

　　周戟放下豆浆杯，抬眸看向林析，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点促狭，也带着点理所当然。
　　他薄唇轻启，语气平静无波，却像丢下了一颗炸弹：
　　“我是老板，不用请。”
　　林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