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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我除了你还是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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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析?"
这个声音。这个无数次在梦境深处响起,又在清醒时被强行压抑的声音。它比记忆中沙哑了些,带着明显的颤抖,却依然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直接刺入林析的太阳穴。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
周戟在距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刹住脚步,双手无意识地抬起又放下,像是想触碰又不敢。
深秋的夜晚,寒气已悄然弥漫。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街角昏暗的光线下,隔着几步之遥,四目相对。
那张曾刻在青春最深处、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模糊又清晰的脸庞,此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轮廓更深邃了些,眉宇间添了沉稳,但那眼神深处,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少年。
林析感觉呼吸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清晰地撞击着,咚咚作响,盖过了街角传来的细微车流声。
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拂过他的脸颊,也吹动了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
这风,像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时光的尘埃,瞬间将他们拉回了四年前那个同样微凉的季节。
初恋的气息,混杂着咖啡的余香和夜晚的清冽,猝不及防地汹涌而至。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再见亦是朋友”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的对视里土崩瓦解。
周戟的眼神里,是同样的震惊,随即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是久别重逢的恍惚,是确认无误后的悸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时光掩埋却从未真正熄灭的温柔。那世界喧嚣又寂静。
咖啡店的灯光在他们身后流淌成温暖的河,街角的寒风吹拂着过往的尘埃。
他们就这样站着,隔着几步之遥,隔着五年的光阴,在深秋夜晚的微风里,沉默地对视着。
重逢的惊涛骇浪,在无声的对视中,汹涌澎湃。
两人一起进了咖啡厅。
窗玻璃隔绝了深秋夜晚的微寒,却隔绝不了那几乎凝固在空气中的微妙张力。
咖啡的醇香在温暖的空气里浮动,爵士乐低回婉转,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他们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仿佛隔着一片曾经汹涌、如今沉淀的海洋。
“你……这些年还好吗?”林析的声音有些轻,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拿铁杯壁,目光落在杯中拉花模糊的边缘。
周戟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椅背,目光却未曾离开他,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脸上重新描摹时间的轨迹。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好。你呢?” 他的问题很寻常,可那专注的眼神让这三个字承载了太多未言明的探寻。
“嗯,也还好。”林析微微垂下眼帘,又很快抬起,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
四年光阴,足够让青涩褪尽,沉淀下成熟的风韵和眼底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们都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岁月的刻痕,也捕捉到了那些深埋在骨子里的、未曾改变的熟悉感。
话题像小心翼翼探路的溪流。
工作: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记者,你呢?”
“搞智能科技的。”
“嗯,挺好。”
“你为什么会当记者?”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问过我,我真答不上来。”
城市:
“没想到你会在来昌。”
“从小就在这生活,不在这能去哪儿?”
“为什么不读研究生?”
“谁跟你说的?”
“陈伟峰。”
“不想读。”
一些共同认识的、早已模糊了名字的亲朋好友近况:
“家里还好吗?粉店经营得怎么样?”
“很好,店里翻修了,人流量也更大。”
“那就好。”
“你弟弟应该上高中了吧?”
“高三。”
“哦,那快要高考了。”
“嗯。”
“俞绍元跟苏语他们发展得怎么样了?”
“孩子都有了。”
“那么快!”
“嗯。”
婚姻状况:
“你……这些年都一个人吗?”
“不然呢?”
“我也是……”
“你妈不给你相亲吗?”
“我跟我妈几乎不联系了。”
“那你是在哪儿工作?”
“我自己创立了一家公司,在熙港市。”
“哦。”
每一个话题都像抛入水中的石子,激起浅浅的涟漪,却不敢触及深处的暗礁。
沉默偶尔降临。并非尴尬,而是一种奇异的、被回忆填满的寂静。
在这短暂的空白里,视线却有了更多无声的交流。
“我记得你以前,”周戟忽然开口,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属于过去的笑意,“最讨厌喝苦的,从来不喝咖啡的。”
林析一怔,随即也笑了,那笑容驱散了些许久别重逢的疏离感:“现在也还是讨厌,不过…习惯了黑咖啡的清醒。”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人总会变的。”
“是吗?”周戟端起自己的美式,轻轻啜了一口,目光深邃,“有些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容易变。”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耳垂。
林析的心猛地一跳。
他端起杯子,借氤氲的热气掩饰瞬间的慌乱。
咖啡厅里灯光柔和,将他们笼罩在一个相对私密的光圈里。
窗外,深秋的晚风卷起落叶,在街灯的光晕中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细微的风声,穿过厚重的玻璃门,若有似无地钻进耳朵,像一声遥远的、带着凉意的叹息。
话题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更深的领域,虽然依旧小心翼翼。
“那一年…你走得很突然。”林析的声音很轻。
周戟的眼神黯了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家里出了些事……很急。”他没有详说,但语气里的沉重和一丝残留的无奈。
他抬眼,深深地看向他,里面盛满了迟到了五年的复杂情绪——有歉疚,有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他反应的小心翼翼。
“我找过你。”林析说。
周戟愣了一下。
林析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淹没在背景音乐里,“你妈说……你要结婚了。”
“我从来没想过要跟别人结婚。”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沉重,也更真实。
这沉默里,包含着当年未解的误会、未能说出口的告别,以及各自在对方缺席的四年里独自走过的漫漫长路。
那些曾经炽烈到足以灼伤彼此的情感,在时光的沉淀下,化作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如同杯底冷却的咖啡,苦涩中带着回甘的余韵。
城市的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百叶窗缝隙,在周戟公寓冰冷的地板上切割出几道迷幻的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而颓靡的混合气息——威士忌的辛辣、啤酒的麦芽酸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男人颓废时的汗味。
谭遂拧开门锁,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周戟没有开大灯,整个人陷在客厅沙发最深处的阴影里。他脚边的地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空酒瓶。威士忌见了底,啤酒罐瘪下去好几个,还有一个红酒瓶斜倚着茶几腿,瓶口残留着深紫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酒渍。
“周戟?”谭遂皱眉道。
小狗听到他的声音,摇着尾巴过去招呼他。
谭遂揉了揉它的头,便让它过边玩。
他踢开脚边一个碍事的空罐子,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沙发上的人影动了一下。周戟缓缓抬起头,动作迟钝得如同生锈的机器。
客厅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的眼神是涣散的,焦距模糊,蒙着一层浓重的水汽。
“你怎么来了?”周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但那弧度僵硬而苦涩,最终只变成一个失败的抽搐。“来…来得正好,陪我…喝一杯?”他伸手去够茶几上仅剩的半瓶威士忌,手臂晃得厉害,酒液在瓶子里危险地晃荡着。
谭遂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试图倒酒的手。那只手冰凉,带着不正常的微颤。
“别喝了!你看看你自己成什么样子了!”谭遂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顺势在周戟旁边的地毯上坐下,近距离的接触让他更清晰地闻到了那股浓烈的酒气。
周戟被阻止了动作,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颓然地松开了手,任由酒瓶被谭遂拿走。
他身体向后重重靠回沙发,仰起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仿佛在拼命吞咽着什么。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谭遂这才看清他眼下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了精气神的颓败。
“怎么回事?”谭遂放低了声音,语气从责备转为关切。
他太了解周戟了,这家伙骨子里傲气得很,能让他这样失控买醉的事情,屈指可数。
沉默在酒气弥漫的空气里蔓延,只有周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谭遂以为他不会开口时,周戟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
“我……见到他了。”
“谁?”谭遂下意识地问,随即一个名字瞬间闪过脑海。能让周戟这样的,还能有谁?
周戟没有回答名字,只是自嘲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抬起手,用指关节用力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那里有无数根针在扎。“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我回到了高中……梦到我跟他一个班,还做了同桌……我们一起上下学……一起高考……最后,梦醒了……”他的话语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但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压抑的情绪。
谭遂的心猛地一沉。“林析?”他几乎是确认般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是一个开关,瞬间击溃了周戟强撑的最后一丝防线。
他猛地闭上眼,眉头痛苦地紧锁在一起,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再睁眼时,那双被酒精熏染得通红的眼睛里,水汽再也无法抑制地汇聚成珠,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洇湿了鬓角。
那泪水并非嚎啕,而是无声的、沉重的坠落。
“四年了……他瘦了,变得更不爱说话了。”周戟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哽咽,“我还是好爱他……”
他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动作粗鲁,却抹不去那汹涌的情绪,“我……想跟他在一起,我不想他对我这么冷漠,我不想他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我想跟他在一起……在一起……。”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反复说着“高中”、“在一起”、“梦”、“没变”、“变了”这些碎片化的话语。
谭遂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明白了。这满地的空酒瓶,这颓丧如泥的身影,这失控的眼泪,是被强行撕开的陈年旧伤。
周戟的控诉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呜咽。他蜷缩在沙发里,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异常脆弱。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冰冷地映照着屋内的一片狼藉和男人无声的崩溃。
谭遂叹了口气,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周戟因抽泣而颤抖的肩膀。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他能做的,只是坐在这片由酒精和破碎回忆构成的废墟里,陪着他的兄弟,一同消化这迟来了五年、却依旧猛烈如初的感情。
谭遂将周戟送回房间睡觉,自己则偷偷拿他的手机,找到了那个周戟想加又不敢加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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