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我除了你还是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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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心脏的抽动，林析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眼眸猛然睁开。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又看了自己的衣着。
医院？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林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开始闪过无数个似梦境般真实的画面。
这时，耳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林主任！您醒了！"
吴幂连忙把手上的水果放好。
林析抬头看向她，"我......"他刚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吴幂非常有眼力见的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来："您已经昏迷三天了。医生说您是工作过度疲劳导致的晕厥，需要好好休息。"
他现在脑子乱得很，头又晕又胀的，揉了揉太阳穴问:“我是怎么在医院的？"
吴幂解释说："您在博物馆门口晕倒了，是路人发现并叫了救护车。"
林析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自己昏迷前的情景。
他点点头，想到了什么慌忙道:“我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吗？”
吴幂摇头:“放心林主任，您跟我强调过不要向您家里人汇报任何关于您不好的消息，所以您的住院手续是我帮办理的。"
林析满意地点头:"可以。"
吴幂笑道:"那必须的……嗯，就是医疗费需要林主任您帮我报销一下。"
"嗯。"林析头现在还是有点晕沉沉的，三天未进食，显是有点低血糖。
“你帮我去买些吃的吧。”他对吴幂说。
吴幂应道:“哦，好的，”她指着桌上的水果，“林主任您可以先吃水果垫着，我去买一下就回来。”
林析点点头。
随着关门声响起，室内陷入了沉静之中。
望着窗外，林析心里一种难言的思绪。
感觉做了一场迷迷蒙蒙的梦。
一个星期后。
新办公室里。
远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刺目的阳光，车流在纵横交错的高架桥上无声地奔涌。
林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空气里有新家具皮革与木材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
梦里真实的高中场景的，像一台巨大的、无情的压路机，将他碾压。
表面的棱角似乎被磨平了，唯有他自己知道，内里那根名为“周戟”的锈蚀时针，从未真正转动分毫，顽固地卡死在某个雨夜的刻度。
他点开电脑，屏幕上，《反方向的钟》的专题页面依旧占据着网站最醒目的位置。
数据像滚烫的岩浆，持续奔涌——播放量早已突破千万，评论数以几何级数增长，还上了热搜榜。
林析的目光滑过那些海啸般的评论。
【热评第一】@时光邮差：“看完报道，鬼使神差翻出了压在箱底的高中毕业照。我和她，就站在教学楼前那棵老樟树下，笑得没心没肺。后来，城市改造，为了拓宽那条主干道，老樟树没了，我们……也走散了。我们是不是也成了被狂奔的城市指针碾过的“洼地”？”#反方向的钟 #那些被拆掉的青春坐标
【热评第二】@程序猿老张：“太真实了！就像我们这行，永远在追逐新技术，KPI追着跑，996是福报？身体报警几次了？老婆抱怨我不着家，孩子都快不认识我了。今天看到“时间差陷阱”这个词，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我们拼命拧紧发条往前冲，到底冲丢了什么？”#反方向的钟 #被遗忘的家人时光
【热评第三】@一杯凉白开：“哭成狗。不是为新闻，是为自己。大学初恋，毕业时说好一起留在这座城打拼。他为了快点买房，拼了命加班应酬，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争吵越来越多。他说我拖慢了他的脚步。分手那天，也是在一个台风天，雨大得看不清路。现在他买了房，开了好车，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报道里那句“规划永远领先于生活的落地”，刀一样扎心。”#反方向的钟 #弄丢的爱人
【热评第四】@小城旧事：“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门前那条清澈的小河，夏天摸鱼抓虾，是我整个童年的天堂。后来上游建了厂，河水变得又黑又臭。外婆总念叨“以前多好啊”。外婆走了，河也彻底填平盖了楼。我们得到了高楼大厦，却永远失去了那条河和河边的外婆。这就是“狂奔”的代价吗？”#反方向的钟 #无处安放的乡愁
【热评第五】@沉默的螺丝钉：“林记者这篇报道，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所有人的仓惶。我们都在抱怨时代太快，身不由己，可谁又不是那台巨大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一边被裹挟着向前，一边又偷偷怀念着那个指针还没发疯的年代。”#反方向的钟 #集体怀旧
【热评第五】@回忆上了发条: “听1万遍《反方向的钟》，能回到最美好的过去吗 ？”#反方向的钟 #我除了你还是你
……
林析的手指停在鼠标滚轮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篇报道，如同一枚精准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意外地触碰到了深藏在每个人心底、关于失去、关于遗憾、关于被时代洪流冲散的“旧日好时光”的隐秘角落。
人们在他剖析城市发展伤口的文字里，看到了自己弄丢的爱人、消逝的童年、被推倒的老屋、疏离的亲情……那些被狂奔的指针甩在身后的“洼地”，不仅仅是物理空间，更是情感和精神上的失乐园。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起，是总编刘远。
林析收敛起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起身走向总编办公室。
推开门，刘远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眺望着窗外被林立高楼切割的天空。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这位素以严厉著称的老报人，此刻脸上竟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复杂神情。他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印着绚丽抽象图案的信封。
“坐。”刘远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将那个信封轻轻推到林析面前的茶几上。
信封色彩浓烈奔放，中央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仿佛在逆流而上的箭头组成的抽象Logo，下方是烫金的字体：巡回演唱会·星城站。日期是三天后。
“林主任，这个是市宣传口的答谢会，赞助商给的。你的报道多亏了有周杰伦那首歌，才这么受欢迎。”刘远言简意赅，眼神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深意，“周杰伦演唱会，星城站。明晚。位置很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觉得你应该去放松一下。”
林析看了一眼那张演唱会。
“《反方向的钟》，”刘远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感慨，“成了现象级了。你知道现在网上都怎么称呼这篇报道吗？”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析，“他们叫它——‘时代的集体情书’，写给所有被我们弄丢的、追不回的‘从前慢’。”
林析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集体情书？写给弄丢的从前？这比喻像一把淬了盐的钝刀，在他心口缓慢地切割。
“反响远超预期，影响力巨大，上面开了好几次专题会，震动不小。”刘远加重了语气，“你正好抓住了人心深处那块……锈住了的钟。”
林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是事件本身具有的悲剧性和普遍性，是读者投射了自己的情感……”
“这个确实。”刘远目光如炬，“你看这篇报道的标题，‘反方向的钟’，多好的名字。带着一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
他站起身，走到林析身边，将那张门票郑重地放进他手里。冰凉的卡纸触碰到林析的指尖。
“去看看，听听。别总把自己绷得像根快要断掉的弦。你这口钟，转得太快，太锋利，当心……伤了自己。”
刘远的目光深邃，似乎看穿了林析坚硬外壳下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那不仅仅是工作的疲惫，是灵魂深处某种东西被长久透支后的枯竭。
林析看着那张票。粉紫色的主色调，印着周杰伦酷酷的侧脸剪影，还有那标志性的“地表最强”Logo。
“……谢谢刘总。”他最终低声说。
夜幕降临，星城体育馆外早已成为一片沸腾的粉紫色海洋。
巨大的灯牌、荧光棒、印着Jay Chou头像的T恤，汇成一片闪烁的光河。
空气里弥漫着兴奋的尖叫、甜蜜的奶茶香气和青春特有的、无拘无束的荷尔蒙气息。
无数年轻的面孔，或结伴而行，或依偎着恋人，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期待和快乐。
林析站在人潮的边缘，像一个突兀的标点符号。
他依旧穿着熨帖的衬衫，外面套件棕色的衣服，搭配深色长裤。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标识，与周围热情洋溢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把手插进裤袋。
内场。位置确实极佳，能清晰地看到延伸舞台的尽头。巨大的环形屏幕如同苍穹，笼罩着下方数万颗激动的心。空气在期待中微微震颤。
灯光骤然全灭！山呼海啸般的尖叫瞬间拔地而起，几乎要掀翻整个场馆！巨大的心跳声通过顶级音响系统，沉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胸腔！一束追光如同利剑，刺破黑暗，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升降台缓缓升起，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标志性的华丽演出服，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周杰伦！周杰伦！周杰伦！”
整齐划一的呐喊如同海啸，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感，冲击着林析的耳膜和心脏。
没有过多言语，前奏响起。是《双截棍》！
快节奏的鼓点、熟悉的旋律、标志性的“哼哼哈兮”！瞬间点燃了全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随着节奏奋力挥舞着荧光棒，巨大的声浪汇成同一首歌！
林析被这强大的集体情绪裹挟着，笨拙地跟着节奏晃动手臂。
一首接一首。《龙卷风》的悲怆与力量，《我的地盘》的张扬与戏谑，《七里香》前奏钢琴声响起时全场瞬间安静又瞬间爆发的默契……
荧光棒的粉紫色光点汇聚成浩瀚星河，在巨大的场馆里温柔地起伏、流动。
当《晴天》那熟悉的、带着淡淡忧伤的旋律响起时，林析胸腔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温柔地触碰了一下。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数万人轻柔的合唱，如同温暖的潮汐，温柔地拍打着海岸。
林析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那旋律，那歌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插进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锁。
舞台上的光影流转，歌声继续。
《安静》的钢琴声带着克制的悲伤，《开不了口》的遗憾在万人合唱中被无限放大，《最长的电影》的弦乐铺陈开一片苍茫的时空感……每一首歌，都像一个精心挑选的坐标，精准地指向林析记忆版图上那些被刻意荒废的区域。
很快，到了点歌环节。
抽到的是一位身穿蓝色裙子的女孩。女孩激动的介绍自己。
大屏幕上投出她的样子，激动得热泪盈眶。
林析抬头看见自己的脸在大屏幕上，因为那名女孩就跟他隔了两个人的位置。
林析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视着大屏幕出现的，光点与人影。
突然，他在大屏幕的左上角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侧脸。
林析握着荧光棒的手猛地一僵。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周围喧嚣的合唱声、震耳欲聋的鼓点、甚至舞台上炫目的光束，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骤然模糊、失真、退潮般远去。
光线恰好落在那人露出的半边侧脸上。
下颌的线条，还是记忆中那样清晰利落，带着点少年气的倔强，又沉淀出几分陌生的棱角。高挺的鼻梁，发丝盖住了部分眼睛。
林析感觉那人看的方向好像是自己的方向，但他也不能确认……更不敢回头确认。
他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喉咙发紧。血液似乎轰的一声涌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退去，留下四肢冰凉。
是他吗？不可能吧？怎么会？世界这么大，偏偏是这里？无数个问号像沸腾的气泡在林析的脑海里翻滚、炸裂。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穿着蓝色衣服小姐姐，点了一首《反方向的钟》
大屏幕的内容终于变了。
伴奏响起。
那是一种带着奇异扭曲感的、仿佛老式磁带倒带时发出的、略显失真却又无比熟悉的电子音效。叮叮咚咚，如同水滴落在生锈的铁皮上，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令人心悸的节奏感。
周杰伦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不再是少年般的清亮，而是染上了时光的沙哑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却也因此更具穿透人心的力量：
“迷迷蒙蒙，你给的梦。”
“出现裂缝，隐隐作痛……”
林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怎么沟通，你都没空。”
“说我不懂，说了没用……”
就当林析以为那人的注意力是在舞台上时，然后，他偷偷地转头过来。
视线，毫无预兆地撞上了。
那双眼睛。
隔着一排排晃动的荧光棒和攒动的人头，穿过层层叠叠的喧嚣与光影，那双眼睛精准地锁定了他。
厚重的刘海下，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骤然点亮了，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子，又像深潭底突然爆开的焰火。
那光芒如此锐利，如此熟悉，瞬间穿透了所有的距离和伪装，直直地钉在他的脸上。
真的是他。周戟。
世界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那双眼睛，在星海的背景下，沉默地燃烧着。
时间、空间、周围的一切都凝固成模糊的背景板。
只有对视是真实的，带着灼人的温度，还有那无声汹涌的、被瞬间点燃的过往。
短暂的死寂被新一轮狂热的合唱声浪打破：“穿梭时间的画面的钟。”
“从反方向开始移动……”
两个人同时逃避了彼此的视线。
“回到当初爱你的时空……”
“停格内容，不忠——”
林析现在像个溺水的人，在巨大的悲伤浪潮中徒劳地挣扎。
围震耳欲聋的合唱声浪、炫目的灯光、挥舞的荧光棒……一切都变得遥远、扭曲、模糊不清。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首歌，那倒转的时钟，和心口那个被彻底撕开的巨大空洞。
“所有回忆对着我进攻……”
“我的伤口，被你拆封……”
“誓言太沉重，泪被纵容……”
“脸上汹涌，失控……”
歌声还在继续，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溃不成军的堤岸。
“穿梭时间的画面的钟！”
“从反方向开始移动——！”
“回到当初爱你的时空——！”
“停格内容！不忠——！”
林析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身边沉浸在合唱中的人群，不顾一切地、踉跄着、跌撞着朝着出口的方向挤去。
冲出体育馆厚重的大门，清凉的夜风带着城市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却无法冷却他脸上滚烫的泪痕。
身后震耳欲聋的声浪被隔绝，只剩下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我除了你还是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