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钟》赤木辛

66、你就是我的风景（二十八）

　　时光褶皱里的未寄信笺。

　　梅雨季的图书馆总是弥漫着纸张受潮的霉味，林析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

　　“嘟嘟……”
　　电话铃声响起，手机屏幕显示来电—周戟。
　　林析立刻接了起来。

　　“喂，周戟你怎么样了？为什么不来学校？出什么事了吗？”他急切地问道。
　　窗外的雨帘斜斜掠过玻璃，将他的倒影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光斑。
　　“林析我们还是分开吧，我家里人希望我能结婚生子，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你。”
　　“就这样吧，各自安好。”

　　这些话仿佛在耳膜上灼烧，他盯着手机屏幕足有三分钟，直到锁屏键自动熄灭，黑暗中映出他茫然无措的眼睛。

　　室友推门进来时，发现他眼神格外空洞。
　　陈伟峰说:"怎么不接电话？我们要去看新上映的科幻片，你去不去？"
　　林析扯了扯嘴角，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不去。"

　　他弯腰捡起脚边散落的课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封面上周戟送的卡通贴纸，那是去年生日时对方在夜市淘来的小玩意，说是和他写认真时专注的模样神似。

　　深夜的宿舍陷入沉睡，林析蜷缩在床帘后，反复翻看手机里存了三年的照片。
　　从樱花纷飞的校园小径，到夜宵烧烤摊，食堂饭菜……每一张都带着温度。

　　他颤抖的拇指悬停在删除键上方许久，终于狠狠按下。对话框清空的瞬间，仿佛有什么实体的东西从胸腔里被抽走，他蜷起身子，用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无声地喘息。

　　第二天清晨，林析如常出现在教室。
　　教授在讲台上讲解最新的算法模型，他机械地记录着笔记，钢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个墨团。前排女生回头递来纸巾，小声说："你的手在流血。"

　　他这才发现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新月形的伤口，暗红血迹渗进笔记本的空白处，像朵诡异的花。
　　“谢谢。”林析接过。

　　新媒体社团活动室的门被推开时，夏日的蝉鸣裹挟着热浪涌进来。
　　社长举着活动策划书拦住他："秋季招新就差新闻组的方案了，你..."
　　林析低头避开对方的目光，淡淡道：“我申请退出社团。”

　　他一个人走在路上，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又想起周戟总爱伸手替他拂去发梢的光斑。

　　很快，到了毕业那天。
　　毕业季的喧嚣像一层厚厚的隔音棉，将林析包裹其中。

　　室友们拍毕业照时的喧闹、聚餐时的碰杯、对未来高谈阔论的兴奋，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他只是机械地完成着最后的手续，在毕业典礼上接过那本象征优异成绩的证书时，手指触碰到烫金的校徽，竟觉得有些烫手。

　　掌声雷动，闪光灯刺眼，他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热闹的舞台中央，灵魂早已飘去了某个荒芜的角落。

　　“林析！你真的疯了？！”陈伟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指节泛白，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可是顶尖院校的保研名额！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你就这么……放弃了？你脑子进水了？”

　　林析的目光落在陈伟峰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又缓缓移开，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校园。

　　阳光很好，透过树叶缝隙洒下跳跃的光斑，一如周戟离开那天。

　　他轻轻拂开陈伟峰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嗯，不想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累了。”

　　“累？就因为这个？”陈伟峰几乎要跳起来，“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关系到你一辈子！你那个专业，研究生出来起点多高？前途……”

　　“我知道，”林析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好友，“我定了后天的票，回老家。”

　　陈伟峰张着嘴，后面所有劝解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林析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了昔日的光彩，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败，像燃尽的余烬。
　　那眼神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最终颓然地松开手，重重地叹了口气，像看着一个失足坠崖的人，无力挽回。

　　火车驶离熟悉的城市，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如同被强行撕扯下来的记忆碎片。

　　林析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钢筋水泥的丛林逐渐被连绵的田野和低矮的丘陵取代。
　　回到那个节奏缓慢的来昌。

　　某个闷热的午后，手机屏幕自动推送的一条本地新闻吸引了他僵滞的目光。标题很醒目：《来昌媒体急招采编记者，有新闻理想者优先！》

　　“理想”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招聘要求并不算高，学历本科以上，专业不限，但强调文字功底和敏锐度。

　　他学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这几个字在简历的专业栏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荒谬。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心里没有清晰的规划，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只有一股莫名的、混沌的冲动在翻涌。
　　像黑暗中盲目的飞蛾，被一星微弱的光点吸引，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过去。
　　这股力量来得毫无道理，却异常执着，推着他离开了冰冷的床铺，坐到了书桌前。

　　简历投出去第三天，他接到了面试通知。电话那头的声音公式化而清晰：“林先生您好，这里是《来昌日报》人事部，看到您投递的记者岗位简历，请于明天上午九点携带相关证件到报社三楼人事处面试。”
　　《来昌日报》的编辑部大楼有些年头了，墙壁上爬着点点暗色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旧报纸、油墨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人事处的办公室不大，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
　　面试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女人，姓王，是人事主管。

　　王主管推了推眼镜，仔细翻阅着林析那份薄薄的简历，眉头微微蹙起，带着明显的困惑。

　　“林析……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北大毕业？”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林析，“绩点非常高，还有省级竞赛获奖经历……非常优秀的履历。”她顿了顿，语气里的疑惑更重了，“林先生，恕我直言，以你的专业背景和成绩，无论是去互联网大厂，还是继续深造，都是非常光明的坦途。我们这个小地方报社，记者岗位的待遇和发展空间……恐怕跟你所学相去甚远。能告诉我，为什么选择来应聘记者吗？”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林析维持表面的平静。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沉默了几秒，喉咙有些发紧。

　　真实的原因像一团乱麻，缠绕着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却真实的感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目光没有闪避，却也没有焦点，“就是心里……有股力量，推着我往这里走。我觉得，我该来试试。”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王主管的意料。没有冠冕堂皇的新闻理想，没有对文字的热爱宣言，只有一句近乎玄学的“心里有股力量”。

　　她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神里有种深重的疲惫，却又奇异地燃烧着一簇微弱的、近乎执拗的火苗。

　　短暂的沉默后，王主管合上了简历。

　　“我们需要的是能跑、能写、能吃苦的人，尤其缺能做深度调查的。专业背景倒是其次。”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析清瘦但挺拔的身形上，“这样吧，试用期三个月。你先跟着社会新闻部的李主任跑跑线，从最基础的通讯员做起。有没有问题？”

　　“没有。”林析回答得很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
　　现实很快给了林析这个“半路出家”的计算机高材生一记响亮的耳光。

　　跑新闻线，远不是他想象中拿着本子记录那么简单。
　　它意味着要像猎犬一样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搜寻线索，意味着要顶风冒雨第一时间出现在事故或冲突现场，意味着要无数次地面对拒绝、冷眼甚至威胁，更意味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从纷繁复杂的信息碎片中梳理出脉络，用准确、清晰、甚至富有感染力的文字呈现出来。

　　三个月试用期，像一场漫长而严酷的拉练。

　　林析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被强行浸泡在现实的泥泞与复杂中。

　　他跟着李主任跑过火灾现场，呛人的烟尘熏得他眼泪直流；他在大雨中蹲守过排污的黑工厂，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他为了核实一个社区养老补助被克扣的线索，连续一周下班后去陪几位独居老人聊天，耐心听她们絮叨家长里短……
　　他受过冷遇，吃过闭门羹，被不配合的采访对象指着鼻子骂过“无良记者”，甚至有一次在暗访一个非法借贷团伙时差点被发现，惊险逃脱。
　　每一次挫败和狼狈，都像是在他心上又添一道新伤。
　　他变得越发沉默，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主动说话。
　　同事们私下议论，这个名校计算机系的高材生，像个没有感情的写稿机器。
　　有次忙到手机掉了都不知道，还是一位好心的女生来公司给他的。看到手机拨号里显示的陌生电话号码，都忙到没有空闲时间回拨。

　　这份工作并未给他带来救赎或激情，更像是一种自我惩罚的苦役。

　　他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麻痹那颗始终无法安宁的心。那份“心里有股力量”的冲动，在日复一日的奔波和挫败中，似乎也消耗殆尽了，只剩下机械的坚持。

　　四年时光，在奔波、采访、写稿、熬夜的循环中悄然流逝。
　　当年的青涩和笨拙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内敛的锋芒。
　　他不再惧怕任何复杂的局面和强大的对手，报道一篇比一篇扎实，一篇比一篇有分量。

　　揭露过医疗黑幕，追踪过污染源头，扳倒过盘踞多年的基层蛀虫……他的名字，林析，渐渐在本地新闻圈乃至省内业界有了分量。

　　他从采编记者，到栏目主力，再到独当一面的深度调查记者。
　　就在他进入《来昌日报》的第四年秋天，一纸任命下来：社会新闻部主任。他成了报社最年轻的中层之一。

　　新办公室有一面很大的窗户。林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熟悉的街景。
　　四年，来昌也在变化，高楼又多了，车流更密了。
　　办公桌上放着“林主任”的桌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凉的亚克力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