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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你就是我的风景(二十六) ...

  •   铁窗缝隙里漏进的月光被铁丝网切割成碎片,周戟躺在在散发着霉味的床垫上,数天的电击治疗在锁骨处烙下的焦痕正与戒尺抽打的淤青交叠成狰狞的图腾。

      "周先生,该喝药了。"自称医生的人推门而入时带着令人作呕的笑意,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安定药瓶。搪瓷缸里的褐色液体泛着诡异的油光,表面漂浮的药渣像极了审讯室里飞溅的血沫。

      周戟机械地张开嘴,这些天他被不停的喂药,即使他不吃,那些人也会想尽办法让他吃下。

      滚烫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舌尖突然泛起尖锐的麻意——这次的药味比往日更腥甜,混着某种陌生的苦涩。

      深夜的走廊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周戟猛地从眩晕中惊醒。门被粗暴推开,浓重的廉价香水味裹挟着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小帅哥,来陪姐姐玩啊。"猩红指甲划过他的脸,然后往下……女人的睫毛膏晕染成诡异的蝶翼,"姐姐帮你。"

      药物在血管里掀起惊涛骇浪。周戟感觉皮肤下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呜咽。意识开始扭曲,眼前的白炽灯晕染成无数个旋转的漩涡,汗水浸透的病号服紧贴在暴起青筋的脊背上。

      药物还在血管里疯狂肆虐,他看见自己的手不受控地颤抖着抚上女人的腰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刺痛却无法驱散身体里翻涌的欲潮。

      女人滚烫的唇贴上他了喉结, “小帅哥,变在压抑自己了,难道你不想吗?”女人的声音混着粗重的喘息。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林析抱着向日葵对他笑的模样,和妓女妖冶的眼波在视线里重叠。他正要去触碰林析的脸颊时,手掌突然传来湿热的感觉,是那个女人在舔他的手掌。

      周戟顿感毛骨悚然,心里非常的排斥。他突然暴起,额头重重撞向床头铁栏。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模糊了视线,却让他找回了一丝清醒。

      喉间翻涌的酸水带着铁锈味,他死死咬住舌根,直到血腥味充斥口腔,混合着药物的呕吐物喷溅在女人胸前。

      “啊!!!”
      女人惊恐的尖叫划破死寂,最后仓皇出逃。
      周戟在剧痛中发出癫狂的笑声,血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地面晕开暗红的花。铁链撞击声中,他颤抖着用头继续撞击铁栏,一下,又一下,直到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已褪去,灰蒙蒙的晨曦正爬上斑驳的铁窗。

      清晨,墙壁上几道模糊的、被擦拭过的暗红污痕格外刺眼。周戟躺在硬邦邦的铁架床上,薄薄的灰色被单盖着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醒了,但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浑浊的湖底。身体每一寸都叫嚣着剧痛,但更可怕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感。

      不是疼痛消失的轻松,而是灵魂被抽离、被碾碎后残留的躯壳在机械运作。昨晚……或者更早之前的记忆碎片,如同沾血的玻璃渣在脑海里翻搅。

      他缓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空洞地落在天花板的污渍上。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荒芜感。他活着,但某些部分已经彻底死在了昨晚那场“治疗”里。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护士例行查房的时间。

      周戟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门口方向。门被推开,是那名护士进来了,她脸色有些疲惫,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看到周戟睁着眼,愣了一下,说:“还有三天你就可以出去了。”

      她随即走近,例行公事地拿起床头的记录板。
      周戟的嘴唇干裂,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极其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想死……”

      护士的手顿住了,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你说什么?”

      周戟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曾经或许明亮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死死地、绝望地锁住护士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哀求的泪水,只有一种濒死动物对最后一丝生机的孤注一掷。

      “……逃……”他艰难地挤出这个字,声音带着破碎的喘息,“我想……逃出去……求……求求你……帮我……”

      他知道即使自己出了戒同所,还是摆脱不了梁岚对他的控制,只有逃离才能摆脱。

      护士的呼吸明显一滞。她看到了周戟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也看到了深处对自由的渴望。

      她在这里工作,见过太多,也听过太多。
      这地方是什么炼狱,她比谁都清楚。周戟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他那彻底崩溃麻木的状态,像一根针,扎破了她长久以来用以自保的麻木外壳。

      一丝不忍和强烈的道德挣扎在她脸上闪过。她再次紧张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走廊里暂时安静。

      几秒钟的沉默,如同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护士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

      她迅速放下记录板,俯下身,凑到周戟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好……等我回来……相信我!”

      时间在麻木的等待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护士闪身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揉成一团的旧布包。她动作麻利得惊人,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紧张。

      “快!穿上!”她把布包塞到周戟手里,里面是一套半旧的深蓝色工装服,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显然不是这里的囚服。“动作轻点!外面巡逻刚过去!”

      周戟的身体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每一个抬臂、屈腿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带来一阵阵眩晕。

      但他强迫自己动起来,麻木的意志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艰难地脱下身上那件带着耻辱印记的条纹病号服,换上工装。布料摩擦着伤口,他咬紧牙关,没发出一丝声音。

      护士紧张地盯着门口,耳朵竖着捕捉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个屏幕边缘有些磨损的黑色老款手机,还有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现金——几张红色的百元钞和一些零钱。

      “手机…里面有一点点电…卡是旧的,没实名…只能应急打电话…”她把手机和钱一股脑塞进周戟工装裤的口袋里,动作又快又轻。“五百块…不多…你路上应急用…出了后门往右,顺着围墙外的土路一直走,大概一里地就能到公路边…”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周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后面…靠你自己了。快走!”

      她拉开病房门,探头观察了一下空无一人的走廊,对周戟使了个眼色。

      周戟挪出了这个囚禁他、摧毁他的牢笼。
      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周戟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他已经顺着土路走到了公路边,身体摇摇欲坠,靠在一棵掉皮的老槐树上大口喘气。阳光、微风、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这些最寻常的景象和声音,此刻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强烈地冲击着他麻木的感官。

      他感到一阵眩晕,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这份久违的、带着自由味道的空气。

      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他颤抖着手掏出来,笨拙地按亮屏幕。

      微弱的电量标志闪烁着。他必须在它耗尽前,找到一个真正能依靠的人。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名字——谭遂。

      他边走边打电话,凭着仅存的记忆,他一个一个数字地按下谭遂的号码。

      电话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就在他以为无人接听,绝望再次涌上时——
      “喂?” 一个熟悉、带着睡意和一丝警惕的声音响起。

      “……” 周戟的喉咙像被堵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酸楚和委屈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湿热。

      “喂?谁啊?” 谭遂的声音清醒了些,带着疑惑。
      “……谭……谭遂……” 周戟终于挤出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如同呜咽。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周戟?!是你?!天啊!你这几天去哪了?!你怎么样了?!这声音……你……”

      “你先来找我吧……” 周戟好几天都没怎么进食,身体虚得要命,他用尽力气说出最关键的信息,“我在XX公路边……你根据这个手机号定位一下吧……我好累……”

      “我马上到!马上!” 谭遂的声音瞬间拔高,他知道自己一刻也不能耽搁。

      周戟挂断电话,身体坐到肮脏的地面上。
      泪水突然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和无声的抽泣。

      那麻木的坚冰被谭遂熟悉而急切的声音凿开了一道缝隙,恐惧、委屈、后怕、劫后余生的茫然……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最后一点支撑。

      谭遂的车几乎是飞驰而来。当他看到平日里那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变成如今这副形容枯槁、脸色憔悴的模样,不禁感到心疼。

      但他什么都没多问,只是用力地扶住周戟,把他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副驾驶,递上水和一点面包:“先垫垫吧。”

      周戟立刻狼吞虎咽了起来。

      谭遂都不敢想象周戟这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在谭遂租住的狭小但干净的公寓里,周戟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洗不去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印记。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布满新旧伤痕的脸和空洞的眼神,胃里一阵翻腾。谭遂默默为他处理了身上几处较新的伤口。

      短暂的休息后,周戟抬起头,看向谭遂,眼神不再是完全的麻木,而是多了一种冰冷的、燃烧着微弱火焰的决绝。

      “陪我去个地方。”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清晰了许多。
      “去哪?”
      “警察局。”

      路上,周戟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谭遂。
      谭遂为他感到不平,“你妈真狠心啊!自己孩子都这么对待!”
      周戟没有回答。

      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透过警察局高大的玻璃门照进来。

      接待的年轻民警抬起头:“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周戟深吸一口气,说:
      “我要报案。”
      “我实名举报XX(地名)特殊健康珍疗中心。”
      “举报他们非法拘禁、虐待、人身伤害。”
      “举报他们使用强制性的、非人道的‘矫正治疗’手段。”
      “举报他们……对我,以及里面所有被关押的人,实施酷刑和精神摧残。”
      “我本人,周戟,就是受害者。”

      他一字一句,语速平稳,却字字如刀。每一个罪名都清晰地从他口中吐出,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光洁的地砖上。

      那麻木的外壳彻底碎裂,露出的不是软弱,而是经过地狱熔炼后,指向地狱本身的控诉之矛。

      阳光依旧刺眼,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道依旧浓烈。周戟站在警察局大厅的光影里,伤痕累累,虚弱不堪,却像一尊刚刚挣脱锁链、准备向深渊掷出投枪的自由者塑像。

      他的控诉,是一个灵魂从地狱深处发出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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