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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何谓私休 江大人你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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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到官道,又浩浩荡荡进了城。
文昌县是个小县城,人口不多,百姓多以农耕为生,商贸不算发达。
夏竹踩在满是砂石的土路上,有种脚底糊上厚厚泥土的不踏实感。
她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瞥见江行之的鞋子,不由得感慨:“还好只住一晚。”
江行之见她盯着自己的脚,还以为她不喜欢这样的环境,“不喜欢这里?”
夏竹摇头,更糟糕的环境她都无所谓,“有点委屈你了。”
在她眼里,这人就该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
江行之蹙眉,“为了查案,什么样的环境我都待过。”
“我知道,但就是觉得不适合你。”
说完,夏竹走到古阳身边,聊了起来。
“文昌县的百姓看起来真是淳朴。”
古阳轻笑,“夏姑娘是想说这里条件一般吧。”
他也没介意,看着一路落线破败的房屋和忙碌的百姓,眼中有光,“相比于我生长的地方,这里已经是千好万好了,以后我会让这里变得更好。”
夏竹也勾起一抹笑,“那我拭目以待。”
江行之看着夏竹的身影,明白她话语中的深意,心中莫名一阵酸意,涩涩的,好像有点苦,又有点回甘。
一行人到了县衙,住进古阳安排的客房,又同古阳应酬了一番。
他们见到古阳口中那个不好发作的人,文昌县的县丞柳达盛。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眼小嘴赛,瞧着就是一副精明样。
这人的心思一眼就能看得出。
古阳和县丞面和心不和地一番互相奉承,场面话说得极好听。
夏竹看得心中啧啧称奇。
这古阳绝对前途不可限量,这分明就是未成长版江行之。
席面结束后,夏竹拉江行之说小话,“那县丞还以为我们是你雇佣的保镖,专程保护你这个富商的,字字句句都在试探你的底细,看起来对你很感兴趣。”
“是对我的荷包感兴趣。”江行之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他斗不过古阳。”
夏竹赞同地点头,“我听其他捕快的意思,这县丞以为自己能够升官当县令,在县衙里好一通狐假虎威,结果空降一个古阳,他心里正窝火呢。”
“且看他如何解决,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这县令他也坐不稳。”
……
当夜,夏竹和莫三娘住在一个屋,江行之三人睡一个屋。
夏竹的房间更靠近外围,她耳力又向来好,半夜间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喊呼救声,吵得她睡不着。
她猛然睁开眼睛起身,把旁边的莫三娘也惊动了。
“怎么了?”
“有人呼救。”
莫三娘屏息,“我也听到了。”
“走!”
两人怕耽误救人,直接推门飞身上楼,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去,最终在一个挂满白布的院落中找到声音的来源。
何府。
何家院中停着一副棺材,声音正是从棺材里传出来。
奇怪的是,如此大的声音,院中的人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只有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棺材旁边,表情沉重,“七娘,别怪爹爹狠心,这件事情传出去对何家李家的名声都不好。李老爷要求你去给他儿子陪葬就不追究此事,爹答应了,你就安心去,爹爹肯定把葬礼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夏竹和莫三娘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我去喊人。”莫三娘转身而去。
夏竹则飞身落在院中,二话不说一掌推开棺材的盖子,把里边的小姑娘拽起来护在身后。
小姑娘被闷了好长一段时间,脸都憋紫了,陡然能呼吸,倚靠着夏竹大口大口喘气。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我们家?”何家老爷看到有人捣乱,立刻带着护卫拿着棍子围了起来。
“这么一大活人闷在里面大喊大叫,你们是耳朵都聋了,听不见?”夏竹冷着脸。
“这是我的家事,还请姑娘速速离开,不要多管闲事。”
“那我偏要管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何老爷挥手,“拿下她!”
一群何家护卫拿着木棍朝夏竹挥舞。
夏竹直接拎起小姑娘飞上屋檐,只留下一群人在底下不知所措。
“有本事你们上来拿人吧。”说完,她安抚小姑娘在屋檐上坐下休息。
何老爷急得直跺脚,又无可奈何,只能好言相劝,“姑娘,这是我何府的家事,还请把小女还给我,我不会追究你私闯民宅之罪。”
“这话你等着跟官府的人说吧。”夏竹油盐不进。
“就算县太爷来也管不着我何家的家事!”
“是吗?”
古阳带人出现在何家大院,“人命之事,官府管不得,那谁才能管?”
江行之三人紧随其后。
夏竹瞧见人都来了,揽着小姑娘的腰把人带下去,推到古阳身后,交给段虎。
“大人!”何家老爷看见县令有一时间的错愕,但是他很快调整过来。
这事他并没做错,又何惧见县令?
他行了礼,理直气壮说道,“还请县令大人知晓,此事之前已经得到县丞的允准,由我何家与李家私下协商解决。”
段虎也应和,“大人,确有其事。也是您上任前的事情,一个月前李家公子遇害,李家老爷说是何家七姑娘害的,要讨个说法,后来两家私下调解,县衙就没再管了。”
古阳闻言大怒,“人命之事,怎能调解?”
“私休。”
莫三娘缓缓开口,“百姓之间发生矛盾由百姓之间协商解决,不惊动官府。”
“为什么?”陈奇问。
“官府断案要讲律法,但老百姓不一定认这个理,私下协商,只要彼此都能满意不生事,官府也少操点心。”
江行之闻言,眼眸透出冷光。
感情前县令的好官声是这么来的,这文昌县之前该有多少无辜百姓枉送性命?
古阳更是怒不可遏,“来人,把何家和李家人都带回衙门,我要连夜审问!”
……
古阳连夜开堂审理,夏竹和江行之都没有参与,也不过问。
第二日一早,他们便和古阳辞行。
“昨夜多谢夏姑娘救了那女子,让文昌县少了一条冤魂。”古阳站在城门口,对着夏竹一行人又揖了一礼。
夏竹手中拿着一只狗尾巴草,漫不经心地甩着,“我发现你遇上我,就总是在跟我道谢。”
古阳温和一笑,眼若繁星,“夏姑娘于古某有大恩,日后若有机会必当倾囊相报。”
“那就祝你平步青云,才好有机会报答我。”
夏竹拱手,“告辞!”
“诸位一路平安。”
江行之看夏竹噔噔蹬上了马车,又回头走向古阳。
“江公子可还有事?”
“民间私休成风,草菅人命之事绝不止昨晚那一件,古大人身为父母官可有想过如何改变?”
“自是要……”
江行之打断,“古大人心里有数便好。”
说完,他也不在乎古阳的反应,登上马车。
古阳目送他们离开,心有疑虑,“这江公子真只是一介商贾?”
夏竹一行人出了文昌县城门,一路继续往西走。
“三娘子,私休这种事情在民间很常见吗?”
陈奇骑着马走在莫三娘身边,有些疑惑。
夏竹和三娘子瞧着好像并不意外,为何他却从未听过?
莫三娘扯着缰绳,目视前方,“你觉着稀奇,是因为你和江大人面对的往往是大奸大恶之人,这种小案件县令就能解决,并不需要你们。实际上很多老百姓并不信任官府,尤其大家族,为了家族名声,他们不会把事情宣扬出去。”
“可这是亲人的命,怎么能这么轻易放弃?”陈奇一想到何家老爷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觉得这几人冷血无情。
“对百姓来说,有时候人命并不值钱。”
莫三娘举了个简单的例子,“一个贫户的人家有四五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被一个富户人家的孩子意外打死了,富户人家想赔钱了事,你说这家人要不要同意?”
“这……”陈奇理性上觉得不应该,可是这家人还有那么多孩子……
“他们会同意,”莫三娘没有等他的回复,接着说,“因为他们得养活其他孩子,赔偿的钱可以让他们的生活过得更好。孩子死了已成事实,哪怕告官,以富户家的权势官府未必会让他们家的孩子赔命,还不如得个实惠,把剩下的孩子好好养大。”
“然后只要对外说孩子生病或者意外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个事情。”陈奇明白了,自动把故事补足。
马车里,夏竹和江行之都没有说话,两人的谈话声清晰地落在他们的耳朵里。
江行之闭着眼,表情平静。
夏竹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古阳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处置县丞,便能在文昌县立威,他这个县令也就坐稳了。”
“然后呢?”
江行之睁眼,看着夏竹,他知道她想说什么,“私休之事存在已久,算是百姓自发形成的一套自洽的生存体系,它能流传自有它存在的道理。说到底民不信官,是官之过;未能使百姓遵纪守法,有冤得申,也是官之过。律法教化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要肃清吏治,整顿朝堂,才能上下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是啊,你江大人任重道远呐。”
夏竹见他又是一本正经,半是感慨半是嘲讽,“天底下这么多贪官污吏,够你慢慢查的。”
江行之斜了她一眼,“你若愿意坦诚相告,我也可以少走些弯路。”
又来?
夏竹双手环胸,也学他闭上眼睛,老神在在,“你连回长安会遇刺都想到了,还有算无遗策的江大人不知道的事情?”
江行之挑眉,“你又知道?”
“昨晚陈星给你汇报的时候我听到了。”
夏竹丝毫没有偷窥别人谈话的心虚。
她也不是要故意偷听,是他们说话没避着她们,恰好被她撞上了。
夏竹翘起二郎腿,手支在腿上,单手撑着下巴,“你让暗卫假扮成你的模样回长安,除了传递消息,也是想吸引幕后之人的注意力。到时候假的你在长安挡住明枪暗箭,真的你在岷州调查真相,两不相误。”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江行之,等你查明冯通海,我便将我隐瞒的事情尽数告诉你,绝不隐瞒。”
江行之闻言挑眉,“当真?”
夏竹相当肯定,“当然,我若是骗你,就让我赚不到钱!”
“一言为定!”拿钱说事,那定是认真的了。
江行之见好就收,不再追问。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他想起一件事。
六年前祖父受先帝任命,主持过一批新币的制造,而在那之后,祖父急流勇退,辞官回家养老。
或许夏竹是知道这件事情才会对祖父产生怀疑,对他也闭口不谈。
祖父辞官之事确有疑点,但是否与夏竹要查的事情有关,或许只有等回到长安问过祖父才能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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