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藏余年》金吾月

9、面店偶遇

　　大厅的哄闹在余小唐渐渐减弱的抽泣声中止息。

　　海岚宇一直在和唐伶俐做心理工作，最后唐伶俐自己心里也对自己那冲动的一巴掌有些后悔，只是她是决计不会承认的。余小唐呢，疯跑了一场后，哭也哭累了，在海宏燕有节奏感的哄睡轻拍中，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海宏燕把余小唐抱到包房的沙发上，海岚宇则找来干净衣服和毯子，放在了一旁。“伶俐，东西都放这儿了，一会儿你给小唐换下，我出去处理个事情，很快回来。”

　　唐伶俐点点头。

　　海宏燕见余小唐睡着了，也轻轻松了口气。“行了，我也不打扰你们母子俩了。孩子他娘，别再怪他了啊，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

　　唐伶俐没有回应，眼神也没有递给她一个。她心道，就你懂的多。

　　海宏燕大概觉出了唐伶俐的心理活动，撇撇嘴，耸着肩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唐伶俐泄了力，整个人瘫在沙发旁，手掌都把沙发按出了深深的印记。她看着儿子的面容，那么稚嫩，那么白皙，却留下了一个难看的红痕，这巴掌就仿佛扇在了她自己心里一般。

　　余小唐的睫毛上还沾着密密麻麻未干的泪水，即使睡着了，他还是微微皱着眉头，像是不满，又像是不安。

　　唐伶俐忽然陷入了崩溃。

　　她的暴怒也好，狂躁也好，其实归根结底都不是针对余小唐的行为，而是她自己太过焦虑和不安。她抱着奔赴爱的信心，说一不二带着余小唐离开了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她以为迎接自己终于会是充满光明和幸福的美满婚姻生活，她以为终于可以有一个安心安稳的依靠。

　　谁知道真正迎接她的，会是这样一个破烂落后的城区，以及还有封建残余的大家族！

　　唐伶俐简直不敢相信，大清已经亡了这么多年，怎么还会有一家四代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种事情？

　　可是，再不敢相信也好，再不能接受也好，这都是如今真真切切的事实。

　　所以，要回去吗？一个反复压抑地念头终于顶出了头。现在就走，是不是还来得及？

　　毕竟，这是个只认识才不过半年的男人，缘分也没有深厚到她放不下的地步。

　　可是…可是离开前，因为海岚宇保证了会让她加入自己公司的项目组，那时冲昏头脑的她已经跟周围所有的同事姐妹“低调”展示了自己的订婚戒指，以及宣布了自己要离开的消息。

　　她甚至还借着这个消息狠狠刺激了一把前夫，得意洋洋地说他有眼无珠，他不珍惜自然会有人好好珍惜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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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不去了，她心里很清楚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她不会给任何人看自己笑话的机会。

　　她忽然好羡慕余小唐，羡慕他这个年纪，不管怎么放肆玩闹都有人会给他收拾烂摊子，想哭就可以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到头来还可以被人环抱着，安心地哄入梦乡。

　　可是她不行，她已经不是三岁了，而是三十岁了，她必须为自己所有的决定负责，认真的或鲁莽的。

　　该给小唐换衣服了，湿衣服穿久了不感冒才怪。唐伶俐打起精神，开始履行身为人母的责任。

　　余小唐在睡梦中感受到有人在拨弄他，眉头一皱，不舒服地哼哼唧唧起来，似是在表示抗拒。这一来一回，唐伶俐给他换完衣服，自己都累得满头大汗。

　　恰好此时，海岚宇回来了。唐伶俐正要抱怨，眼前突然闪现一杯奶茶，是她喜欢店家的口味，以前她和海岚宇逛街的时候经常点。

　　“这家店这里也有？”唐伶俐惊讶道，这家奶茶店偏高端小众定位，很多大城市都不见得有。

　　“小秦出差回来，我特地让他从那个城市给我带的，原本是热的，现在估计已经常温了。你快尝尝味道变了没。”

　　唐伶俐心里的气球像是被小针戳了一下，鼓鼓囊囊的气全跑没影了。

　　这个古板严肃的一个人，做起事情还怪细心的。不得不说，她被暖到了。余家伟可从来没有对她这么用心过，谈恋爱的时候也没有。

　　这么一对比，她心里平衡多了。

　　海岚宇见她情绪平复下来，也略略定了心。今日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计划，原本他以为借着今日海之樱生日的喜气，能跟祖母顺理成章地说成他和唐伶俐的这门亲事，结果却……

　　其实时代进步到现在，原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是老太太说一不二的独断。只是海岚宇毕竟在海家长大，养了这么些年，总有些根深蒂固地观念在，觉着若是老太太满意，就能在家族里风风光光办个婚礼，这样日子才算有个好兆头、好开端，这才算圆满。

　　可能流年不利吧。

　　海岚宇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沮丧的情绪里太久。“你和小唐还没吃午饭吧？我看孩子拎着一包零食回来的，估计是饿了想自己找吃的。”

　　唐伶俐这才看到沙发旁还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是啊，儿子只是想吃个零食，她这个当妈的一声不吭把他带走了，他想闹脾气也是正常的，怎么自己就下手没轻没重的呢？

　　她红了眼眶，握着余小唐的手，喃喃道，“岚宇，一会儿小唐醒了，我们带他出去吃吧。”

　　海岚宇点点头，“外面雨差不多停了，找家馆子，我们开车去。”

　　恰好此时，余小唐一个激灵，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他一下子坐起身，梦游似的，不断用手背揉着眼睛，脑袋上翘起的发旋一歪一歪地晃。

　　唐伶俐被儿子的可爱模样逗笑了。“这是听着要吃饭立马就醒了呀，真是馋猫。”

　　余小唐懵然中掺着一丝敏锐的机灵劲，“嗯？什么吃饭，吃什么？”

　　“小唐，你妈妈说要带你出去吃饭，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海岚宇温声道。

　　余小唐思索片刻，一拍大腿道，“我要吃……炸酱面！”

　　唐伶俐诧异道，“炸酱面？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吃炸酱面了，那黏糊一团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不知道，就是想吃！”

　　“好好好，吃吃吃。”唐伶俐再不敢“违逆”这个小兔崽子，谁叫自己理亏呢。

　　海岚宇笑笑，“我知道五道街有一家炸酱面，是我们这里的老字号，开了十几年了，每天都人满为患，小唐想吃炸酱面的话，去这家准不会出错。伶俐你要是不想炸酱面的话也没有关系，五道街那里还有很多其他的小吃，炸豆腐和牛肉粉什么的，味道也都不错。”

　　“好，那我们就去那里。好不好小唐？”唐伶俐拉着余小唐的手问，像是在撒娇。

　　“唐总”大手一挥，道：“没问题！”

　　——

　　滚烫的白汤瀑布似的落下，浓烟一般的雾气滚滚往外冒，窗户再被外面的水雾一遮，整个小店如同在仙境漂泊的一小块云朵。

　　鲜面条在锅里滚过几轮后，老板抡起大勺，稳准狠地将面条落入碗中，热气四溢，再在此时铺上扎实的肉沫和酱汁，一碗炸酱面就平滑地从窗口抵达了顾客手中。

　　喜欢吃辣的可以加几勺辣椒油，还有鲜脆爽口的缸豆和萝卜丁。另外，这家店还有个习惯，白粥是免费不限量的，来这儿吃炸酱面要是不配白粥，总是差点意思。

　　海之樱不喜欢加各种花里胡哨的酱料，但每次来吃炸酱面，他必要喝上一碗白粥。说来也奇怪，以前去隔壁城市旅游的时候，他也不是没吃过别的炸酱面，可就是没有一家的味道比得上这家，包括白粥，明明是不甜也不咸的普通白粥，味道却那么惊艳，每次都能让人回甘许久。

　　果然老字号就是老字号，手艺独特又高超。

　　“喜欢吃就多吃点，妈再给你添碗白粥。”

　　海丽薇说着就要起身，海之樱赶紧拦住她，“诶不用了妈，我还想留着肚子吃曹叔叔的那家炸豆腐呢！”

　　海丽薇笑了笑，坐了回去。“原来还另有打算呢，行。话说贝贝，今天的事，妈妈一直还没好好问问你。你性格一向稳重，为什么下雨了还要跑去那么远的商场？为什么不跟我说，让我带你去呢？”

　　海之樱咀嚼的动作放缓了，脑中飞速运转。他该怎么跟海丽薇解释今天这一连串的非理性行为呢？连他自己都解释不了。

　　见海之樱沉默良久，海丽薇也不想逼他，“没事儿，你不想说那就不说，妈妈也没有逼你的意思，我只是有点疑惑而已。”

　　海之樱张了张嘴，正要出声，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

　　“贝贝，丽薇，你们也在这儿？”

　　海岚宇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站在他们俩面前，铺面不大的小店瞬间显得拥挤起来。

　　“之樱哥？”/“余帅帅？”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尴尬，总之对于能再次见到余小唐，而且还是跟在他岚宇舅舅身边，海之樱只觉得非常神奇。

　　“老板，两碗炸酱面！”海岚宇一边忙着付账，一边招呼道，“丽薇啊，不介意坐一桌吧？”

　　他想得简单，一家人就想下意识坐一起，唐伶俐可不乐意了，刚才她闹得那么难看，她就不信那海丽薇能愿意坐她对面？

　　没想到海丽薇摇摇头，笑得温柔，“我不介意，只不过岚宇，你得看我嫂子愿不愿意。”

　　唐伶俐正想拒绝，谁知余小唐已经先一步坐到了海之樱对面，兴奋道：“之樱哥，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太好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唐伶俐：“……”

　　事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呢？她颇不情愿地拉开凳子，曲着腿坐了下来，一脸嫌弃地看着面前这张满是油污的桌子。

　　“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海之樱腼腆一笑。

　　“对了，你跟海叔叔到底是什么关系呀，我怎么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