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藏余年》金吾月

8、相拥而泣

　　从小到大，跟许多其他母子的相处相比，海之樱和海丽薇吵架算很少的了。但吵得少不代表不吵架，恰恰说明，每次吵架必是极为严重的问题。每当海丽薇的神情语调都变得十分沉重严肃时，海之樱就明白大事不妙了。

　　海之樱非常清楚，海丽薇真正的生气是无声的，她不骂人，不摔东西，也不打人，可不知为什么，越是这样，海之樱就越是恐惧。也许正是因为海之樱明白，海丽薇在一般情况下不会责备他，所以当她生气的时候，就意味着一定是因为自己触碰到了原则性问题。

　　这种时候，他再怎么哭闹躲避都是无用的，唯一的方式就是，认真反思检讨自己的错误，并永不再犯。

　　海之樱紧张地看着海丽薇，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海丽薇的面色很难看，有些发青，可能是因为昨晚熬夜今天又起太早，也可能是因为……

　　“贝贝……”/“妈对不起！我错了。”

　　海之樱一个跨步上前，低着脑袋大声道歉，但只敢虚虚地扶着海丽薇的胳膊。

　　可回应他的还是沉默。

　　好一会儿，海丽薇忽然伸手摸了下他的衣服——衣服已经在雨水和泥泞下脏得不成样子。海之樱更紧张了，以为海丽薇要问价格。但她只道：“都湿透了，先回家换一下。去问你二伯能不能开车送下我们回家。”

　　海之樱点点头，迅速跑去找了人。

　　雨势在他们下车的时候终于减弱了些，淅淅沥沥的，像是海之樱绵延不绝的沮丧心情。他和海丽薇依旧在伞下走完了一段沉默的路，一阵冷风吹过来，海丽薇还把披在海之樱身上的衣服拢了拢。

　　正是入夏的季节，风其实并不冷，因此这只是海丽薇下意识的关心动作。海之樱一身湿呼呼的衣服裹在外套里，其实更难受了，但他一动不动，不敢声张任何。

　　进了门，灯光亮起，照出狭小的两室一厅的全貌，今天外面没有阳光，所有家具的颜色又褪去一层，显得黯然又冷淡。

　　海丽薇拖出床底下的箱子，拿出一套棉质的夏衣套装，上面还印着一个可爱的米老鼠。“换这个吧，刚洗干净收进去的。”

　　海之樱接过衣服进了房间。手上的衣物泛着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好像还是柠檬味的，每次闻到这个味道，海之樱就打心底觉得安心，因为这会让他联想到母亲，联想到她亲手创造出的温馨的一切。

　　这温馨的一切其实非常来之不易，因为他们家一点也不富裕，整个家都在靠母亲微薄的工资和细心的打理在维持一切。他知道父亲根本指望不上，家族里的人更是指望不上，所以从很早以前，他就打定主意要做一个懂事得力的孩子，能帮上母亲一点是一点。

　　因为除了自己，还有谁会心疼母亲、照顾母亲、站在母亲身边支持她的一切呢？

　　可是他今天都做了些什么？他一声不吭地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让母亲平白无故担心，还花了五十九买了一件根本没有性价比的衣服——这衣服现在显然也已经脏得不能退了。他甚至还充大头，想帮一个陌生人付那么多钱的零食！

　　他真是昏了头了！今天所做的一切海之樱都后悔莫及，完全不能理解半天前的自己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海之樱懊恼不已，鼻子渐渐泛了酸。

　　“贝贝，怎么换这么久？需要妈妈帮忙吗？”

　　海丽薇的声音打断了海之樱的思绪，他拼命揉了揉眼睛，回道，“换好了，马上出来！”

　　海之樱出了房间，见海丽薇端坐在沙发上，没有多余的话语和动作，他就知道，该谈话的时候到了。

　　海丽薇神色淡淡，“衣服给我。”海之樱递给她，坐在了稍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丽薇的脸色。

　　“哪买的？多少钱？”海丽薇先是感受了下衣服的质地，然后摸出吊牌仔细瞧了瞧，雨水已经模糊了上面的油墨印，但能隐约看出一个“5”开头的两位数。

　　海丽薇胸中涌起一股激流，在嗓子眼不断旋荡，只是拼命在压制，可鼻孔的粗气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贝贝，你知不知道爸爸妈妈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只有两千多！两千多什么概念你知道吗？是，这一件衣服看起来只有几十块钱，跟几千块钱比是不算什么，可你算过房租吗？算过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开支吗？”说着说着，海丽薇一直以来内心的委屈也开始发酵。“现在你爸工作也没了，收入又少了一半…你马上又要上初中了，学费怎么办？这些你都想过吗？”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海之樱着急又委屈的点头，正想跟母亲解释自己的心路历程，结果就听到了他最恐惧的一句话。

　　“贝贝，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海丽薇没有一丝波澜的语调让海之樱心脏骤停，脑中回荡着电脑发出电量告急声，整个世界彻底黑屏。

　　他让母亲很失望。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那把割人的钝刀终于落了下来，砍得他内心血肉横飞，支离破碎。他喉头一哽，失声痛哭起来：“我知道的妈——我对不起你，我…我知道我今天做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海丽薇看到儿子这样，她也心如刀绞。她把海之樱拉过来，拥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对不起…儿子，是妈妈对不起你，这些其实都不是你的错。”

　　海之樱抽泣得喘不上气来，断断续续道：“是我…太任性了，是我不该跑那么远，还…还买那么贵的衣服，我本来以为可以退的，结果现在…”

　　其实一直以来，他心里都在绷着一根弦，就是不想因为出格把事情弄得太糟，他想着快点来回就不会被发现，想着只要不剪吊牌就可以随时退货，想着慧慧阿姨买了单他就不用再垫付……可惜，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事情最后还是演变成他最担心害怕的样子，甚至比他原本想象的后果还要糟糕一万倍。

　　“哎。”海丽薇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在被一只大手用力无情地揉搓，捏成愤怒、捏成愧疚、捏成自责、捏成无可奈何。

　　这可是她唯一的宝贝心肝，她怎么忍心看他难过成这样！可当她得知海之樱不见的那一刻，她近乎失智，弄丢别家的孩子的愧疚都没有抵挡过失去海之樱的恐惧。

　　她跟唐伶俐说，若是孩子出了任何差池，她绝不独活，这不是一句空话。

　　海之樱若是不在了，那么她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和意义。

　　今天是海之樱的生日，其实海丽薇早就察觉出儿子并不是很开心，可她最近一直为生计上的事情所累，还得强颜欢笑地应对何泽的失业问题，实在是无暇再顾及海之樱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不满。

　　到底是谁的错呢？连日累积来的委屈和疲惫排山倒海般压来，海丽薇忽然像被抽空了一般，泄了力气，也靠在了海之樱的身上。

　　母子俩就这样安静地抱在一起，没有再多的言语，只是默默流着眼泪，让所有的委屈和不满流干。

　　“咔嚓——”

　　门忽然从外打开，突兀的声响打断了母子俩维持的某种平静的介质。海之樱梦中惊醒一般，一下子从海丽薇身上弹起来，警惕地望着来人。

　　何泽回来了。

　　他昨日宿夜未归，现在顶着一张浮肿的脸和眼圈，满身的烟味，若无其事地出现了。

　　看到两人都在家里，何泽也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按照往常的惯例，应该是海丽薇会主动热情地迎接他，嘘寒问暖一下，再准备热汤热菜。可今天海丽薇实在太疲惫，对何泽心里也有气，因此也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

　　三个人的气氛一时僵硬。何泽一看，家里冷锅冷灶的，也没有海丽薇一如既往地打破沉默缓和氛围，这母子俩也不知什么情况，心里纠结了下，只好自己主动开口，丢下一句“刚从外面回，有点累，我先进房躺会儿”就匆忙躲进了房。

　　随后房门打开，又“咔嚓”一声关上。

　　从大门打开，再到房门关上，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家里仿佛一个幽灵穿过又消失。

　　海之樱盯着紧闭的房门，心里冷笑一声，哼，明明奇怪为什么我们这个点在家，也不闻不问，他以为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躲过向母亲解释为什么昨天彻夜不归？他以为这样就能装作对自己的生日一无所知，撇开无法给自己准备任何惊喜的责任？

　　算了，无所谓，本来也对他没有任何期待。

　　海丽薇耸耸肩，又叹了口气。“没事，不管他，随他去。”

　　“嗯。”

　　“贝贝，等下晚上我们不在家做饭了，我们出去吃。”

　　“啊？”海之樱心里一喜，可随即又蔫巴下去，“可是去外面吃很贵，今天刚花了冤枉钱……”

　　海丽薇笑了笑，挂了下海之樱的鼻子，温柔道：“不要紧，这衣服我有办法退。”

　　“真的？”海之樱眼睛瞬间亮了，要是这笔钱能退回来，他心里愧疚的大石头就能挪开了！

　　“当然，不是什么难事。”海丽薇把手边的衣服叠好，“想吃什么？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今天是你生日，想吃什么妈都满足你。”

　　“要不…去吃五道街的那家炸酱面？”海之樱琢磨了一下，还是觉得这家价格最合适。

　　海丽薇无奈道，“都说了不用担心钱的事，你选这么便宜的干什么，炸酱面平常吃的还少了？”

　　海之樱坚决地摇摇头，“不是因为便宜，我今天就想吃这个！”

　　“好吧。”海丽薇摸了摸海之樱的脑袋，感叹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贴心的儿子，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等妈把衣服吹干，咱们就出门。”

　　“好！”海之樱开心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