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藏余年》金吾月

10、互相了解

　　海之樱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消化完关于余小唐母子的信息。

　　余小唐这个吃了上顿不管下顿的家伙，习惯性跑火车，对陌生人嘴里没几句实话。去商场的路上，他虽然对海之樱这个貌美小哥哥十分有好感，可压根没想到自己和这个人还会有后续。

　　因此海之樱接收到的基本都是“无效信息”。

　　这个余帅帅，哦不，余小唐，原来是岚宇舅舅打算二婚对象的儿子，这母子俩是从深海市来的。海之樱很小的时候跟父母一起去那里旅游过，可是因为年纪太小，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留下了某种模糊的感觉，这个城市很大、很新、很迅速，亮亮的，整齐得像蓝色方块一样，而金荔则是小小的，大街小巷没什么条理地挤在一块，很有烟火气，截然相反的气质。

　　怪不得之前看余小唐花钱大手大脚，一点也不受束缚，还颇有些嫌弃这个城市的意味。

　　理性上，海之樱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可感性上，他却不怎么能接受。

　　“你们家小唐啊，一看就是个聪明机灵学习好的，今年几岁，要上几年级啦？”海丽薇笑着刮了刮余小唐的脸蛋，亲昵道。

　　唐伶俐摇摇头，揪着余小唐的耳朵恨声道，“他看上去哪里像个学习好的，成天调皮捣蛋疯玩，次次倒数，他爸怎么打他都没用。马上就要五年级了，多关键的时候啊！他不得把我急死！”

　　“哎呦妈疼！疼！”余小唐呲牙咧嘴地抗议道。

　　“你还知道疼，疼你就给我好好学！”

　　海丽薇忙拦道，“哎伶俐你这是何苦呢，学习最重要的是兴趣，你逼他，有时候只会适得其反呀！”

　　唐伶俐松开了余小唐的耳朵，搅着面前的白粥，没滋没味道，“兴趣有什么用，他的兴趣就是玩，都随他还能了得？”

　　海岚宇轻咳一声：“这教育孩子，还是得张弛有度，既不能夸太狠，也不能总是批评。诶，我记得贝贝不也是马上要上五年级了吗，是在一小是吧？”

　　“对对，贝贝在一小一班，你们家这个打算转来以后读哪？”

　　海岚宇望向唐伶俐，“伶俐，我打算把小唐转到金荔一小，就是贝贝在的那个。我手上有些关系，可以帮忙跟校长沟通一下，让他把小唐也安排在一班。这样两个孩子还可以做个伴儿。你觉得怎么样？”

　　“金荔一小…是咱们这儿最好的学校是吗？”唐伶俐迟疑道。

　　海岚宇和海丽薇都笑了。海丽薇开口道，“岚宇给小唐安排的，自然会是最好的学校。伶俐你就放心吧，我这个哥哥我最是了解，他不会说什么天花乱坠的话，但做起事情来每每最是可靠。他若是把你放在心上了，你日后就可劲地享福吧！”

　　被海丽薇这么一说，唐伶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是我多虑了，你们家之樱成绩这么好，上的学校怎么可能不是这儿最好的？能安排小唐和他在一起，我就放心多了！”

　　海之樱和余小唐面面相觑，他们就要成为同班同学了？余小唐只知道自己要和漂亮小哥哥一起上学，在那儿自顾自地傻乐，可海之樱心里还在气他对自己说谎话这回事。

　　“可我记得，岚宇你现在住的地方离一小还是很有一段距离的，以后小唐上学会不会有不方便的地方？”

　　唐伶俐心里疑惑，这金荔看上去也没多大，住得多远才能有多不方便？

　　“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了，因为之前不确定小唐会上哪个学校所以一直没问你。”海岚宇似乎读懂了唐伶俐的疑惑，“我现在住的地方是郊区的一栋别墅，离市中心比较远，小唐上学的话就会牺牲很多睡眠时间，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是睡眠比较重要。所以，我打算再在离学校近一点的小区租一个房子，周中的时候住在那里，周末再回别墅。伶俐，你觉得如何？”

　　唐伶俐很感激海岚宇的妥帖，点点头，“你能处处想着小唐，我自然是没问题的。”

　　海岚宇问道：“丽薇，你住的那个小区就在一小旁边，你觉得怎么样？”

　　海丽薇思索片刻，道：“我们这片都是学区房，户型不大，住的肯定没有郊区好，不过生活上倒是方便，去哪儿玩都很近…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对面那栋房子，楼下贴了招租启事，正好给我瞧见了，我回去这就帮你问问。”

　　“这么巧？”唐伶俐喜道，“那就麻烦妹妹你了。”没想到小唐的学业这么快就能得到落实，这让她省了好大一份心。

　　海丽薇笑了笑，“什么妹妹呀，你瞧着这么年轻，指不定还没我大呢！”

　　唐伶俐哈哈一笑，“我可都过了三十，马上就要三十五了！”

　　海丽薇惊讶地眨眨眼，“啊？这可真看不出来。”

　　海岚宇方才添了些小菜给众人拿来，这回又接上话。“丽薇结婚早，马上才要二十八呢，伶俐没感觉错。”

　　听岚宇说，今天是海之樱的十岁生日，这么说来，海丽薇竟然十八岁就怀了海之樱了？这也太早了。

　　海之樱猜出了唐伶俐心里在琢磨的内容，有些不快。这个女人虽然即将和岚宇舅舅结为夫妻，可这不妨碍他对她颇有微词。她不仅在大堂上对她母亲出言不逊，还那样暴力地对待余小唐，在海之樱看来，她简直不配当一个母亲。

　　“那之樱都这么大了，你们夫妇俩就没想着再要一个？”也许是这小店里格外温馨的气氛，唐伶俐竟觉得跟海家人距离了些，有了其他话题的探索欲。

　　海丽薇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支吾道，“这不是…国家也只让生一个吗，超生的处罚，我们家可承担不起。再说了，我有贝贝一个就够了，本来刚生出来得知是个儿子，我还挺伤心的，想着以后可有罪受了。没想到贝贝的性子跟闺女一样贴心，所以我自然就没有别的想法了。”

　　自家就有个不省心儿子活生生的例子，唐伶俐听完海丽薇这话，只觉得自己讨了个好大的没趣。

　　“我看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伶俐你还没吃，我带你和小唐到其他地方买点东西吃。”海岚宇见气氛一时有些僵住了，连忙打岔道。

　　“正好，贝贝说想去吃炸豆腐，要是顺路的话就一起吧。”海丽薇冲海岚宇微笑，表示自己并不计较。

　　“好啊，我也想吃炸豆腐！”一直认真干饭的余小唐终于发了话。

　　唐伶俐敲了敲他的脑门，“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回头开学了记得好好跟之樱哥哥多学学，多请教一下，听到了没？”

　　余小唐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唐伶俐也真是的，一天到晚净想着怎么教育自己，也不晓得在旁人面前给自己留点面子。

　　“阿姨你别这么说，小唐这么聪明，我还不一定有资格教他。”海之樱语气不咸不淡，心里早已窝着火。他最烦听到家长间议论的比较，尽管别人的话往往是用来抬高他的，可他仍旧不喜欢。

　　“就是就是，你看人家之樱哥都这样说！”余小唐一脸臭屁，跑过去搂住海之樱的手臂，要是有只尾巴恐怕都要摇上天了。

　　唐伶俐无奈地摇摇头，“那是人家谦虚，你还真当回事儿了。”

　　海岚宇再一次劝道：“好了好了，咱们快去外头吧，再晚一点，怕是炸豆腐家都要关门了！”

　　——

　　一行人吃完各种小吃，已经快七点了。

　　海丽薇还是狠不下心，想着何泽或许还在家等着她做饭，便找了个别的借口说要带着海之樱早点回去。海岚宇则坚持要把他们母子俩送到小区门口，唐伶俐说正好进来看看小区的样子，因此和余小唐一起送他们回家。

　　月亮渐渐爬上夜的梢头，蝉鸣似有似无在草丛之间，许是白天嘶吼得太累，这会儿只能疲惫地喊上两声了。

　　余小唐借着他们大人走在前面说话的空档，主动去蹭海之樱的手臂，凑近道：“之樱哥，我们马上就要是邻居了，你高兴不？”

　　被揽住的海之樱身子一紧——他不习惯除了母亲以外的人这么亲近地对他。可说不上为什么，他也没有很抗拒，一番别扭下，只能干巴巴地回道：“你们要住也是住我们对面那栋楼，又不是我们隔壁，怎么能算是邻居？”

　　“啧，你算这么仔细干什么，真是没意思，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余小唐撇撇嘴，对海之樱的回复很是不满。刚才吃小吃的时候，海之樱十分关切地询问了他来到金荔的缘由，倾听他的抱怨，还安慰了他许久。他以为海之樱这样关心他，他们已经算是朋友了！

　　“好朋友”三个字像是钟鸣般撞进海之樱的耳鼓膜，轰隆声久久不散。他已经很久没有过真正的朋友了。

　　在海之樱的心里，真正的朋友跟泛泛之交的好友是很不同的，真正的朋友是能交心，有共鸣的存在，而这并不易得。且不说那群同龄的乳臭未干的小子们不懂，就是心思敏感细腻女孩子们也未必能懂。但凡主动来找海之樱聊天的，无一不是对他有另一方面的好感，而这并不是海之樱想要的结果，所以落到最后，海之樱总是失望。

　　至于对余小唐……心中暖流回潮，海之樱渐尖冷却清醒下来，他觉得他未必是能懂他心中所想的朋友，更多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弟弟。

　　“放心，岚宇是我舅舅，那你自然就是我弟弟，以后我会多照顾你的。”

　　余小唐听完更不爽了，海之樱明显是把他看扁了，他们之间也就差四个多月而已，轮得上论哥哥弟弟的吗？

　　“不行，不能是你单方面照顾我，我今天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就没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分享的吗？”

　　海之樱一愣，那一刻他脑中立刻浮现了他父亲平日里酗酒发疯、母亲失声痛哭的样子。

　　不行，这是绝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事情。母亲告诫过他，家丑不可外扬，没有人能帮得上他们，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更何况有些时候，糟糕的境遇引来的除了怜悯和同情，还有厌恶和避之不及。

　　余小唐不会懂，也不应该知道这些。

　　海之樱深吸一口气，冲他勉强一笑：“改天吧，改天我再跟你聊聊我过往的故事。今天太晚了，我都快到家了。”

　　“哦。”余小唐失望地垂下了头。

　　这小区年限有些久了，到了晚上，灯光都是隔几栋才有一盏。眼瞅着快到二单元了，石阶上立着一个影影幢幢的身型，让海之樱心里咯噔一下，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海丽薇还在前面和唐伶俐有说有笑的，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那团阴影。

　　“妈，妈——”海之樱忙上去拽了拽海丽薇的衣袖，颤声道。

　　一行人都钉在了原地，除了海丽薇母子，其他三人望着面前这个面孔阴郁的人，茫然而震惊。

　　何泽面孔阴沉地似能滴出水来，戾气从周身每一处毛孔中散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