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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黑暗角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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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这么晚才回,你们刚刚到哪里去了?”
何泽坐在石阶上,身边一圈围着东倒西歪数十个酒瓶子。他虽然语气平板,可喉咙中蕴含着怒气,故意无视了面前的一众大人,专门向海之樱发出了质问。
海之樱浑身一抖,初夏潮热的夜晚,身体却像浸在数九寒天。他太清楚何泽的语气和状态意味着什么了,没有给他准备晚饭,把他一个人晾在那里,还和海家人一起有说有笑地回来,这三条加在一起,足够何泽发好大一场飙了。
今晚回去,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注意到余小唐正疑惑地望着他,因此海之樱更不想开口,不仅因为他恐惧这样的何泽,还因为强烈的羞耻感——这样的何泽不应该被他和母亲之外的人瞧见。
“爸…我,我们刚刚就去吃了碗炸酱面,吃完就回来了。”海之樱僵在原地,心里恨不得拉着海丽薇拔腿就跑,跑得越远越好,可是不行。
何泽携带一身煞气,说着就奔上前来,抓着海之樱的手腕往楼里拽,力道之大让海之樱感觉骨头都要脱臼一般,痛得飙出泪来。“爸,疼!放开我!”挣扎之中,海之樱只觉得鼻腔之间溢满了酒味——何泽已然喝得烂醉了。
“姓何的你干什么!你喝醉了!快放开贝贝!”海丽薇一见海之樱吃痛,全身的血液都在回流,顾不上往日的诸多顾忌,冲上去就是给何泽一巴掌。何泽被扇懵了,就着这个愣神的空档,海之樱被海丽薇拉了回来,死死护在身后。
唐伶俐和余小唐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登时呆住了。不就是出去吃了一碗炸酱面吗?至于动怒成这样?
海岚宇凝视着何泽的面孔,眉头深深拧成一条绳。他过去见过何泽几次,但谈不上特别熟悉他的为人,平日里只听着家里人议论他是个游手好闲不成器的,不过就因为长得俊了些,迷得海丽薇十八岁就跟了他,家族里的人怎么劝都劝不动。当年老太太得知此事,气得差点将海丽薇打死,赶出家族去。
后来还是念着故去的老五的情分,海卫兰终于还是没忍心这样做,只留下一个底线条件:何泽必须上门做她海家的赘婿,生出来的孩子,也必须跟着海丽薇姓“海”,否则整个金荔,没有他何泽能混下去的地方。
不知是因为对海丽薇的情感,还是她逐渐大了肚子里的孩子,抑或是畏惧海家一手遮天的威势,总之,当年的何泽还真就答应了这个条件。
可这并不代表何泽打心眼底服气了老太太这说一不二的决定。这些年,何泽没少对海之樱不跟自己姓这件事耿耿于怀,时不时就念着自己的妈走得早,临走前就盼着他能有个姓“何”的孙子。好在海丽薇无视得坚定,海之樱自己也表示出抗议,何泽这才暂且作罢。
但这根刺横在何泽心里,总得时不时发作一下。这些年,何泽一直拒绝海家给予的任何帮助,连带着海丽薇一起,都和海家疏远了。自从五年前,东边的钢铁厂遣散了包括何泽的一大批员工,何泽就跟着海丽薇的亲弟弟徐宥尘一起,去了他们兄弟合伙开的一个理发店里上班。
日子就这样琐碎而平淡的流逝着,好像一切都要欣欣向荣了起来。海丽薇时常跟海之樱念叨,说你父亲最近状态如何如何好,她还想着攒些钱过段日子给家里装个空调什么的。海之樱听在心里,半是期盼半是担忧,不管再怎么用力说服自己,他总觉得母亲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她只是希望父亲的状态能越来越好。
直到这次的失业,再次揭开家里伪装的脆弱不堪的和平假象。
海丽薇平日从不跟家里诉苦,可能知道就算诉了苦,也没有人会理会吧,总之,海岚宇是在今天的机缘巧合之下才约莫感受到她和海之樱过得是怎样的日子。他自己身为男人,同时也是为人父的人,对于何泽乱发酒疯的举动打心眼底觉得鄙夷——一事无成的人,最擅长无能狂怒。
他敛着怒气,沉声道:“妹夫,贝贝可是你亲生的儿子,出去吃一碗面而已,何至于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何泽认出来海岚宇,冷笑了一声,厉声道:“你也知道这是我亲儿子,不是你亲儿子,老子的儿子爱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你在这儿逞个什么威风,轮得到你来说一嘴?你们海家爱管闲事的毛病还真是祖传,从来都没有变过!”
“哎呦喂!我当现在大清还没亡呢,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攥着老子大过天、棍棒底下出孝子那一套不放呢?我呸!”唐伶俐实在看不下去了,叉着腰,怒目圆睁,指着何泽鼻子骂开了。“到底是人家海家封建,还是你大男子主义冥顽不化啊?真是笑话!”
何泽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时髦又尖锐的女人,心里纳了闷儿了,这哪跑来的婆娘也这么爱管闲事,还一套一套的新名词,什么大清亡不亡,还什么大什么主义的,别是读了几年高等书就自以为高人一等,还搞起新时代五四运动那一套了!
何泽不屑地“哼”了一声,舌头捋不直地回骂道:“你他娘的又是哪跑来的,这是我家的家事,你臂展倒是长,管得忒…忒宽了!”
“不许对我妈说脏话!”何泽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体被铁盔一般地硬物重重一顶,五脏六腑都震颤了片刻,差点呕吐出来——余小唐顶着满腔怒气,牛一般地冲向何泽,狠狠撞了过去。
局面乱成一团,众人连忙把余小唐与何泽拉开距离,生怕喝醉酒的何泽一怒之下又不知该干出什么来。
海之樱的心似被抛弃的锚一般沉到了海底。他并没有因为舅舅一家为他出头感到开心,相反,他只觉得大祸临头。
海岚宇他们终究是要走的,可关起门来的同一屋檐下,日子却是他们母子俩和何泽一起过。刚才母亲可是当着众人的面打了父亲一巴掌,这会儿父亲可能挨着人多势众,不敢对母亲做什么,可是后面呢?没人的时候呢?
海之樱不敢再想下去。
海丽薇焦头烂额,不断对唐伶俐和余小唐说着抱歉。看准时机时,她紧拽着海岚宇低声道:“我没事,不用再管,也不要跟祖母提起。今天给你和伶俐母子添麻烦了,改天再到家里给你们赔罪。你快带他们走!”
“丽薇!可是……”海岚宇拧起的眉头就没有松下来过,心也跟着紧紧揪起,可现下显然他也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几声叹息之后,他只能痛下决心,拉着唐伶俐道:“我们先走吧,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我们在这里的确不太方便。”
唐伶俐想不到那么深层次的用意,只是觉得她被一个大男人活生生骂了,海岚宇还要就这么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这口气她咽不下!她干脆把气转移到了海岚宇身上,白了他一眼:“人家骂了你女人,你就是这个态度?哼,糖糖,我们走!”说完拉起余小唐步履生风地离开了。
见唐伶俐肯走,海岚宇也顾不上跟她较劲了,他望了眼呲牙咧嘴的何泽,又望了望海丽薇母子,叹了口气。他深深地看了海丽薇一眼,欲言又止几番,最后只是拍着她的肩头道:“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抗。”
“我明白,你快去吧,再不走伶俐该生气了。”海丽薇挤出一个惨白的笑容,示意他赶紧走。
……
转眼间,吵闹的一片只剩下三人之间寥落的沉默。
夜已深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知谁家铁栏里还传出契而不舍的犬吠,一声一声吼得叫人心慌。
何泽站在台阶上,仰着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海丽薇,脖颈上青筋毕现,胸口随着酝酿的怒气剧烈的起伏着。他手掌还捂着方才被撞痛的肺腑,似乎在提醒自己被一个毛头小子刻下的耻辱。他一步一步下了台阶,迈向了海丽薇,用冰冷地爪子钳制住海丽薇的下颚,冰得海丽薇浑身一激灵。
“拜托…不要在外面这样...”海丽薇低声哀求道。
何泽狞笑一声,“好啊,那就进屋慢慢说。”话音未落,他就一使强力,将海丽薇连拖带拽进了屋。
不要!海之樱跟在后面跑,眼泪在肚子里横流,拼命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他知道母亲不想让自己成了街坊邻居的笑话。
大门仿佛经历了一场旋风,“砰”地一声狠狠关上,关上了外界的压力,也关上了希望的生门。
家里四面八方的瓷砖冰得吓人,硬得吓人,不能想象人要是撞在这上面该有多疼。每当此时,海之樱就会重新审视起家里的一切,那些温馨日子看起来多么平常的家具,此刻都会化为尖牙利嘴的帮凶。沙发不再是柔软的座椅,而是硬邦邦的铁柱,菜刀不再是辅助做菜的好手,而是可怖的锐器…任何带有棱角的器具,都染上了狰狞的面目,成了冷漠无情的杀手。
海之樱心一横,挡在了海丽薇面前,面对何泽梗着脖子强撑出一副无惧的样子:“爸,我们真的只是出去吃了面,路上碰巧遇到了岚宇舅舅,他顺路送我们回来而已。妈妈就是想着回来给你做晚饭才……”
害怕何泽动手,海丽薇先一步扒拉开了海之樱,厉声道:“贝贝,不要再说了!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不要掺和,这种时候我告诉过你该做什么,你忘了吗?”
何泽盯着海之樱,一字一句道:“听到你妈妈的话了吗?这不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该管的事。进房去,我跟你妈妈有要事商量。”
“贝贝听话,进房!”海丽薇声调提高,发了狠,海之樱知道再不照做,母亲是真的要生气了。
钝刀一寸一寸地割着心里的肉,海之樱觉得他的心在滴血,可他能怎么办?他只能按照母亲说得去做。
海之樱快速跑回房间,关紧房门,靠墙蹲下,捂紧耳朵。
很快,房外激烈的争吵和打骂开始了。
“海丽薇,你真是出息了啊!居然敢打老子,反了天了!我看你今后还敢不敢再对老子动手!”
“回去告诉你那爱管闲事的八旬老太,要是不想早点登天见阎王,就少把手伸到我们何家,老子有手有脚,轮不到她一个快入土的人来做我的主!”
……
海之樱拳头攥紧,耳朵捂得死死的,泪水爬得满脸都是。他气得浑身颤抖,他恨恨地想,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如此!父亲每一次发怒,母亲都只把自己关在房里,难道他们以为这样他就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吗?难道他们以为一道老破小区的房门,真能抵挡住那些野蛮暴力的声音吗?
海之樱真是恨,他恨无能又野蛮的父亲,他恨那群事不关己的亲戚…再往内心深处审问,他也有些恨妥协软弱的母亲。
可他最恨的,还是那个每次只能想逃兵一样躲在黑暗房间的角落,什么也不敢做的、懦弱无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