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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病态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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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雨逐渐大了起来,唰唰啦啦,摇晃着枝桠,敲打着窗户。缓缓翻滚的闷雷是一场漫长的折磨——不知道哪一刻,一道惊雷就会炸开,劈裂人的心肺。
海之樱一直捂着耳朵,用力的手臂酸到没有知觉,神经就如同他的肌肉一样麻木。
房间里没有开灯,此时此刻,黑暗比光亮更能让他感受到安全。外面下着好大的雨,流水冲走井盖,人可能会失足,会被雷劈中,会有许多可怕的事情发生。可家里呢?一墙之隔,也正在发生着可怕的事情。
只有这里最安全,可以把自己缩到无限小,小到没有任何人会发现自己。
今天可是他的生日啊!明明应该是一年中最开心的日子,可等到一天结束的时候,他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
眼泪流了太多,白天就已经哭过一回,现下彻底流干了。泪痕从眼角一路歪歪斜斜画到脖子上,慢慢干涸,有点痒,可他不想去擦,只想保持着抱住自己的姿势,一直保持到时间的尽头。
时间真的有尽头吗?海之樱恍惚地想,为什么门外争吵的时间可以这么漫长呢?
…..
忽然某一刻,房门外的尖叫和谩骂声停止了。海之樱梦中惊醒过来一般,慢慢松开发烫的耳朵,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他听到门锁扭动以及大门“砰”地一声关上的声音,想来是何泽出了门。
海之樱连忙爬起来,冲出房门,目光触及到海丽薇的那一刻,他的心顿时被扭成一团,整个人都止不住发颤。
海丽薇虚脱般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头斜靠着电视柜,黑发散乱,额上红肿起好大一块,颧骨处,膝盖处,全是青紫色的擦伤痕迹。她的嘴角边还有淡淡的血迹,手放在胸侧的肋骨处,似乎稍微一呼吸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地疼。
见海之樱出来,海丽薇强撑着笑笑:“贝贝,我没事,我也不用去医院……”
海之樱红着眼眶,没有同她争论,只是很迅速地去烧水,拿来盆子和毛巾,蹲在海丽薇身边,缓慢又小心地给她擦拭伤口。
母子俩好一会儿没言语。
海丽薇目光满是歉疚,哽咽道:“对不起儿子,本来不该让你看到这些,妈实在是…”
“不是你的错!”海之樱忽然止住了擦拭的动作,此时他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嘴唇咬紧,压抑声音愤恨道,“他就是个王八蛋!”
海丽薇慌忙拉住他,“诶!”客厅空空荡荡,落针可闻,没有任何大门打开的动静,她这才松口气道,“小点声,万一你爸突然回来,被他听到就不好了。”
海之樱撇撇嘴,“我还怕他?就让他冲我来啊,我不怕!”
“啧,”海丽薇责怪道,“不许说胡话。”
“妈,咱们就不能离开他吗?”海之樱盯着盆里的水,有气无力道。
海丽薇叹了口气,抚着海之樱头发,柔声道:“你爸爸只是因为工作没了心情不好,他不是有意的。是我不好,我不该回来这么晚,不该把他一个人晾在那里的…而且我才知道,我祖母又暗中托人给他找工作了,要是我提前知道,我肯定会阻止的!他最不喜欢我家里人替他做安排,他会生气也是再所难免。”
“可是——”海之樱一口气憋闷在胸中,上不来下不去,难受坏了,“可是难道这样他就可以打你吗?这不对!”
“好了好了,乖,别闹孩子脾气,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海丽薇抚着海之樱背给他顺气,“爸爸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爸爸。你马上要上初中了,补习费生活费什么的都是一大笔开销,家里没有男人是不行的。”
又说我不懂,到底是你们大人不懂还是我不懂!
海之樱挺直胸背,目光坚定地望着海丽薇:“妈,可以的,我可以去打工补贴家用。我已经打听到小区里有人在招老师助理,我还可以去舅舅厂里打工!”
“胡闹!”海丽薇斥道,“你这个年纪就该好好读书,把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完成好,回头我还得给你找补习老师,提前把六年级和初中的课程预习一下。挣钱的事哪里轮到着你来操心?”
“学校布置的暑假作业,我放假一周的时候就已经做完了!妈,我打工不耽误学习,可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想过我吗?”海之樱哽咽着控诉道。
海丽薇心一软,再想凶也凶不起来了。“不会的,你爸不会一直这样的,他只要找到工作就好了,找到了工作,他就不会心情不好,也就不会酗酒了。”
海之樱吸吸鼻子,嘟囔道:“真的吗,我不信。”
海丽薇掩饰着伤痛,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你还记得妈和你讲过,同你爸爸相恋的故事吗?”
记得。海之樱点点头,在心里答道,几乎每一次家里发生矛盾,海丽薇总要跟他讲一遍。
十二年前,海之樱的爷爷海国莲忽然患上白血病,没撑过第三次化疗,人就这么走了,留下了十六岁的海丽薇和十二岁的徐宥尘在这世上相依为命地过活。海卫兰于心不忍,还是将两个孩子寄养在海国华家,要求他们夫妇俩照顾姐弟俩直至养到成人为止。
可海国华的妻子马翠翠,是个极为凶悍的妇人。自家孩子都管不过来,哪还顾得上老太太硬塞过来的两个孩子?因此三天两头地找家里所有人不痛快,时间久了,海国华的两个小孩自然对他们俩没什么好脸色。海岚宇倒还好,顶多是不爱搭理他们,但海岚杰是个阎王见了都得让三分的捣蛋货色,三天两头想办法整这两个姐弟。
姐弟俩忍了一年,终于忍无可忍。海丽薇考上大专搬了出去,徐宥尘也选择了读初中寄宿学校。
也就是在这时,海丽薇在校园里遇见了何泽。
那时的何泽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因为俊俏的容貌,痞气恣意的姿态,在学校里很是抢手,春心萌动的海丽薇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被彻底俘获了。何泽酷爱摩托,和海丽薇谈起恋爱之后成天带她出去兜风,说着些言情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甜言蜜语。
海丽薇沉醉其中,第二年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你爸那时候是真的帅,对我也是真的好。那时我们都对未来都充满希望,你是没看过他豪情万丈,说有朝一日终要开一家属于他自己公司的那个神态,那个语气…你要是看过的话,现在绝不会对他是这样的想法。”
海之樱黯然。“可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呀!”
听到这句话,海丽薇的神色也变得有些伤感。
“是啊,我们都没有想到现实是这么的残酷,很多时候,一个人有再大的能力和雄心,也有可能实现不了他想要的。这样怎么能不令人挫败呢?所以,你要理解你父亲,我们都要理解他。”
海之樱不置可否。以他现在的年纪,他并不能说出这背后让他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的东西是什么,可是他知道,不管他怎么想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不能伤了母亲的心。
“乖,用毛巾把脸和鼻子擦擦。”海丽薇伸手摸去海之樱眼角的余泪,“妈跟你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了,好不好?”
海之樱望着海丽薇伸出要跟他拉勾的手,迟迟不愿握上。
真的吗,他不相信,可是他不得不承认海丽薇说得有道理,光靠他们两个,日子很难过下去。他可以豪情壮志地说打工挣些零钱,可等他上学了又能维持多久呢?到头来还是母亲独自撑下了一切。
“好。”海之樱最终还是拉上了海丽薇的小拇指,声音颤抖着。
就在此时,大门忽然传来钥匙扭动的声音。
何泽又回来了。
他全身湿透,头发悉数耷拉在眉眼前,读不出他的神情。
何泽没有出声,径直朝他们母子俩走来。海之樱努力护在海丽薇面前,甚至紧张得闭上了双眼——下一秒,何泽抱住了他们,夹杂着雨水味的腥气登时覆满海之樱的鼻腔。
海之樱猝然睁开双眼,讶异地望着何泽,这个性情多变的男人又要做什么?他下意识地挣脱了何泽的怀抱,惊恐地退到了一边,望着依偎在一起的父母。
何泽没有理会海之樱的动作,甚至没有给他多余的一个眼神——此刻他的目光里好像只装得下海丽薇一个人。
方才还在肆意扬威的男人,此刻像一个被针戳跑气的娃娃一样扁了下去,一滩烂泥一样地跪在海丽薇面前,低着头,泪光点点,胸腔剧烈的起伏着,仿佛一个犯了错大气也不敢出的孩子。
他双手搂着海丽薇的脖颈,被雨水浸透的身体整个埋在这个同样脆弱的女人身上,啜泣似破漏风箱:“我错了,丽薇、宝贝,我真的错了,我太不是个东西了……”
海之樱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感到苍凉又悲哀,他知道此时浸在父亲的忏悔中的母亲就像接受到暖阳的雪水一般正在迅速划开,不出一会儿,一切大雪淹没的罪证都将无声无息地消失。
海丽薇虚弱又柔情地看着眼前这个退化成幼童一般的男人,抚着他的肩头,轻声道:“我知道的,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太难受了,我知道的。”
何泽似乎从海丽薇的话中获得了某种活过来的力量,潮湿阴暗的内心一点点被烘干。他用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激目光看向海丽薇,更靠近了她些,轻握上她的手,“我就知道你会原谅我的,亲爱的,你永远都是这么善良,对我总是…哎,我真是何德何能!我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海丽薇拦住了他试图自扇耳光的手,“别说这样的话。”
“我爱你。”没有任何前后文,何泽忽然蹦出这么一句,听得海之樱一愣。
更令海之樱没想到的是,海丽薇竟然回道,“我也爱你,亲爱的。”
这是爱吗?这真的是爱吗?
海之樱只感觉到恍惚,如果这样是爱的话,是不是也太可怕了些?
何泽说着就要抱起海丽薇,“走,我送你去医院。贝贝,你就留着家里,好好休息,哪都不要去。”
海丽薇也叮嘱道:“记住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海之樱木偶一般地点点头,直到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都久久没有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