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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浮云不管流年度 4 倒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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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木真端着药碗走到书房,推开门,愣了下。
颜鹤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手里的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雷劈了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回。
火木真走过去,把药碗往桌上一放,顺手抽走她手里的信,快速一扫,眉头皱起。
“这也……”
颜鹤加猛地弹起来,拔腿就往外冲。
火木真看她的模样不对劲,追了出去,一直追到卧房。
颜鹤加往自己手臂上绑着袖弩,动作又快又狠,绑得皮肤都勒出了褶子和红痕。
“去哪儿?”火木真问道。
颜鹤加头也不抬,“荡林寺。”
火木真袖子一撸,摩拳擦掌,“好啊!我早就想好好打一架了!”
没想到,她话才说完,颜鹤加反而停下了动作。
她泄气般,慢吞吞往床榻边一坐,不说话了。
火木真凑过去,歪着头看她:“怎么?不是说要去荡林寺,帮悬月楼打架么?”
颜鹤加垂头丧气,“我去了有什么用……”
火木真将她上下一扫,“切”了一声。
“是,你去了有什么用!不被当成靶子,就该谢天谢地了!”
听她这么一说,颜鹤加赶紧拍拍自己的脸。刚刚也是急糊涂了,忘了她现在仍是“祸源”。
那群人明面上是要为仰沧派弟子出头,找谢逍宜讨个说法。但以悬月楼平日的做派,不回应就会被认作是心虚,回应就得自证清白查出蒙面女子,这样一来,不管谢逍宜解释或不解释,都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她这个头号嫌疑人若还跟悬月楼站在一起,不就是等于给那些人递了柴火么!
更何况,宋兰桡都出来作保了,那群人还是不依不饶,分明不是冲着真相去的。他们不过是一群早就对悬月楼不满的人,借着由头踩悬月楼一脚,顺便给剑宗抹一脸灰。
若是最后查到了,力是悬月楼出的,好名声却成了他们的。
若是查不到,那么悬月楼头上的锅又大了一圈,讲不定就是下一个破月宗。
颜鹤加脑中飞快转着。
如今武林盟势微,江湖上正缺一个领头人。剑宗虽势头正猛,但也只是初来乍到。这次的发起人是李遨清,难道说,仰沧派想趁机在乱局里称雄?
不对。
仰沧派传承数十年,历代掌门走的都是老好人路线,不争不抢。李遨清的脾气是冲了点,小心思也不少,但不是野心家。
莫非,又是刘白榆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不会。
宋兰桡明明都已经出面作保了,那些人仍然联合起来,分明是没将剑宗的保证看得太重,这应该不会是刘白榆想看到的结果。
等等。如果刘白榆的计划就是宋兰桡的保证被无视呢?
她想了想,很快否定了这个假设。
刘白榆要的是武林这把刀为他所用,而不是看着江湖变成一滩烂泥。让宋兰桡威信扫地,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所以,只是巧合?这场浪潮真的就是碰巧冲到了悬月楼的头上?
颜鹤加默默叹气。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纯粹的倒霉而已。
那她又能做点什么呢?
找个机会去跟那些人解释?
可宋兰桡担保过了,官府也审问过了,没有用。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
颜鹤加脑子飞快转着,突然想起南宫无乐提过,悬月楼正在帮忙调查那名蒙面女子。
对,查出来才是真的,解释永远都会被认为是心虚的掩饰。
若是捭阖司能出面将这波浪潮压一压,悬月楼就能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调查真相。
“真真,陪我去找南宫大人!”
“好。”
两人刚走到大门口,就听见一阵马蹄声。
一队人马正向涌泉山庄奔来。
当颜鹤加看清为首一人后,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捏着自己的指尖,将手拢在袖子里。
可出口的声音,还是打了颤。
“晋、晋头领?”
晋飞跳下马,抱拳行礼,“颜老板,少主命我……”
“他现在哪里?”颜鹤加上前一步,打断了他。
晋飞愣了一下,老实道:“荡林寺。少主命我带人来保护涌泉山庄。”
颜鹤加看向晋飞身后,六个人整整齐齐站一排,皆是谢逍宜的护卫队队员,一张张脸熟得都能当亲戚认了。
她张了张嘴,突然很想问一句:你们来了,那谁护着他?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问,不能在下属面前质疑他们少主的命令。
况且,问了也没用。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出口的是:“晋飞,我现在要去找南宫大人,请捭阖司出面,止住干戈,避免无谓的伤亡。”
晋飞道:“南宫大人三日前已经离开虞庭府。少主说了,颜老板你……还是留在庄内的好。”
颜鹤加闻言呼吸一滞。
下一刻,她肩颈垮了下来,一种很久都没有过的无力感。
她怎么忘了呢,自己明明已是个半残,不成为别人的累赘就不错了,还妄图想护人周全?
呵,真是不自量力,太可笑了!
她在心里将自己唾弃了一番。
等再抬头时,挤出一个笑容,对着众人道:
“那这几日,就辛苦你们了。”
*
剑宗别院,孔塬匆匆穿过回廊。
宋兰桡正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园中盆栽。
孔塬在距离两步外站定,躬身抱拳。
“大公子,查到了。”
“说。”
“荡林寺那边聚集了仰苍、万乘、长河帮等七家门派,还有一些凑热闹的江湖人士,约有五十人。领头的李遨清,一口咬定是悬月楼少主伤了他徒弟,各家都有年轻弟子被那蒙面女子所惑,要悬月楼给个说法。”
宋兰桡微微偏头,“那谢逍宜呢?”
“今早离开的虞庭,向着南浦城而去。”孔塬顿了顿,“他是一个人走的,护卫队全派去了涌泉山庄。”
宋兰桡沉默片刻,“备马。”
孔塬一愣,抬起头,“大公子是要去荡林寺?”
“不错。我既然接了这桩事,就该负责到底。”宋兰桡平静道,“那蒙面女子的案子,我已当面核实过,与颜庄主无关。可如今流言四起,一触即发,我不能袖手旁观。”
“可是——”
孔塬还想说什么,却被宋兰桡抬手止住。
“去备马吧。”
孔塬垂首,应了声“是”,转身离去。
廊下恢复寂静。
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宋兰桡瞬间认出了来人,但没有回头。
罗伊萝走到宋兰桡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中那几块鲤鱼形的可笑石头,静立了一会儿,才开口。
“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宋兰桡恍若未闻,目光仍落在院中。
罗伊萝也不恼,轻轻吸了口气,往前走了半步,与他并肩而立。
“李遨清那帮人,嘴上说要讨说法,心里想的是什么,公子应该很清楚。”
宋兰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
“罗小姐此言何意?”
罗伊萝笑了,“我想说的是,这场热闹,有人不愿看到公子掺合。”
宋兰桡没接话。
罗伊萝继续道:“公子别忘了自己来到江南的目的。有些事,公子想知道的,我自然会尽力。但眼下这事……”
她顿了顿,凝视着他的侧脸,“公子若一意孤行,等于是我办事不力,往后可能就……”
她的话音停在这里。
宋兰桡已经听懂了。
他不去荡林寺,罗伊萝完成了刘白榆的交代,后面她就能继续为他探听消息。
他去了荡林寺,刘白榆就会知道她没能拦住,她则失了信任。那么后面她再想帮他,就难了。
一时间,没有人再开口。
罗伊萝抿了抿唇,倾身朝宋兰桡贴去。
宋兰桡身形一僵,但是不像往常那样后退躲避。
她心中暗喜,抬起手,轻轻攀上他的胳膊,声音越发温和,“古人云,将军赶路不追兔。公子如此这般……会让自己很累的。”
宋兰桡道:“多谢提醒。”
说罢,他抽回自己手臂,转身走进书房。
*
荡林寺内,香客散尽。
负剑执刀的江湖人,比树上的麻雀还多。
大概佛祖也没想到,清修之地,也会变成江湖纠纷的调解现场。
维慈大师看着大雄宝殿前乌泱泱的人群,双手合十,连念两声“阿弥陀佛”。
万乘派掌门王弥山背着手走了两圈,又走了两圈,再走了两圈。
他停下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终于忍不住了,扭头向副手胡炎抱怨:“既是找悬月楼讨要说法,为何不直接冲去他们总舵?我们在这儿等什么?等佛祖显灵吗?”
胡炎小声解释道:“掌门莫急!不是不想去,是——”他飞快看了眼周围的人,压低声音,“是找不到路啊!”
王弥山眼睛一瞪:“找不到路?”
胡炎连连点头,“悬月楼总舵在哪儿,江湖上没人知道,除非他们自己人带路。”
一看自家掌门又要瞪眼,胡炎不卖关子,赶紧道:“江湖人皆知,那谢容瘦虽同维慈大师是故交,但维慈大师又是有名的铁面圣僧,处事刚直无私。在此地将悬月楼一军,总好过去他们的地盘被围困!”
“将……军?”王弥山不解。
“对!”胡炎越说越来劲,“他们若不来,就是心虚,他们若来了,咱们正好来个关门打狗!”
王弥山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又皱起眉,不满地嘀咕道:“这么冷的天,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啊?”
说完,他又“啧”了一声,“万一他们就是不来呢?”
胡炎一愣,他没想过这个“万一”。
王弥山又道:“万一他们就是不在乎清白这俩字呢?万一他们觉得冤死比冻死好受呢?”
胡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旁边长河帮的人慢悠悠地飘过来一句:“冷算什么?人家穆少侠重伤,至今都没醒过来,那才叫惨呢!”
这话一出,马上就有人附和,“没想到啊,那谢少主下手也太狠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谢氏的破月拏云飞川斩,那可是要人命的招儿!一刀下去,不死也残!”
“悬月楼这些年,神神秘秘的,谁知道背地里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听说这次是因为穆少侠醉酒后说了几句那位的话,就被……”
“那位?哪位?”
“还能有哪位?就是总蒙着面的那位!”
“啧,原来是为了个女人啊,至于么?”
“你懂什么,那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可是能让剑宗大公子亲自出来作保的人!”
人群里发出一阵“哦——”的声。
“能让蘼芜公子作保,那得是什么交情啊?”
“说不定……是给了宋兰桡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
“这我哪知道!反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好处!”
“别瞎说!宋公子那是仗义执言!”
“仗义执言?那他怎么不给悬月楼作保?”
“对哦——”
“行了行了,别瞎猜了,等人来了,当面问问不就行了?”
“人什么时候来?”
“不清楚。”
“诶?不会悬月楼不知道我们在等吧?你们谁去通知过没?”
“……没。”
“……没有。”
“那咱们在这儿等什么?”
“等……一个说法?”
“那说法从哪来?”
“从……他嘴里来?”
“等他来了,咱们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打人!”
“他说没打呢?”
“那他得拿出证据来!”
“没做过的事,怎么证明?”
众人又沉默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自己好像有点……
“他来了!”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去——
暮蓝色中,一黑衣人缓步拾级而上。
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腰间悬着一把雁翎刀,闪烁着清绝的冷光。
冷,绝,如同他的面容一般。
他走得很慢,只是那么走着,始终垂着眼,好像跟这个世界毫无关系。
终于,他停住脚步,正好是空地的中央。
人群面面相觑,渐渐围拢过来。
谢逍宜负手而立,没有任何表情。
圈子越缩越小。
他抬起眼,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