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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浮云不管流年度 3 小宜。 ...

  •   谢逍宜说他不想再等。

      颜鹤加听懂了。

      她浑身的血液也随之冷却。

      她能说什么呢?

      若她说好,等于是将谢逍宜直接推到刘白榆的面前,会成为活靶子。悬月楼众人好不容易得到的安稳将会被毁,她不能那么自私。

      若她随便糊弄几句,就是在告诉谢逍宜:我知道你的煎熬,但你还得继续熬。这种一边享受他的付出,一边又无视他的痛苦的行为……相当卑鄙。

      若她回复说再等等,时机未到,这倒是实话。可实话有什么用?实话能当那个婚约不存在吗?能让刘白榆消失吗?能让时间倒流吗?

      她什么都回复不了。

      她甚至都不敢看他一眼。

      她能给的,唯有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谢逍宜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淡,久到他揽在她腰间的手从紧绷变得温顺。

      终于,车轮滚到了熟悉的道路上。

      颜鹤加抬手掀开窗帘,看到了山庄门口的灯笼。

      “停车。”

      马车稳妥停下,颜鹤加率先下了车。

      晋飞站在车辕边,扶了她一把。

      “辛苦晋头领。”颜鹤加看了看天色,笑呵呵道,“都这么晚了,要不住一宿再走?”

      “颜老板,这……”晋飞面露难色,看向车厢。

      颜鹤加也随之看去。

      等了一会儿,里面的人没有动静,似乎不打算出声,也不打算出来。

      颜鹤加又笑了笑,挥挥手,向晋飞道别,径直走向大门。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数。

      刚数到“九”,谢逍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吗?”

      颜鹤加咬咬牙,转过身,一对上谢逍宜的眼睛,又很快别开了脸。

      谢逍宜一直看着她,又走近一步。

      “你……”颜鹤加扯扯嘴角,尽量平稳语调,“好好吃饭。多吃点……甜的。”

      “还有呢?”

      “多多休息。别总是一个人……晒月亮。”

      “就没有别的了吗?”

      颜鹤加摇摇头。

      谢逍宜垂下眼。

      “我知道了。”他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马车。

      颜鹤加叹了口气,回过头,继续朝大门走去。

      她正要抬步踏上台阶,忽然瞥到暗处有个人影,正抱腿坐在角落。

      那人站起身,在夜色中露出一张堆雪莹白的脸。

      “小乙?”颜鹤加低呼出声。

      谢逍宜正要上马车,动作突然停住。

      下一刻,颜鹤加的声音又传来:“你怎么坐在这儿?等了很久么?”

      谢逍宜闻言轻笑一声。他没有回头,也不再停留。

      小乙飞快地瞥了眼远处的人影,没有犹豫,立即跳到台阶下,急急道:“庄主,你终于回来了!我、我等了好些天了!”

      颜鹤加笑了笑,“对啊,回来了。”

      “对不起……”小乙咬着唇,嗫嚅半天才说道:“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颜鹤加拍拍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

      小乙点点头,状似不经意地看向远处,“那人,是官府的么?”

      颜鹤加转眸望去,此时马车刚刚掉头。

      “是我的朋友,顺道送我回来。”

      “哦。那……庄主,快进去吧,大家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

      “嗯,好。”

      刚踏入大门,颜鹤加突然顿住。

      小宜。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

      她下意识回头望去,人影、马车,什么都没有。

      她暗叹一声,只能继续往里走。

      回到庄里第一件事,颜鹤加好好感谢了来帮忙的剑宗弟子,并送上红包和特产。

      第二件,她下令关闭山庄大门,陌生人一概不见。庄内人若需外出,必须事先向管事申请。

      *

      晋飞赶着车,径直驶向码头。

      “去别院。”谢逍宜突然道。

      “是。”晋飞没有多问,鞭子一扬,调转方向。

      之后几日,晋飞跟着谢逍宜,在虞庭府一带视察分舵码头和仓库。

      年关在即,诸事繁杂,行程安排得很满。

      但晋飞发现了一件怪事——不管白天的行程多紧,少主晚上仍会出去,且不让任何人随行。

      “任何人”这三个字,晋飞掂量了很久。

      他是“任何人”吗?他可是护卫队长啊!

      但少主说不让,那就是不让。

      晋飞翻了个身,努力说服自己睡觉。

      可是,万一少主遇刺呢?万一遇到赏玉郎君或是蒙面女子呢?万一……万一少主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呢?

      这个念头一起,晋飞腾地坐了起来,悄悄跟了出去。

      远远地,他看见少主在解意楼买了一壶酒。解意楼,虞庭府最高的酒楼,招牌菜是红烧蹄髈,他吃过,味道很不错。

      但少主显然不是来吃蹄髈的。

      只见少主付了钱,拎着酒壶,抬头看了看楼顶。

      果然,下一刻,他飞身而起,落在了楼顶上。

      夜风很大,衣袂翻飞,他一动不动,望着一个方向。

      晋飞叹了口气,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守着。

      万一少主想不开呢?他得拦着。

      万一少主喝多了从楼顶摔下来呢?他得接着。

      万一少主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呢……

      晋飞“啪”一下拍了自己的脑门。

      想什么呢!少主是不会跟他说那些的!

      晋飞又叹了口气,靠在老树桩上,默默数着少主喝了多少酒。

      一口……两口……三口……

      他不禁在心里嘀咕:少主啊,要是真想颜老板,刚刚她主动留人的时候就不该走!

      四口……五口……六口……

      哪怕走了也可以再回去嘛!又不是不认识路!

      七口……八口……

      哎,现在你站得再高,她也看不见呀……

      火冷灯熄,更深露重。

      谢逍宜坐在楼顶,才刚刚感到醉意,酒壶就见了底。

      他叹口气,飞身下楼,寻了一家还亮着灯的酒肆走去。暖和的热气混着酒香扑面而来,冻僵的脸颊松动了一点点。

      谢逍宜将一颗金珠子放在柜台上,对掌柜道:“两坛酒。”

      掌柜瞬间弹起来,捏起金珠看了看,一阵点头哈腰,“客官稍等,店里正好有二十年窖藏好酒,我这就去取来!”

      谢逍宜点点头,就站在柜台前等着。

      堂中还有几个酒客,大半夜的不睡觉,围在一桌喝得热火朝天,说的内容也热火朝天,火热得令谢逍宜浑身如蚂蚁噬咬,却忍不住想听一听。

      “那女子可真有本事啊!”
      “多少年轻公子少侠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结果人家天一亮就走,半点儿情面不留!你们说绝不绝?绝不绝?”
      “绝——!”

      众人齐声呼应。

      谢逍宜暗暗哼了一声。

      有一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听说啊,那女子是涌泉山庄的庄主!”

      “不是她!”另一人立即反驳道,“剑宗大公子都出来作保了!宋兰桡你知不知道?武林蘼芜剑,江湖照妖镜!他都说了不是!”
      “对啊!我听说那颜庄主被带到府衙,转头就被大人物保释出来了!”
      “那又怎样?保释她的是人家未婚夫,跟她是不是那个蒙面女子有屁关系?”
      “被你们这么一说,我都想见见那位颜庄主了!”
      “得了吧!喝你的吧!”

      “说真的,我要是能跟她快活一晚,少活十年也值啊!”

      众人大声哄笑。

      谢逍宜一下子攥紧了手指。

      “客官!酒来了!”

      掌柜冒出来,将一大一小两坛酒放在柜台上。

      谢逍宜咬咬牙,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指,平静地看向掌柜。

      “这两坛可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酒了!小的这坛是二十年窖藏,大的是十年,都是上好竹叶青!”

      谢逍宜指着二十年的酒,“两坛。”

      掌柜略显歉意,“那个……二十年的只剩这一坛了,不过,十年的后劲儿也足!不收您钱!要不要试试?”

      谢逍宜应了一声,也不要找钱,抱起两坛酒就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影踉跄着撞进来,谢逍宜侧身一让,可对方显然喝糊涂了,眼看就要扑倒在地。

      他脚下微移,以手臂托了对方一下,那人终于稳住身形,扶着门框,迷迷糊糊道了声谢。

      谢逍宜一颔首,正要走,却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夸嚓——”

      坛子掉在地上,酒香四溢,引得众人看过来。

      “呵!原、原来是谢少主啊!”那人大着舌头道。

      谢逍宜侧目一扫。

      年轻,会武,醉得不轻。

      但他不认识。

      掌柜战战兢兢跑过来,一边作揖道歉,一边试图把那人拉开。可那人却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谢逍宜胳膊上,死活不撒手。

      “别、别拉我!”

      他一把甩开掌柜,晃了晃,对着谢逍宜嬉皮笑脸,“好、好一个谢少主啊!武林盟千、千金不够,连、连涌泉山庄都要染指……凭、凭什么你就能都占着?”

      大堂里瞬间安静。

      那人浑然不觉,继续道:“你、你说,凭什么?”

      谢逍宜没搭话,只看向掌柜。

      掌柜一个激灵,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一把捞住那个年轻人,按在了最近的凳子上。

      谢逍宜不再停留,抬步就走。

      那人不依不饶,叫骂声穿透夜风,追着他的背影。

      “凭什么?凭什么他能?凭什么我一个都——唔唔唔——”

      后面的话被掌柜的巴掌捂住了。

      谢逍宜没回头。

      他拎着剩下的那坛酒,身形一展,重新飞上楼顶。

      夜风更大了,吹得心头烦躁。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入喉,却越发郁闷。

      凭什么?

      他也想知道。

      凭什么,他就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凭什么,连“小宜”这个称呼,她都不肯再给?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酒,十年的,又灌了一大口。

      夜色更浓,涌泉山庄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

      *

      “看见了!看见了!”

      周恒连滚带爬冲进堂中,“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

      李遨清霍然起身,“是谁?谁伤了你穆师兄?”

      周恒苦着脸道:“就是那悬月楼的谢少主!谢逍宜!”

      李遨清眼睛一瞪,“你确定?”

      周恒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徒儿问了好几个人,他们都说当时穆师兄喝醉了,在酒肆门口堵着那谢少主,冲他大喊大叫,两人拉扯了一番,最后还是掌柜的出面才把人按住的!可能他又返回,然后将师兄……”

      “我说谦儿身上那刀伤如此眼熟!”李遨清一掌拍在桌上,“好你个谢逍宜!老夫多次给悬月楼面子,想不到你竟然如此嚣张,为了一句醉话,就敢把我徒儿伤成这样!”

      他狠狠一跺脚,“恒儿!走!随为师去悬月楼,为你穆师兄讨个说法!”

      “师父——”周恒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看向师娘求助。

      莫惠思朝周恒点了点头,随即上前一步,拉住了李遨清的衣袖。

      “夫君,且慢。”

      “夫人,你莫拦我!”

      “我不是拦你,”莫惠思温声道,“只是你想想,这事谦儿也有过错。是他醉酒冒犯对方在先,年轻人么,容易意气用事。”

      “哼!”李遨清怒气未消,“不过是醉酒失态,骂了几句而已!那谢氏小子若是个懂事的,一笑了之便是,怎会下如此重手!”

      “夫君——”莫惠思语调一变,“我知你护徒心切,但这件事,你要怪就怪我吧。”

      “夫人?”李遨清一愣,“你这是何意?”

      “怪我,”莫惠思叹了口气,“明知谦儿年轻气盛,便不该让他去那燕子楼参加武林盟的秋宴。若是不去,也就不会在半途碰上那个蒙面女子。若是不碰上,也就不会情根深种。若是不情根深种,更不会在听说那女子可能是颜庄主后,巴巴地跑去拜见……”

      她抹了抹眼角,继续道:“结果吃了闭门羹,回来就茶饭不思,借酒消愁。哎……想必,他是真的动了情。我于心不忍,便劝他出去散散心,他把自己喝成那副模样,还与人发生冲突……说一千道一万,怪我,是我这个做师娘的没有照顾好他。”

      李遨清道:“怎么能怪你呢!要怪就怪那谢家小子心胸狭隘!”

      他顿了顿,拳头又攥紧了,“是他们悬月楼一向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之前邀他们剿灭破月宗时就一直推三阻四,想不到最后竟然暗地里跟捭阖司联了手!原来,是瞧不上我们这些武夫啊!”

      他越说越气,胡子又开始抖,“这江湖都传遍了,谢家小子跟那个颜庄主,一直不清不楚的!定是他听谦儿说了几句醉话,就恼羞成怒,下手打伤了他!”

      莫惠思微微蹙眉,“可是,宋公子不是都出来澄清了么?那蒙面女子并非颜庄主。若谦儿骂的都不是正主,谢少主为何又……”

      “哼!”李遨清重重一哼,“那个宋兰桡,本以为他是个光风霁月的人物。老夫之前给他面子,去麓山剑派参会,结果呢?他自己倒是去了武林盟的燕子楼,跟那些酒囊饭袋推杯换盏。说不定,剑宗背后也是蝇营狗苟,藏污纳垢!”

      周恒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禁想起那日燕子楼的情形来,果然……不简单啊!

      莫惠思眼珠一转,“夫君,依我看,不如邀请周边几位相熟的门派好友,连同受妖女迫害者,一同去南浦城找悬月楼讨个说法。”

      “这……”李遨清闻言,却犹豫了。

      虽然穆谦身上是有刀伤不错,也曾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谢逍宜有过冲突,可若最后证明伤人者另有其人,那他李遨清岂不是在众人面前倚老卖老,贻笑大方?

      “有必要闹得这么大么?”

      “自然有必要。”

      莫惠思语气笃定,“此举不仅是为谦儿讨说法,也是让武林同道们看看……”

      “其一,那蒙面妖女霍乱江湖,多少年轻公子为她神魂失据。可是剑宗不管,武林盟袖手旁观,那就咱们仰苍派站出来,为受害者讨个公道!”

      “其二,悬月楼少主出手伤人,若是不给个说法,那他悬月楼就是恃强凌弱之徒。再加上,到时候同去的门派中也有弟子被那妖女祸害过的,悬月楼再横,敢跟半个武林对着干?”

      “其三么,就算谢逍宜有实证不是他砍伤的人,这一闹,也将他推到台前来。妖女搅扰不止,悬月楼同在江湖,总要表个态。若是他们真的不管不顾,失了道义,那他悬月楼的名声不就……”

      她没有说完,李遨清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好!”

      李遨清合掌一拍,“哪怕谢逍宜是清白的,能以此搓一搓悬月楼的锐气也好!”

      周恒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师父刚才不是还义愤填膺地要去讨说法吗?

      师娘的笑容仍是那么温柔,却……让人后背发凉?

      穆师兄啊穆师兄,你这一刀挨的,可能要砍出一个江湖大战了!

      他不禁懊悔起来,那一晚怎么就没有看顾好师兄呢!

      三日后,南浦城郊外,几路人马从不同方向陆续汇聚到了荡林寺内。

      与此同时,一封来自温芫芫的急信,快马加鞭送到了涌泉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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