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摸鱼十八技——从入门到放弃》壮士请自重

135、浮云不管流年度 5 他这一笑，

　　李遨清上前一步，朗声道：“谢少主。”

　　谢逍宜抱拳回礼，“李掌门，诸位。”

　　李遨清将谢逍宜从头到尾扫了两遍，见他脸上虽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毫无居傲鲜腆之意，心中不禁忐忑起来，一时分不清对方是胸有成竹，还是安排了后招。

　　他定了定神，先将身边几位门派的话事人介绍了一番。

　　众人简单寒暄过后，李遨清这才进入正题。

　　“谢少主今日肯来，定也是光明磊落之人，那老夫就开门见山了。”

　　“李掌门请说。”

　　“敢问谢少主，初九那日，是否在三元街酒肆，遇到我家徒儿，穆谦？”

　　“是。”谢逍宜道。

　　他这话一出，江湖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李遨清眼角微微一跳，语调不改，继续发问，“再请问谢少主，我徒儿当时状态如何？”

　　谢逍宜面色不变，“醉得不轻。”

　　李遨清上前一步，“他那时，可是醉后胡言乱语之态？”

　　“不错。”

　　“所以你就对他出手了？”

　　谢逍宜眉头微蹙，“我扶了他一下。”

　　话音刚落，喧嚣声更大了。

　　“他承认了！”
　　“他说了扶了一下！”
　　“对啊，他没说打！”
　　“那穆少侠身上的刀伤作何解？”

　　李遨清也愣了。

　　他原以为谢逍宜会否认接触，或者直接承认动手。但“扶了一下”这个说法，他确实没想到。

　　他抬起手，待喧嚣止住后，继续盯着谢逍宜。

　　“酒肆里的人作证，说我徒儿酒后失态，冲撞了你，你二人拉扯不休，最后还是掌柜出面才平息下来。可有此事？”

　　“我扶了他一下。”谢逍宜重复了一遍。

　　“不止如此吧！”李遨清声音忽然拔高，字字有力，“他身上的伤我看过，分明是刀伤！想必是谦儿醉语不当，你恼羞成怒，将他砍伤。”

　　谢逍宜道：“报捭阖司，让他们来查。”

　　“呵！捭阖司？”李遨清笑了，“谁不知道你们悬月楼跟捭阖司交好，尤其是在剿灭破月宗一案上，你们可是立了头功！若捭阖司有意偏向于你，我们又能怎么办？”

　　谢逍宜沉吟片刻，“那，依李掌门看呢？”

　　他这一问，李遨清心就定了，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下来。

　　“谢少主，不是老夫有意为难，只是徒儿受伤，为师岂能坐视不理？”他说着，指了一圈身边的江湖人，“这些门派中，同我徒儿一样，都有弟子受妖女所害。只要悬月楼出面，捉拿妖女，还江湖宁定，那么你伤我徒儿这件事，便可大事化小。谢少主，意下如何？”

　　谢逍宜道：“不行。”

　　“……什么？”李遨清没想到他直接拒绝了。

　　谢逍宜又道：“悬月楼已经受捭阖司所托，在调查蒙面女子的行踪，我不会以此作为筹码。再者，穆少侠受伤，非我所为。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话音落下，人群又议论起来了。

　　“诶？这么说来，他没道理伤人啊……”
　　“确实是两码事，不该混为一谈！”
　　“除非那个蒙面女子真的是颜庄主……”
　　“那也不对啊！如果真是她，悬月楼还查什么？”
　　“贼喊捉贼呗！”
　　“不还有捭阖司呢么！”
　　“李掌门说捭阖司跟悬月楼是私相授受……”
　　“如果真有，那就更没必要查了，随便抓个女子来结案了不就行了！”
　　“莫非……他说的都是实话？”

　　李遨清听到身后的议论之声，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谢家这小子还挺难搞。话不多，却句句往关键处戳去。不过，自己也还没输，得赶紧想个对策，不能再让他这么讲下去。

　　李遨清正要再开口，却被一道清喝打断——

　　“谢少主说的对极了！”

　　下一刻，两道纤细的身影在夜色中飘落。

　　仔细一看都是熟人，温芫芫和韩宥仪。

　　两人一出现，连乌云都识趣地散开，寺前这块空地也亮堂了几分。

　　见她们直接站到了谢逍宜的身侧，全场静默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更大的喧嚣。

　　“流光仙子怎么也来了？”
　　“武林盟的人？”
　　“好像没有通知他们吧？”
　　“这下热闹了……”

　　温芫芫充耳不闻，只对谢逍宜道：“小谢，抱歉啊，绕路耽误了会儿，来得不算晚吧？”

　　谢逍宜垂眸笑了声，朝两人颔首，算是感谢。

　　温芫芫唇角一弯，然后把目光转向李遨清。

　　“李掌门，你那徒儿的伤势如何？”

　　李遨清不知温芫芫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思考片刻，谨慎回道：“有劳温庄主问起。谦儿刀伤颇重，至今未醒。”

　　“哦——”温芫芫语调拖得很长，而后点了点头，“我说李掌门，你徒儿都伤得那么重了，你不赶紧找大夫给他治伤，跑这儿来做什么？”

　　李遨清刚要回答，可温芫芫压根不给他机会。

　　“找真相？等他醒来一问不就知道了么！可你倒好，放着昏迷的徒弟不管，还召集了这么多人到寺里来……听说是要讨说法？”

　　她歪了歪头，飞快地看了谢逍宜一眼，继续说道：“可是谢少主刚才不是已经给你说法了么？他说没砍，就是没砍。你不信，那等你徒儿醒来对质呗！多简单的事儿啊，怎么就被你搞成这样了？”

　　李遨清面容僵住。

　　温芫芫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你该不会是——” 她扫了一圈众人， “借着徒弟的伤，把大家伙儿都聚起来，实际上另有所图吧？”

　　李遨清脸色铁青，胡子都开始抖，“温庄主此言差矣——”

　　“矣什么矣！”温芫芫一摆手，打断了他，“你还不如直接说：我就是来找茬的，我就是看不惯悬月楼，我就是想趁乱捞点好处！何必非得批张光亮的皮，在这儿演戏给人看？”

　　李遨清被她这句话噎得不轻。

　　他强忍怒火，解释道：“谦儿曾醒来过，只是当时他是醉酒后遭人袭击，并未看清伤人者。而根据证人之言和他的伤势，再结合妖女霍乱事件，武林同道皆是不忿，这才来此要讨个公道。”

　　“讨公道？那就更要报给捭阖司了呀！诶？你是不是不认识人？不要紧，我熟啊！我可以帮忙引荐的啊！比如，南宫大人、许大人……哦，再不行，我们找个远一点儿的，关中的季大人，你看怎么样？”

　　李遨清怒哼一声，“不劳费心。徒儿受伤，老夫自会为他讨个说法。”

　　怎么又绕回来了？温芫芫叹了口气。“你要的说法，谢少主不是已经肯定地回复你了么？结果你还不依不饶？这岂不是白白浪费大家的时间和精力？依我看，你根本不是想要个说法，而是专门来诛心的。啧，这里可是清修之地，你心思正不正，佛祖可是都看在眼里的哦！”

　　李遨清被直接戳破，怒火中烧。

　　心思速转后，他退了一步，同其他门派的人站在一起。

　　“温庄主误会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今日之事，不止是老夫要为徒儿讨说法，更是大家一起商议如何应对那妖女霍乱之事。只不过，在这之前，若是谢少主能证明自己并非伤我徒儿之人，大家自然就能同仇敌忾，专心对付妖女。”

　　温芫芫听完，笑了。

　　“那还不简单！你们当中，谁出来跟谢少主比试一场，大家亲眼看看谢氏刀法，自然能见分晓。”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了。

　　温芫芫眉毛一挑，看向谢逍宜。

　　谢逍宜一颔首，上前半步，握住刀柄。

　　江湖众人却各个面露难色，惊疑不定。有人偷偷往后缩了半步，生怕被点名。还有人低下头，假装忙碌地在找着什么。

　　韩宥仪正要开口，温芫芫一个眼神看去，将她止住。

　　韩宥仪立即明白过来。自己是武林盟的人，表姐又明显是站在谢逍宜这一边的。若是她出手接招，不仅不能为谢逍宜作证，反而会越描越黑。

　　想到这里，韩宥仪收回了脚步。

　　温芫芫再转向李遨清，见他那副踌躇的样子，嘴角翘得更高了。

　　“李掌门，是你说要证明的呀，怎么现在又不敢要了么？”

　　李遨清能清晰地感到其他门派的人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又被温芫芫说中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仰苍派以内功为主，在刀剑上本就不擅长。况且谢逍宜那小子的武功，在江湖上被传得神乎其神。他这把老骨头上去，万一几招就输了……

　　怎么办？谁上合适？

　　他想了想，朝身后的徒儿看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恒的身上。

　　周恒一对上师父的眼神，差点儿要哭出来。刚刚流光仙子出现的时候，他就赶紧躲了起来，至今没跟师父说过“自己成了温庄主仇人”这件事。

　　“师……”

　　他才吐出半个字，就被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了。

　　“在下愿领教谢氏绝学！”

　　白影如烟，似银河流落，翩然而至。

　　竟然是蘼芜公子宋兰桡！

　　这一下子，全场简直是炸了锅。

　　周恒倒吸一口气，捂住了嘴。

　　温芫芫没想到宋兰桡会来，下意识往山门方向看了一眼。

　　短暂的惊讶过后，她反而定了心：有剑宗的参与，这场浪潮算是压下来了。

　　宋兰桡朝着众人抱拳，面色温和。

　　“诸位英雄，关于蒙面女子一事，宋某此前已核实过，并非涌泉山庄颜庄主。如今事件未明，剑宗定会负责到底。至于穆少侠所受之伤……”

　　他顿了顿，朝着谢逍宜看去。

　　谢逍宜颔首回应。

　　宋兰桡收回目光，接着道：“就由宋某来领教谢氏刀法，诸位意下如何？”

　　有人愿意当冲头，大多数人自然乐得看热闹。

　　再说了，两位都是江湖中的翘楚，蘼芜剑对雁翎刀，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啊！

　　可是，人群中仍有几道目光游移不定。

　　“宋公子跟那位谢少主是不是认识的？”
　　“认识又怎样？”
　　“那他会不会故意放水啊？”
　　“就是说！他们都是高手，我们哪里看得出来真伪？”

　　正当众人踌躇不定的时候，一声沉吟传来——

　　“阿弥陀佛。”

　　音调不高，却将所有的喋喋不休都压了下去。

　　维慈大师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外围。

　　他双手合十，眉目低垂，“老衲愿为两位少侠的比试作证。”

　　铁面圣僧开了口，一下子，便没有人再敢置喙半句。

　　众人又看向李遨清，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

　　李遨清心中正后悔不迭。

　　虽听说过维慈大师同谢容瘦是棋友，但没想到老和尚竟然愿意淌这浑水。

　　不过，再转念一想，他又稍微松了口气。

　　就算今夜谢逍宜证明了自身的清白，宋兰桡获得了侠义的名声，那又怎样？妖女还是由他们去捉，仰沧派也没有什么损失。

　　这么一想，他脸上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挤出一点笑容，朝维慈大师拱手。

　　“有大师作证，我等自然放心。”

　　此时，远处的一颗老槐树上，谢容瘦翘着腿坐在枝桠上。

　　热闹轮番上演，精彩纷呈。能演到眼下这般情形，他很满意。

　　“真是得道多助啊！”

　　他感叹了一句。

　　尤其是自家那闷葫芦侄儿方才在众人面前说得头头是道，面对别人的言语陷阱，不但没有出乖露丑，思路还清晰得让他这个当叔的都自愧弗如。

　　这么一想，他再感叹一句：“近朱者赤，也是颇有道理的！”

　　感叹完，他正想换个姿势，余光却瞥到一抹红色的身影正从山道上走来。

　　他的笑容顿时僵住，下意识就想从树上跳下，直接遁逃。

　　但又见那人走得很慢，气喘吁吁的，后面还跟着小心翼翼的晋飞。

　　他一下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叶片簌簌发颤，夜空随之旋转，连星星也在露水中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