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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浮云不管流年度 1 吾眼与审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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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翠盖朱轮的豪华大马车停在涌泉山庄门口。
小田停下了扫地的动作。
车帘一挑,下来位年轻公子,衣料上的暗纹在日光下闪着富贵的光芒。
“在下博山门楚添,特来拜会颜庄主,劳烦小哥通传一声。”
小田扔掉扫帚,比他更加恭敬地回礼道:“庄主外出,您改日再来吧。”
楚添闻言,脸上的遗憾毫不掩饰。
“不巧,当真不巧。”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双手递过,“烦请小哥转交庄主,在下改日再登门请教。”
大车刚走,小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拜帖,分量很足,香气扑鼻,边角还描着银丝流云。
他啧啧两声:“这帖子做得比昨儿那位的还讲究。”
话音刚落,路过的小桂伸长脖子瞅了一眼。
“呀,又来一个?这是第几个了?”
小田竖起手指头开始数:“今日这博山门,是第六个了。前头有仰苍派、清枫浦、百闻阁,还有两个自称是旧友的……”
小桂笑呵呵念叨:“那个清枫浦还挺有心的,果脯两份,一份给庄主,另一份给我们。就是吃完了我才发现,那是铺子里卖不掉的陈货,换了新包装而已,也不知道庄主那份会不会味道不一样。”
“谁知道呢!”小田捧着拜帖就往里走,嘴里不停喃喃,“你说他们找庄主干嘛呢?朝廷的嘉奖热潮不是早过了吗?这都要入冬了,开春还早呢,难不成庄主是红鸾星动了?怎么桃花就一朵接一朵的了?”
小桂也不明所以,“可不是嘛。往年这时候收的都是年礼单子,今年倒好,全是拜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账房老于正好抱着算盘从廊下走过。
“拜帖?”老于立刻刹住步子,“谁的?给庄主的?上个月才刚跟悬月楼清算完结,库里正空虚呢,一时半会儿可经不起几回有朋自远方来不带特产的场面了!”
小田愣了愣,老实交代:“博山门的,姓楚。”
老于“哦”了一声,噼里啪啦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博山门,位于江都一代,以玉器生意发家。他们来干什么?想投资鱼塘,还是想参与山庄扩建?”
小田摇摇头,“不知道。”
小桂立即举手,“可能只是想见见庄主?”
“那更麻烦了……”老于默默收起算盘,仰天长叹,“见庄主是不要钱,但庄主见了总得设宴款待吧?这些就要钱啊!”
此时,阿达和老孟拉着板车,向后厨走去。
阿达:“要我说,庄主桃花旺是好事啊!”
老孟:“得了吧!桃花再多,能顶饱么?”
阿达:“能啊!老话说得好,有情饮水饱么!”
老孟:“啧,相信情啊爱的,说明你还太年轻!”
阿达:“……”他是该承认呢还是承认呢?
“我看呐,那些小年轻都是闲的!”吴婶儿正往坛子里码酸菜,接话道,“当年我还是姑娘的时候,提亲的也踏破门槛,可我谁都没嫁!”
小桂忍不住追问:“为啥呀?”
“不为啥。处不了几日,新鲜劲儿过了,就都走了呗!”吴婶儿将盖子掩上,慢悠悠擦着大缸,“要我说,这男人呐,还不如一坛酸菜好!平日里,你花心思在酸菜上,酸菜便会越来越合你的胃口。你要是把心思花在男人身上,呵,他们一旦尝了味儿,转头就跑咯!”
跑了?
不知怎的,众人纷纷想到了突然离去的谢少主。
却没人敢接话。
这日,黄昏落尽。
小田正要关上大门,一道猫叫似的声音响起:
“请、请问……颜庄主可在?”
小田回头扫去,台阶下站着一道瘦弱的身形。
定睛一看,是个少年郎,身形单薄得再被风多吹两下就能折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苍白虚弱。
小田正要开口问话,有人比他更早出声。
“这回又是谁呀?”
小桂探出头,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嬉笑的语调突地就变了。
“哎呀!”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像见了自家走失三月的小狸猫,“你几岁了?家里大人呢?路上吃饭没有?你怎么瘦成这样!”
少年被这一连串问话吓得后退半步,最后只记得第一个问题,小小声回道:“十、十八……”
“十八?”小桂的眉头拧成了麻花,“你看看你,瘦成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才十三岁呢!”
就在小桂已经开始盘问少年“豆浆喜欢咸的还是甜的”的时候,一辆熟悉的马车从山道那头不紧不慢地驶了过来。
小田喊了一句:“庄主回来了!”
颜鹤加从马车上下来,正想打招呼,就看见门口杵着个眼生的瘦弱少年。
她正想问是谁家的亲戚,那少年转过了身,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哎!”
颜鹤加没出息地跳了一步,堪堪躲开。可脚下没站稳,眼看就要倒地,幸好被火木真捞住。
也幸好,少年最后没有跪到地上,被火木真及时拉住了胳膊。
神勇无敌的火女侠一手一个,拉住两弱鸡,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桂和小田这才后知后觉地赶过来,一人扶起一个。
一阵七嘴八舌、兵荒马乱后,众人终于知道少年的来意了。
少年自称小乙,原也是殷实人家的孩子。
爹娘先后病故,伯父吞了家产,他和兄长被扫地出门。兄弟俩四处找活路,勉强糊口。
有一日,兄弟俩拉着板车送货,在山道冲撞了一群人。为首公子的大马受惊,他跌了下去,怒不可遏,招呼手下人就对着他们俩一阵拳打脚踢。
小乙一直被兄长护着,没有受什么伤,可兄长肋骨断裂,肺腑受损,后又染上了风寒,就那么去了。
“我发过誓,”小乙的眼眶通红,咬牙哽咽道,“谁能替兄长报仇,我这条命就是他的。”
话音未落,小田和小桂已经低声啜泣起来。
“……如今,那家少爷死了,说是被一个蒙着眼的女子害的。”小乙吸了吸鼻子,“有人说那女子是行侠仗义,也有人说她是采花大盗,那少爷宁死不从,才会……”他抬起头,直直看着颜鹤加,“那些我都不管!我只知道,害我们的人死了,我就是想……想来报恩。”
颜鹤加默默听完,轻轻叹了口气,“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小乙答得飞快,“他们都说是你。”
颜鹤加正想再解释些什么,小桂突然拉了她的衣角。
“庄主,他如今孤苦无依,还瘦成这样……也没地方去了……能不能,先将他留下?”
小田也在一旁狠狠点头,“留下他吧,庄主!我可以把口粮分他一半!”
颜鹤加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又看了看小桂和小田殷切的眼神,再叹了口气。
“好,那就先住下吧。”
小桂欢呼一声,拉着小乙就跑。
颜鹤加看着两人的背影,摇头失笑,恍然想起戏文里常写的“救风尘”来,不得不说,一朵受苦受难的小白花,也确实惹人怜爱啊。
一转头,发现火木真的神情不对。
她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火木真思考片刻,一脸严肃,字字铿锵:“好色,是刮骨刀。”
颜鹤加:“……”
刀?
雁翎刀?
她脑子里瞬间想起某人的脸,还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确实漂亮,确实迷人,也确实是把好刀,只消一眼,便令她……骨软筋酥。
好吧。她承认,谢少主是粘人了一些些,是爱撒娇了一些些,是需要人哄那么一些些……
但,人家很通人性啊,并没有强留她下来!
唔,不对。
好像是她主动想……
等等!
真真说的好像不是谢逍宜!
那就是……啧,这少年还没长开呢!
她刚才光顾着为他的悲惨遭遇叹气了,连对方的眼睛是圆是方都不知道,连眉毛是浓的还是淡的也没有看清。哪怕是刀,顶多就是把未开刃的小刀而已,不具备任何攻击性。
颜鹤加这么一想,就觉得火木真纯属在杞人忧天。
不过,第二日,当颜鹤加再见到小乙,顿时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半瞎。
或者说,她的审美,已经被谢氏一族霸凌太久了。
此时的小乙,穿着庄内伙计的青色制服,垂着眸,静立池边。
阳光下的他,腰背笔直,整个人像被雨水洗过的春竹,清瘦,干净,一双眼睛澄澈得黑白分明,跟昨日那个被淋湿鹌鹑似的少年判若两人。
察觉到有人走近,小乙偏头看来。
“庄主。”他赶紧鞠躬问好,略显拘谨。
“小乙,”颜鹤加微笑颔首,“住的可还习惯?”
小乙点点头,羞涩一笑,“我、我先去干活儿了。”
“好。”
小乙又鞠一躬,追着鱼塘抢险队伍去了。
颜鹤加仍站在原地。
火木真飘过来,看了看远处的身影,又瞅了瞅身旁呆立的木头,感叹一句:
“这是条小白鼬啊。”
颜鹤加突然回神,看向她,静待下文。
火木真不负所望,没有任何解释,“切”了一声又飘走了。
颜鹤加也不追问,晃悠悠走向书房,然后看着桌上堆着的各种拜帖,继续发愁。
这封文辞华美,引经据典,落款……不认识。
那封字迹豪放,慷慨激昂,名字……很陌生。
她扒拉一圈,快速扫过,发现全都不认识。
最离谱的是,有一份只画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啧,这是玩你画我猜的时候吗?
颜鹤加将拜帖往旁边一推,趴在桌子上,深深叹了口气。
想不通啊!她这么懒,连屋门都懒得出,又去哪里结识,不对,又是在哪里被这些英雄豪杰挖到的啊?
不过很快,在收到悬月楼的信函后,她就明白过来了。
信函很长,但不是谢少主那种啰里八嗦、暗通款曲的风格,而是正儿八经的情况说明。
信中说,江湖中出现了一名奇女子,喜好跟名门公子少侠月下对饮,谈天说地,能从宇宙起源,聊到昆仑山脉,然后再顺势露水一夜,最后消失无踪。
看到这里,颜鹤加暗道一声“好家伙!”
然而,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那名女子一到清晨便消失的做派,令好多男子魂不守舍,到处寻找。偶有觅得踪迹者,登门拜访,却被拒之门外,见都见不到人。害得好多男子为其憔悴,更有一人自寻短见,幸好被家人及时救回。
江湖中风声浪起,猜测那名女子究竟何许人也,竟引得无数男子折腰?
据那些男子事后回忆,说她才思敏捷,风流雅致,诗词书画无一不通。初识令人惊艳,久处也不觉烦腻,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佳人啊!
然而,当问及那名女子长相,每个人却描述不一,因为她一直以白纱覆面,难见真容。
有人说她清丽脱俗,有人说她明艳不可方物,还有人说她端庄如大家闺秀,又灵动若山间精灵。
唯有一点众人皆无异议——
此女才情之高,远胜容貌之美,外表不过是她最不值得称道的优点之一。
颜鹤加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更加发愁了。
尤其在信函最后,谢少主亲手批注了一行字:
出门当心。
这四字笔锋锐利,收尾处却洇开一小团墨,显然落笔时压着极大的力气。
颜鹤加把这四个字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抬手研墨铺纸,飞快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吾眼与审美俱残,目之所及唯有一人,勿忧。
墨迹未干,她便匆匆封上,招人送出。
这澄清信才刚送出,指名要见颜庄主的人又来了。
有时是负琴的清雅公子,有时是佩剑的少年侠客,也有自称是久仰颜庄主才华的书生文士,还有的当场高歌一曲。
当然了,颜庄主本人没有听到,反倒是小田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最惨的是,还得他自己扫。
不管拜访的人如何殷勤,小田都说庄主未归,最后无一人得见。
次数多了,小田不禁开始琢磨起来。
他把这几日的访客人员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锦衣公子、少年侠客、携琴书生、佩剑侠士……全是年轻的、体面的、人模人样的男子。
再后来,到访的人变成了怒气冲冲的家仆、壮汉、打抱不平者,口口声声说要为某某家少爷公子讨个说法,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涌泉山庄庄主始乱终弃、朝三暮四、见异思迁。
想着想着,他手里的扫帚渐渐停下,一个念头就这么冒了出来:这谢少主才走,就有如此多的人追了过来,莫不是庄主内心寂寥,在外面……嘶,不会吧?
而这日,当一人出现在山庄大门口时,小田的内心更是惊涛骇浪——
不是吧!
庄主她……她竟连武林白月光都染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