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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雾锁千山识峰骨 11 我对你的喜 ...

  •   谢逍宜轻笑一声,终于站直身体。他看着她,拂过她的脸颊,又滑到她的肩颈,将斗篷裹紧了一些。

      “你赶着回去么?”他问道。

      “不啊。”颜鹤加脱口而出。

      “那今晚能陪陪我么?”

      颜鹤加定了定神,然后眉头一瞥,不满地看向他。

      谢逍宜动作一顿,“不、不行么?”

      颜鹤加“啧”了一声,反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走,现在就走。”

      说罢,气势汹汹地拖着谢逍宜往回走。

      候在远处的晋飞看到这架势,瞬间睁大了眼睛。

      颜老板这是……是要强抢良家少主啊!

      他要不要阻拦?

      理智告诉他,作为护卫队长,他应该主动上前询问。

      可是,看着自家少主被颜老板拽着往前走时踉跄一下,却又迅速调整步伐跟上的动作……

      不对,不能妄动,先看看再说。

      近了。

      近了。

      哦!终于看清了!

      少主的脸上,分明是十成十的欢喜!

      这下子,他的心彻底定了。

      “晋头领。”颜鹤加挥挥手。

      “属下在!”晋飞放声回应道。

      “前头带路,回别院。”

      “得令!”

      船笛参差,画桥风定。

      当谢逍宜沐浴更衣,躲着众人,飘到偏厅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几盘可口的小菜。

      然而,没有“主菜”——那位说好同他共餐的人,不在这里。

      他心头一凉,正要跑出去找人,恰好见颜鹤加端着一个餐盘,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

      “鱼来咯!”

      谢逍宜忙上前接过,沉甸甸的餐盘上,竟然是清蒸鲈鱼。鱼身完整,只是葱丝小料撒得颇为狂放不羁。

      颜鹤加单手叉腰,指着鱼道:“这可是我亲手……”

      “亲手做的?”谢逍宜眼睛瞬间亮了,方才不见她的失落已经无影无踪。

      “非也,非也。”颜鹤加摇着手,“谢少主太看得起我了,我这个半残怎么可能耍得动大菜刀啊!”

      这话一出,谢逍宜的神情就变了。

      他抓住她的手,牵着她在桌边坐下,握着她的右手腕轻轻揉着。

      “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颜鹤加眨眨眼,嘴一咧,开始表演:“哎呀!谢少主有所不知,这道天容海色本澄清蒸鲈鱼工序复杂,先是一招分筋错骨切开鱼腹,接着是斜风细雨刮鳞去腥,再有素手芙蓉改刀腌制,当然啦,这些都是由你们的大厨完成的,而我么,涌泉山庄第二任德艺双馨颜庄主,则是负责最核心、最精髓、最考验心性的一道关卡——”

      谢逍宜抿抿唇,“愿闻其详。”

      “那便是,七七返成凋碧树,九九闲步见跃鱼,此中真谛,非高手不能为也! ”

      谢逍宜眉梢一挑,“就是说……”

      “就是说,是我亲手把盘子放进蒸笼,然后数着数,走了整整七七四百九十九步,算准天机,才得以大成!”

      谢逍宜:“……”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鲈鱼,不小心对上了死鱼眼……唔,恐怕没这么简单。

      颜鹤加左手捏筷,豪迈地夹起一块最肥美的鱼腹肉,又干脆利落放入他的碗中。

      “来,谢少主,品鉴一下这绝世鲈鱼。吃了它,不敢说功力大增,至少能暖胃么。”

      谢逍宜举筷,手腕一转,就要将鲈鱼送入嘴里。

      “等等!”

      颜鹤加突然拦下了他。

      她眯起眼,仔细端详他筷尖那块鱼肉,又凑近盘子看了看鱼,“可能……大概……天机似乎还差了一点点,它成得不太彻底。”

      她垮下肩膀,略显沮丧,“看来我不仅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身负六畜有害之命格啊……鱼兄,害你白死一场,是我的错——!”

      “别这么说!”

      谢逍宜赶紧放下筷子,倾身过去贴了贴她的脸侧,轻声哄道:“就算你能将这条鱼做得原地复活,我对你的喜欢,也不可能再多半分了。”

      哦?颜鹤加眉梢高高挑起。不可能再多半分?意思是……已经满到不能再满了?

      好家伙!月余不见,谢少主这甜言蜜语的功力见长啊!跟谁学的?快报上名来,她要去拜师学艺!

      颜鹤加忍着笑意,语气一转,“鱼呢,我这辈子怕是做不成了,下饭的故事么,本庄主这里存货充足,现在就送你一个。”

      “嗯,你说。”

      “第一个么,就是绝世刀客和西湖醋鱼的故事啦!”

      颜鹤加一边布菜,一边说道:“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位绝世刀客,他刀法通神,杀人无数,却有个怪癖,就是每杀一人之前,都会去西湖边吃一条醋鱼。传言说,他是在提前超度亡魂……”

      忽而,她压低声音,一脸高深莫测,“实则不然!真相是,他在为自己壮胆。因为对他而言,酸,比死更可怕。”

      谢逍宜:“……”

      怎么跟黄礼崎说的不一样?她到底编了多少个绝世刀客和西湖醋鱼的版本啊!

      可,哪怕心中再是好奇,他都不会开口问她,因为他绝不会让她知道,他曾腆着脸去问过黄礼崎那些她讲过的故事。

      “西湖醋鱼固然很好,可要我说么……”颜鹤加转手夹起一块桂花糖藕,放进谢逍宜碗里,“我们谢少主还是跟糖藕更配,又纯又甜!”

      谢逍宜夹起糖藕,送入口中,看着她,很认真地点了下头。

      这种甜,他爱吃!这个版本,最好听!

      饭后,两人沿着回廊慢慢散步。

      周遭清清亮亮,枝叶簌簌摇晃,偶尔夹杂几声秋虫的鸣叫。

      谢逍宜的脚步却渐渐沉滞。

      颜鹤加明白,他心中的余震未消。

      此时几只小虫飞过,她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谢逍宜转眸看过来,颜鹤加“哎呀”长叹一声。

      “夜色这么好,又有谢少主陪同散步,那我附赠一个关于不正经的老剑圣如何打败自己的故事,好不好?”

      “如何打败……”谢逍宜眼神一闪,“我是问,有多不正经?”

      “听我跟你说……”颜鹤加摇了摇他的手,“曾经有个老剑圣,剑术通神,从无败绩,可谓奇人也。有一年,江湖上出了个无影大盗,轻功绝顶,人称盗圣。老剑圣一听,哟呵,也是圣?竟然拿他跟一个小偷相提并论!在强烈的正义感和屈辱感同时驱使下,他决定要亲手擒住那个盗圣。于是,他精心布下罗网,算准时辰风向,甚至动用了毕生所学的追踪术……结果……你猜怎么着?”

      “……没抓到?”

      “抓到了!哎呀,不过么,还不如没抓到呢!”

      颜鹤加卖了个关子,话头突然停下。

      待谢逍宜捏了捏她的手心催促,她才笑着继续道:“那日啊,他追着盗圣的气息跑了八十里山路,最后才发现,原来他追了半天的大盗,竟是月光下一只野猴跳窜的影子!”

      “……只是猴子么?”

      “还没完呢!老剑圣自觉一世英名竟栽在一只猴子手里,那是又羞又气,若传出去,必定成为江湖笑柄,不配剑圣之名,于是躲进山里准备封剑归隐。”

      “……后来呢?”

      “后来啊,他没有真的归隐,而是培养了新的爱好:喝酒,吹牛,追蝴蝶。尤其是那种翅膀亮晶晶的小蝴蝶。逢人便说,他同蝴蝶有三生三世的情缘。故此,只要见到长相娇俏的小蝴蝶,不论他在做什么,都会立即追上去,说是能悟出新的剑招来,还边追边喊:蝶儿蝶儿,你慢慢飞,当心前面带刺的蔷薇!”

      谢逍宜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有点想笑。

      颜鹤加再道:“有一回,他看中了一只特别漂亮的小粉蝶,追了整整一座山头。结果——”

      “结果?”

      “结果他一剑捅翻了一个马蜂窝,被马蜂群追着又跑了三座山头,最后不得不跳进河里才得以脱身。”颜鹤加笑出声来,“他回去后啊,众人发现他的脸肿得像猪头,便问他发生了何事。你猜他怎么说?”

      谢逍宜嘴角微微翘起,“难不成……真说自己被马蜂蛰了?”

      “不愧是谢少主啊!正是如此!他说——”颜鹤加捋着假象的美髯,装作老态龙钟的嗓音道:“蝴蝶虽美,马蜂更凶。剑术再高,也怕群殴。”

      谢逍宜:“……”果然是老不正经。

      “大家都觉得剑圣是练剑入魔,胡言乱语,笑笑就过去了。再后来啊……”颜鹤加语调拖得长长的,“他终于将自己被猴子耍了的事情讲了出去。可大家听了,都说他是越老越不正经,又编故事瞎糊弄,没有一个人当真!”

      她停下脚步,偏头一笑,“而他自己呢,久而久之地,竟也觉得那件曾让他羞愤欲死的事情,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呗!他便继续往前走,去看更多的风景,去追更多的蝴蝶。”

      谢逍宜垂下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明月疏星,波定风轻。

      卧房里,谢逍宜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端坐在床沿。

      颜鹤加推开门,他立即站起身,垂着眼眸,静立在那里。

      见他这模样,她的心头不禁抽痛了一下。

      她无声地叹口气,反手合上门,向他走去。

      边走边抬手,解开了覆眼的白纱。

      她明显地察觉到,他的呼吸滞住了,随即变得凌乱起来。

      果然,他想起了上一次。

      那一次,并不愉快。

      走到近前,颜鹤加先吹熄了灯,再拉着他的手,带到榻边坐下。

      “最后一个故事了,是关于一个特别爱哭的武学高手,你想不想听。”

      谢逍宜微微点了点头,“嗯。”

      “话说啊,从前有位高手功夫了得,但他有个声名远扬的弱点,就是特别爱哭。比武赢了,他会哭;看见花开,他会哭;吃到好吃的东西,他也会哭。最特别的是,他一旦哭得狠了,就会引发电闪雷鸣,召来倾盆大雨。故此,江湖人送他一个绰号,招雨师。”

      “那时,西境有个大国,常年无雨。国君听说了他的本事,以举国之力将他奉为国师。每日好吃好喝,美人环绕,只需他坐在祭坛上,哭来一场场甘霖即可。”

      “他既有此等本事,”谢逍宜低声道,“又能造福一方,也可算……才尽其用。”

      “是啊,人人都羡慕他,觉得他凭借天赋异禀,就轻易得到了别人奋斗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

      说到这里,颜鹤加看向谢逍宜,“你说,若他早知道,仅靠哭泣就能获得一切他想要的名和利,那他年少时,还会不会在每一个日夜,忍着旁人的窃笑与不解,去苦练那些或许永远都用不上的剑招与心法?”

      谢逍宜摇摇头,“不知。”

      颜鹤加又问:“若是你呢?如果早知道有些事注定会徒劳一场,你还会选择做现在这些吗?”

      “会。”谢逍宜没有犹豫。

      “为何?”

      谢逍宜沉吟片刻,“我,不是因为能得到什么才这么做……”

      似乎很难准确表达,他的话音在这里停下,眼睫却不住地颤动起来。

      颜鹤加却听懂了——这是他的路,从他接受自己是“谢逍宜”开始。

      而他现在痛苦的根源,正是这种认知的割裂——他仍在践行着“谢逍宜”该做的事,却被迫去清醒地品尝“无能为力”的苦果。

      对或错,生或死,都不在他的手上。要接受这一点,跟刮骨疗毒差不多。疼,但得受着。

      “所以啊,”颜鹤加总结道,“江湖故事告诉我们,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半路装死。留得青山在,明天接着烧。”

      她凑过去,轻轻吻在他的脸颊上,“你说对吧?”

      谢逍宜眼睛瞬间睁大,抬头看她。

      “……”这对吗?

      沉默。

      沉默是那条死不瞑目的鲈鱼。

      谢逍宜又好气又好笑,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又调皮!”

      “啊对对对!”

      颜鹤加乐不可支,笑倒在他的怀里。

      谢逍宜顺势接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带着她倒向床榻,覆上她的嘴唇。

      盈盈漠漠,细细点点。

      渐渐地,谢逍宜的呼吸变得清浅均匀,似乎睡了过去,可仍含着她的舌尖。

      颜鹤加悄悄后撤些许,他却一下惊醒,追了过来。

      她耐心地将他好好吻了一遍,直到他彻底放松,陷入深眠。

      就着夜色,颜鹤加支起身,细细描摹着谢逍宜。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轮廓瘦削许多,却依旧凌厉。

      他说的没错。

      她确实是觉得他们没有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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