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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雾锁千山识峰骨 8 他,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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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涌泉山庄众人才反应过来——
谢少主走了。
不是外出办事,没有不日便回,是真的走了。
最先崩溃的是门房小田。
他抓着扫帚,眼神空空地望向山道尽头,嘴里不停喃喃:“谢少主走的那天傍晚,云红得跟洒了鸡血似的。而我、我只顾着跟烂叶子较劲,都没跟他说句‘早去早回’!” 他越想越后悔,猛地将扫帚一扔,捶胸顿足,“我真是个榆木脑袋!早知道他不回来了,应该送他一包麦芽糖的!”
账房老于紧随其后。
他对着一沓废纸唉声叹气,“庄主让我结算跟悬月楼有关的账目,我还洋洋自得,庆幸自己平时就记录详实,不到半日就理清楚了。那天,我把账册和银票递给谢少主的时候,他看都没看就收了起来,我以为他是急着去办大事,晚点会再仔细核验,我还等着他回来夸我呢!现在想想,谢少主那时的神情,分明是、是心如死灰不复燃啊!”他越想越难过,摊在了椅子里,“哎!早知道这样,我就干脆拖个三年五载再说呢!”
采买双雄老孟和阿达蹲在墙角,像两棵被霜打的茄子。
老孟声音哽咽:“上次西街粮铺掌柜缺斤短两还骂人,是谢少主往那儿一站,什么话都没说,那掌柜的就自己把秤杆折了赔钱……”阿达接口,泣不成声:“以后……以后再遇到那种老扒皮,咱们可怎么办呐?”
小桂红着眼眶,抽抽嗒嗒,“我晒在竹竿上的衣裳都不见了。去报给庄主,庄主却说是被后山那群成了精的猴子偷了。原来,是谢少主自己带走了啊……”
厨娘吴婶儿默默盖上最大的一口酸菜缸,满脸惆怅,“谢少主这一走,我这独门秘制的酸菜给谁尝去啊?全庄上下,就他一人能面不改色吃完一整碟,还跟我道谢呢!”
众人闻言,齐齐侧目:吴婶儿!你清醒一点!谢少主不是爱吃你做的酸菜!是因为他不爱说话!他从来不会说“不”啊!
确定谢少主不会回来后,庄内气氛异常低迷,池塘里的锦鲤游得没精打采,抢食有气无力,就连上岸都不再积极了。
纵观全庄,要说谁最淡定,那就非庄主本人莫属。
她照常理事,说笑,吃饭,敷药,睡觉,睡觉,睡觉……有时也会兴致勃勃地尝试吴婶儿研制的新菜,夸的最多的就是那道黯然销魂炸酱面。
可说来也怪,庄内上下,愣是没一个人敢在她面前提“谢、少、主”这三个字。就连日常用语“谢谢”都默契地改成“有劳”,后来演变成了“你知道就好”,最后省略为一个字——“啧”。
哦,还有一个人例外,就是有金钟罩护体的火大夫。
其实火木真也憋得够呛,好几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直到这天夜里,她去卧房给颜鹤加换药。
在将浸染了药汁的纱布贴上颜鹤加的眼睛后,周遭一下子静得诡异,她终是没忍住。
“他,真走了?”
“对呀,走了。”颜鹤加的语气绵软如常。
火木真等了等,见对方没有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意思,也一时语塞。
她背着手在屋里转圈,脑子飞速旋转着。
想起那晚听到的动静,再结合谢逍宜走时决绝又沉默的背影……按理说,这是他们俩之间的私密事,她不方便出声的。
可……为了两人的和谐发展以及山庄的光明未来,她咬咬牙,拼了!
火木真一步跨到榻边,“是不是你……”
话音停住了。
“我什么?”颜鹤加的声音毫无破绽。
火木真深吸一口气,“是不是你,嫌弃他了?”
“……嗯?”
火木真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他,是不是,不行?”
颜鹤加:“……”
火木真见她不应,以为自己猜中了,于是开始普及医理:“我跟你说,你别急,也别嫌弃他。他定是这段时间累着了,心力交瘁,所以、所以才……疲软无力。但是吧,这是暂时的,是虚症,你,你多给他点时间,让他缓一缓,养一养。他,那么年轻,底子也好,肯定还能再振雄风的。”
一番温言好语,苦口婆心,颜鹤加仍是没有说话。
火木真急了。
“喂!你不能因为这点……这点暂时的挫折,就、就浅尝辄止、止步不前啊!”
颜鹤加“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真真,你、你真的是……”
颜鹤加笑得浑身发抖,好一会儿才止住一些。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下次啊,我一定多点耐心。”
“这还差不多。”火木真松了口气,边朝外走边提醒道,“记住啊,布巾干透,才能拿下来。”
说完,她出了门,往药庐走去。
待火木真将晾晒过的草药都分门别类放好,再回到颜鹤加卧房时,已是一个时辰后。
颜鹤加仍旧静静地躺在榻上,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
火木真轻手轻脚走过去,取下布巾。
她正要离开,却发觉手中的触感不对劲。
嗯?布巾怎么还是湿的?
*
“我回来了。”
曹大友推开木门,将肩上的半袋米扔在地上。
他扯下肩头粗布,抹了把脖子,径直走到院角那口老井边洗漱。
一个瘦弱的老妇人,扶着坑洼不平的土墙,慢慢挪了出来,浑浊的眼睛对着井边水声的方向。
“是大友回来了啊!”
曹大友拧布巾的手顿了顿,低低应道:“哎。”
“饿不饿?走了这么远路……娘去给你下碗面?”老妇人说着,贴着墙往灶台走去。
曹大友捏着布巾,站在井边没动。
眼看老妇人再走几步就要踩到那半袋米,他把布巾一扔,走过来扶住老妇人的胳膊。
“别麻烦,我吃过了。”
说着,他带着老妇人的手,按在了米袋上。
“工头发的,米。”
老妇人“哦”了一声,脸上欢喜更甚。
她颤抖着解开袋口,探手进去抓了一小把米粒出来,用拇指和食指细细捻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好啊,这米,真好啊!粒粒饱满,香!我儿能干,一回来就能挣到这么好的米!”
“哎呦!老姐姐,你家大友可真孝顺啊!”
一颗脑袋从土墙上冒出来,是隔壁的邻居,李婶儿。
老妇人听了,立刻转向声音方向,“是啊,李妹子!是我老婆子有福气!菩萨开眼,让我到老到老,还能再见到我的儿……”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
“哎哟!我的老姐姐!”李婶儿赶紧拔高了声音,劝慰道,“你可快打住吧!郎中不是说了么,你这眼睛就是给哭坏的!现在大友好不容易回来了,这就是天大的喜事!你该享福啦!可不能再哭了,再把福气哭跑了可咋整?”
曹大友一直沉默地听着。
他扯扯嘴角,从腰带里摸出几粒碎银子,走到土墙边,塞进李婶儿手中。
“李婶儿,这么些年,多亏了你照应我娘。”
李婶儿面色惊讶,推拒了几下。“哎哟!大友,你这是干啥!都是邻居,搭把手的事儿,这怎么好意思……”说着话,碎银子还是牢牢捏在手里。
曹大友道:“我在码头干活,没个准时辰,不能常回来。往后还是要多辛苦李婶儿帮衬着看一眼。”
“好说好说!”李婶儿拍着胸脯,“你尽管放心去!咱们都是老邻居,互相帮衬那不是应该的嘛!你娘就交给我,准保饿不着冻不着!”
曹大友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老妇人身边。
“我得回去了,这几日船多,货紧,得守着。等得了空,再回来。”
老妇人连连点头,摸索着抓紧他的袖子,“好好,你去,你去忙正事!娘好好的,不用惦记。在码头上,自己当心身子,吃饱饭,啊?”
曹大友刚回到码头,气还没喘匀,工头就迎上来,指着一旁带轮子的板车道:“来得正好,城里硕丰仓有批货到了,你给送过去。”说着,将一串用麻绳穿好的铜板塞进他手里,笑呵呵拍了拍他肩膀,“路不远,工钱另算。完事儿买点酒,不用急着回。”
曹大友掂了掂铜板,咧嘴露出个憨实的笑,应了声“好嘞”,低头拉起板车,就往城里推去。
到了大街,他将围在脖子上的汗巾往上扯了扯,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
路过县衙门外贴满图画的告示牌时,他脚步未停,头却垂得更低,推着车匆匆走过。
很快,循着工头说的方位,他找到了硕丰仓。
推车刚一靠近,就有个驼背男人迎了出来。
驼背男先看了看木箱侧面的记号,又抬头瞥了曹大友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木条递过去,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曹大友接过木条,上面刻着日期和编号。
他没动,看着那驼背男人伸手就要去搬箱子。
“大哥,”曹大友上前一步,握住车把,“我帮你推进去吧,顺手的事。”
驼背男人动作一顿,没说话,朝仓库里一个角落指了指。
曹大友利落地推车进去,库房里光线昏暗,堆着不少货,最后两人合力将箱子卸下。
“多谢。”驼背男抱了抱拳,声音沙哑。
“别客气。”曹大友笑呵呵应道。
驼背男背着手,慢慢往门口踱去。
曹大友跟在他身后,目光一直落在他的手上,若有所思。
傍晚,曹大友拎着两壶酒和一只烧鸡回到码头,径直找到蹲在货堆旁歇气的工头。
“头儿,给您带了点儿。”说着,他将酒和鸡递过去。
工头眼睛一亮,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咧嘴笑了:“行啊大友,挺会来事儿!”
曹大友是老乡推荐来的,工头听说他年轻时在外地出了点事,被判挖了好多年的石头,才刚刑满释放,家里还有个快七十的瞎眼老娘。想着他如今能回来踏实干活,算是不容易。
他拍拍身旁的空地,“来,坐,歇会儿!”
两人就着烧鸡,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
喝了半壶,工头话匣子打开,从码头规矩说到江湖传闻。
“咱们这儿是悬月楼安亭分舵的码头,虽说比不上扬州、姑苏那些大口岸热闹,可也是江南重镇。”
工头拍了拍曹大友的肩,“你好好干,以后混熟了,举荐你去分舵其他码头,说不定也能当个小工头,那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曹大友举起酒壶,“全靠头儿提拔,给口饭吃。”
酒快喝完了,曹大友似随口问道:“对了头儿,硕丰仓那个看门的驼背大哥,是啥来头?看着有点面善。”
工头打了个酒嗝,摆摆手,“他啊?老郑头。具体啥来头不清楚,听说是咱们少主他小姑姑介绍来的亲戚,好像是姑苏那边的人。来这儿不少日子了。话不多,做事仔细,脾气也和善。”
“哦,姑苏来的啊。”曹大友点点头,“怪不得觉得口音有点熟。”
第二日,工头果然又安排曹大友去硕丰仓送货。
曹大友特意绕去熟食铺子,切了二两猪头肉,又打了半壶酒。
到了仓库,卸完货,他将酒和肉递给老郑头。
“郑老哥,我新来的,还不太懂规矩,以后多关照关照。”
老郑头连连摆手,“不用。”
曹大友也不强求,笑呵呵收了回来,“那行,老哥您忙着。”
回到码头,他便将酒肉分给了其他人。
之后连着几日,只要是曹大友去送货,总会带点东西,有时是几个肉饼,有时是一包新炒的豆子。
老郑头每次都是摇头,拒收,最多说一句“有规矩”,从无例外。
半个月后,舵主章执带着人巡视安亭码头和几个重要仓库。
一行人到达硕丰仓,老郑头从怀里摸出两张纸条,悄悄塞入章执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