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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雾锁千山识峰骨 7 想到更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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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马出现在山道尽头的时候,门房小田正用扫帚跟台阶缝里一片顽固的落叶进行最后的决斗。
大马停下,谢逍宜扶着颜鹤加跳了下来。
小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手里的扫帚“啪嗒”掉落,砸在他的脚背上。
一声变了调的嚎叫响彻山庄前庭:
“庄主!庄主回来啦——!”
话音未落,最先冲过来的是鱼塘抢险队的三个人。身上都沾着杂草,共同举起手里的大鱼,不顾大鱼扑腾,错落有致地欢呼起来:“乌鳢出,庄主归,今晚可以加餐咯!”
采买伙计阿达正扛着半扇猪肉往后厨赶,闻声一个急刹,猪肉在空中划了个惊险的弧线,肥嘟嘟的猪耳朵“啪”一下子拍在了他的脸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扒拉影响视线的障碍物,差点儿摔个大马趴。
跟在他后头抱着蔬菜筐的老孟躲闪不及,一个后仰,萝卜白菜纷纷弹跳飞起,差点儿将他砸晕。他躲过袭击,匆匆回头看了一眼,扯开嗓子就朝里喊:“庄主!庄主回来了!快!快告诉账房先生,这个月不用为省钱做假账了!”
账房老于听见了“假账”二字,吓得一抖,手里刚拨到一半的算盘珠子“哗啦啦”就散了。他颤巍巍地从屋中窜出来,边跑边撇清关系:“庄主明鉴!老朽做的每一笔都是实账!最多……最多就是应谢少主要求,将悬月楼人工费上减去了一些些!”
厨房吴婶儿听到声音,抱着咸菜缸就跑出来了,才跑了几步,就累得靠墙休息,呼哧呼哧喘着气,一句话都喊不出来。
小桂最是稳重,提着裙子哒哒哒跑来。才到了颜鹤加跟前,却忽然红了眼眶,嚎啕大哭:“庄主!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谢少主他……他……他都不吃饭的!”
颜鹤加眉毛一挑,看向身旁的人。
谢逍宜掩唇轻咳一声。
正当他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时候,人群全都涌了上来。
一瞬间,颜鹤加就被七嘴八舌、鸡飞狗跳地包围住了。
她一路点头、微笑,拍拍这个的肩膀,握握那个的手,好不容易才从热情的人潮里挪出一条生路。
而路的尽头,是抱臂而立的火木真。
火木真对上颜鹤加的脸,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而后上前一步拽过她的手腕,直接搭上脉门。
颜鹤加咧嘴一笑,“真真?”
火木真翻了个白眼,“跟我来!”
颜鹤加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火大夫像拖麻袋一样拖走了,只来得及回头向谢逍宜摆摆手。
谢逍宜脚下一动,瞬间跟近数步,却最终还是在火木真“想要她好就得听我的”眼神警告下,停在了药庐外。
药庐里,热气蒸腾,味道感人。
颜鹤加被按进一个集结了天地间所有颜色的大染缸,不是,大木桶里,那味道似乎混合了四海八荒全部的诡异,冲得她龇牙咧嘴。
“别动!”火木真瞪她一眼,又往桶里撒着看不出原材料的药粉。
颜鹤加扒着桶沿,嘿嘿一笑,“真真,这味道好像比以前更浓了,你是不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给我用上了?”
“闭嘴。泡你的。”火木真拍掉手上的药粉,再次发出警告:“一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把这身晦气泡干净再说!”
颜鹤加识相地闭上了嘴。
一个时辰后,颜鹤加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煮得过头的红豆沙里的陈皮,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香甜,不是,古怪气息,软手软脚地被火木真从桶里捞出来,塞进干净衣服里,又按在火炉旁的小塌上,直到全身烘干。
颜鹤加吸吸鼻子,嘿嘿,没想到这烘干后的味道还挺可口。
“你,七天内,不许劳神,不许熬夜,不许……”火木真凶巴巴道,见对方乖巧地点头,才嫌弃地挥挥手,“算了,我看你也没力气干别的。去吧。”
颜鹤加飘着回到自己卧房,推开门,一股熟悉到令人鼻尖发酸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墨汁,书册,木头,山风的潮湿,其中还有一缕属于谢逍宜的冷冽清气。
她长长地“啊”了一声,将自己扔进绵软的被褥里。
真舒服——!
她拥着被子,来回滚了两圈,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
怪了,进屋前累得是发丝都酥软,可这么一滚,竟又奇迹般地精神不少,她感觉自己能立刻爬起来犁它二亩地。
难道……是回程路上窝在谢逍宜怀里那一觉睡得太扎实了?
还是说有什么要紧事给忘了?
她摊平身体,视线扫了一圈。
屋内明明和离开时一模一样,此刻却显得过分安静,也过分空旷了些。
究竟是少了点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起,她是越思考越清醒,越清醒就越觉得这里空得有些烦人。
算了,不睡了。
颜鹤加索性起身,趿拉着鞋子,慢悠悠晃出了门。
晚风正好,夜色也不错,四周罩着一层清冷的银纱。
她的双腿似乎自有主张,等反应过来时,已站在了书房外。
门开着,烛光透出。
颜鹤加靠着门框,没有进去。
谢逍宜坐在桌案后,腰背笔直,微低着头,正提笔写着什么。
他换了衣服,黑发半束,松松地垂在肩侧。显然已沐浴过,空气里除了有新墨的微涩,纸页的干燥,还有他身上皂角的清爽。
烛光柔柔地晃着。
他看起来……毛茸茸的,很好抱的样子。
谢逍宜唇角一弯,放下笔,起身走过来。
走到近前,他将她好好看了一遍,然后弯腰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
“怎么过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愉悦的模样。
“睡不着。”颜鹤加老实交代。
谢逍宜笑了一声,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书案后的椅子里。
刚坐下,一阵风吹入,颜鹤加不自觉打了个轻颤。
谢逍宜随手一挥,“咔哒”轻响,书房门应声合拢。
紧接着,他手臂一带,将她从旁边的座位揽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再解开外袍将她整个裹住,拥进怀里。
颜鹤加熟门熟路地搂上他的脖颈,将脸贴上他的颈窝。
很奇异地,刚才在卧房里感觉到的所有空白,瞬间被填满。
原来少的,是这个啊。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谢少主,有什么我能效劳的么?”
“不用。”谢逍宜侧脸,蹭了蹭她的头发,“只是回几封信,都是常规事务。”
“哦。”颜鹤加动了动,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我没有打扰你吧?”
“不会。”谢逍宜笔下未停,“很快就好。”
他的声音温和如晚风,他平稳的心跳像安魂曲,他温凉的气息怎么都闻不够……他的一切,都是说不出的好。
胸腔突然一阵紧缩,热气上涌,她的鼻尖顿时酸得不行,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低低“嗯”了一声。
她并不打算对抗自己的感受,至少今晚,她决定投降。
只想,这么沉沦一下,就一下。
她深吸口气,鼻尖的酸涩被他的味道冲淡,慢慢地,身体也变得绵软。
她好像快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还留了一些清明,可是又想不清楚,自己特意跑过来,究竟是想和他说说话,还是仅仅为了确认他在这里。
迷迷糊糊中,感觉身体一轻,是被谢逍宜抱了起来,她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子。
然后,晃晃悠悠地,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谢逍宜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他正要直起身,却被她捉住了手腕。
“今晚,留下来。”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但,抓住他的力道却异常确定。
谢逍宜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
“好不好?”她又追了一句。
他叹了一声,沉默着脱掉了外袍。
刚一躺下,颜鹤加就偎了上来。
他抬手拢着她。
两人在黑暗中静静地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是颜鹤加先动了。
她的吻很轻,落在他的眼角,划过他的脸颊,又滞留于他的唇瓣,并不深入,只是来回厮磨着。
谢逍宜缓缓抬起手臂,拥住她,回应她。
夜露清润,唇齿湿黏。
越来越浓烈,是从未有过的热度。
谢逍宜勉强退开些许,哑声喃喃:“你今夜……似乎,不一样。”
颜鹤加手臂一撑,支起身子。
“我说了,”她轻声道,“我想你了,很想。”
她抬起手,解开覆眼的白纱,扔在一旁。
发髻松散,垂落,她再次俯下身。
冰凉柔滑的发丝掠过脸颊、颈侧,带起一阵战栗。
谢逍宜屏住了呼吸。
颜鹤加的呼吸却急促了起来。
她的吻不再轻缓流连,反而变得急切匆忙,甚至带了点笨拙的凶狠嚣张。
辗转磕碰间,她在他下唇咬了一下,加重力道,又一下。
“唔!”生涩的刺痛混合着心慌意乱,谢逍宜浑身一颤,闷哼出声。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终于握住她的肩膀,略微发力,才将她稍稍推开了一些。
颜鹤加的眼神晦暗迷离,像蒙着浓重夜雾,而雾后,似乎藏着某种冷酷又汹涌的东西。
“你、你是想做到那一步么?”他的气息粗重凌乱。
她不答反问:“你不想么?”
谢逍宜承受不住似的,猛地别开了脸,喉结剧烈滚动着。
“我、我没有……不,不是……我……不是……”
颜鹤加掌心贴上他的颈侧,温度烫人。
她又问了一遍:“你不想么?”
“我……”
谢逍宜转回了脸。
他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咬着牙道:“我想……”
“想什么?”颜鹤加轻声哄着,“说出来,我要听。”
“想……想过很多次,但不知……”
话音停在这里,他又重重地喘息了几下。
“我想……想到更深的地方……去找答案。”
颜鹤加笑了。
“好。那我现在就教你,怎么找。”
她推开他的手,再次俯下身。
然而,她没有碰到他。
一阵眩晕过后,谢逍宜已经撑在了她的上方。
他垂眸看她,胸膛还剧烈起伏着。
他的气息已经乱得一塌糊涂。
她的也是。
她勾住他的脖颈。
他却狠狠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没有以后了?”
颜鹤加的嘴唇开合几下,什么都没说。
谢逍宜翻身下了床,背对着她站在床边。
“不,不能这样。”
他的身形晃了晃,拳头捏起,又松开来。
“你别,别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颤抖。
“……我受不了。”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子。
好一会儿,他都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他抬步欲走,却又突然顿住。
他弯下腰,捡起落在床榻边的白纱,缠在手上,一圈圈收好,放在她的床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回头看她,径直走向门口。
颜鹤加仍然保持着被他推开的姿势。
直到门合上,她才动了动。
她翻了个身,缓缓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埋入被褥里。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脏某处很空,空得抽痛,痛得发抖。
而被褥里,有他残留的气息,是解药。
*
第二日一大早,颜鹤加便招来了管事和账房,让他们将悬月楼的费用结算清楚,且态度反常地要求必须在天黑之前完成。
整个白天,庄内众人明显感到一股不对劲的气息,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傍晚时分,谢逍宜牵着黑马,独自离开了涌泉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