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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雾锁千山识峰骨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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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未定,荼靡开尽。
天气难得晴好,阳光慷慨得像不要命。
颜鹤加裹着厚厚的披风,陪着那两株刚开了几朵小花的山茶,坐了一下午。
她盯着山茶花,山茶花也在盯着她。
渐渐地,花瓣变了颜色。
“呼啦”一下,一朵花毫无征兆地着了火。
又“吧嗒”一声,整朵掉落。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颜鹤加猛地一抽,惊醒过来,心脏突突跳着。
她用力看去,一朵朵小花还好端端地缀着,正无辜地随风轻摇。
她拍了拍胸脯,怪了,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哦,对了。山茶花,也叫断头花。因为凋谢时是整个花朵掉下来,干脆利落,就像被砍了头。
啧,这寓意可真是……离经叛道地大吉大利!
颜鹤加摇头失笑。
“嘶——!”
脖颈处传来一阵钝痛,她感觉自己也有点像那“断头花”,脑袋和身子快要分家了。
她一手揉着脖颈,一手扶着廊柱站起来,慢悠悠地飘进了书房。
可能是下午那个盹儿打得过于惊心动魄,颜鹤加失眠了。
她翻身下床,像个游魂般飘到池塘边,绕圈遛弯。
一圈,两圈,三圈……走得脚底板都要烧起来了,仍是没有困意。
她仰天长叹一声,认命地又飘回卧房。
站在屋子中央,她茫然四顾,最后,目光落在衣柜上。
她走过去,打开柜门,抱出一件外袍,将自己裹住,缩进了被子里。
很神奇的,她很快就睡着了,甚至没来得及为这个没出息的举动感到一点点的羞愧。
迷迷糊糊中,眼前变得温热明亮起来,可浑身仍是软绵绵的,颜鹤加不想动。
小桂的声音响起:“庄主,已经晌午了,你醒了没?”
“唔。”颜鹤加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小桂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走近床榻。
“诶?这不是谢……”她赶紧捂住了嘴。
颜鹤加心头一跳。
糟糕!
人赃并获!
她怀里抱着的正是谢逍宜那晚留下的外袍!
这下子,她完全清醒了。
但是,她没有立即动作。
她先是睁开了一只眼,再顺着小桂的视线看向怀里的衣服,最后懒洋洋开口:“哦,你说这个啊。昨晚有两只泼猴在争抢,吵得厉害。我就出去把猴子赶跑,顺手将衣服捡回来了。”
小桂听了,眉头蹙起,满脸不赞同。
“哎呀!庄主!被野猴子摸过的东西怎么能就这样抱着呀!多不干净啊!”
说着,她捏着外袍的一角衣料,从颜鹤加怀里唰地一下抽走。
“我这就拿去好好洗洗,再晒上三天太阳!”
咔哒——门被关上了。
颜鹤加还呆坐在床上。
她伸长了手,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
“头儿!查到了!” 一名护卫匆匆踏入堂中,“按您吩咐,拿着黄大友名字去户籍和旧档里筛了一遍,又问了几个老街坊,确有这么个人。”
章执两步走过来,“继续说。”
护卫道:“此人大约是二十多年前跟着同乡外出谋生,在淮北一带与人斗殴,失手打死了人,被判了二十年,一直在苦役营里凿石头。算算日子,确实是最近才刑满归乡。”
章执眉头一压,“二十多年……也就是说,自他离乡后,左邻右舍再无人亲眼见过他。如今回来,物是人非,老娘眼盲,仅凭口述和相似的容貌……”
护卫没听清后面几句,“头儿,您说什么?”
“没什么。”章执随意摆摆手,又问道:“另一份手信送去涌泉山庄了?”
“送了。当天便用最快的信鸽送出,走的是咱们内部的暗线。”
章执追问:“可有回复?”
护卫摇头:“尚无。”
章执略一思忖,转身走向桌案,提笔快速写了一封信,塞入信封,又用火漆封口,再解下腰间一块令牌,一同递给护卫。
“你亲自跑一趟,直接送去南浦城。记住,必须当面交到少主手中,不得耽搁,不得经任何第三人手。”
“是。”护卫郑重接过,同时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路程和时间。现在出发,去码头换快船,若路上一切顺利,等抵达南浦城时,大概不到三更天。
迟疑了一瞬,他还是低声问出了口:“头儿……若是、若是少主在休息,属下是否需要在外等候,待少主醒来再……”
“等什么等!”章执眼睛一瞪,“你几时见过少主休息?”
护卫先是一愣,随即猛地醒悟过来。
“属下现在就出发!”
*
子时将至,夜风如刀。
有人扣响了硕丰仓的大门。
老郑头从浅眠中惊醒。
他披衣下榻,贴近门边,从缝隙中向外窥去。
一只眼睛睹了过来,对个正着。
老郑头赶紧后退半步,屏住了呼吸。
倒是对方先开了口。
“郑老哥,是我,大友啊!”
老郑头咬着牙,没有出声。
外面又说:“我遇到点儿难事,想请你帮帮忙。”
老郑头依旧沉默着。
对方又说:“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老郑头想了想,抬手搭上了门闩。
门刚开一掌宽,一股大力猛地撞来,门板“砰”地撞在他身上,曹大友侧身挤了进来,还反手就将门闩重新落下。
“你做什么?”老郑头骂道。
“莫恼,莫恼。”曹大友笑着讨好道,“真有急事,关乎性命。”
老郑头哼了一声,“说罢。”
曹大友扫视了一圈四周,拉起老郑头往他的屋子走去,“外面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
进了屋里,屋里有个小火炉,没有比外面暖和多少。
曹大友抖了抖,拍拍身上的尘土,拖了个凳子在火炉边坐下,从背上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酒袋,递过去。
“来点儿?”
老郑头摆摆手。
曹大友自顾自喝了一口,嘴一抹,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包肉干,自己拿了一块嚼着,又递过去。
老郑头还是摆摆手。
曹大友又吃了两块肉干,这才开了口。
“老哥,我听说,你跟悬月楼的谢少主,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老郑头眉头皱起,“没有的事。”
“他如此关照你……”曹大友不理对方的否定,反而身体微微前倾,继续道:“你托他帮我个忙,送我出海,去南洋,这应该不难吧?”
老郑头猛地站起身,刚想呵斥,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周遭都模糊起来。
“你、你下了毒?”
“不错。我这毒特别,遇火则发,刚才顺手撒了点在炉子里。”曹大友笑道,又晃了晃手里的酒袋,“解药么,就在这里头,可惜你不肯喝,那就怪不得我了。”
老郑头耳中嗡嗡作响,脚下发软,一下子跌坐在榻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你、你到底是谁?”
“咱们不是见过的么!”
曹大友施施然站起身,慢慢靠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当年青威镖局那档子事,我还给你递过线索呢,郑大人。”
老郑头,也就是郑悫,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曹大友的面容渐渐模糊,却与一个记忆中更模糊的人影重合。
“你、你是秦辽?”
“哎,难为郑大人还记得我。”秦辽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脸颊,“逃命这几个月清减了不少,倒是找回点年轻时的影子,不然,也扮不像那曹大友。”
忽然,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得意:“说来也是运气。那真的曹大友,憨厚老实,见长得跟我有几分像,便将家底全交代了。我顶了他的名,竟还有人把我推荐到悬月楼的地盘来干活……啧啧,现在,又遇上了你。你说,是不是老天爷都在帮我?”
“我不会帮你。”郑悫怒道。
“呵!”秦辽嗤笑,眼神锐利起来,“我打听过了,你是那位谢少主亲自安排在此的。我用你的命换条生路,他会不给?”
“妄想!”郑悫咬着牙,企图将体内气力再凝聚起来。
秦辽却突然不说话了。
他歪着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慢慢绽开一个近乎狂喜的笑容。
“等等……我明白了!”他猛地合掌一击,“捭阖司公告说你殉职,说凶手是青威旧案的余孽……”
他凑近郑悫,声音压得更低,“可你还活着,那说明,凶手根本就是你!”
郑悫猛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秦辽的眼睛却放出更多精光,“哈!好一个铁面无私的捭阖司!好一个信义无双的悬月楼!原来早就欺上瞒下,蛇鼠一窝,这可是天大的把柄啊!”
他忍不住低笑起来,肩膀耸动着。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
有人来了。
秦辽反手抽出一把匕首,拉过郑悫箍到身前,抵着他的脖颈就往外挪。
屋外站着三人,为首的正是悬月楼少主,谢逍宜。
“他就是秦辽!”郑悫嘶声喊道。
“闭嘴!”秦辽吼了一句,挟持着郑悫,往后门挪去。
“谢少主,来得正好。直说了吧,他中了毒,一天内没有解药就会肠穿肚烂。另外,你跟捭阖司那点脏事,我都清楚了!”
此时,秦辽已退至后门口,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现在,给我备船,马上送我出海,我就会把藏解药的地方告诉你。否则,我若是落入捭阖司手里,第一个就把他抖落出去!”
谢逍宜静立不语。
秦辽见他似在斟酌,还想加砝码,谢逍宜却突然开口——
“你杀他,我杀你。”
秦辽一噎。
也就是说,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谢逍宜真敢这么做?
他猛然想起江湖中对这位谢氏少主的传闻,一时有点慌乱起来。
但见对方三人并未立时扑上,他心头又一松:他们到底还是在乎郑悫的死活。
很好,那就还有得谈。
秦辽正要讨价还价,却见谢逍宜又动了。
“三。”
谢逍宜向前踏了一步。
秦辽心脏骤缩!怎么回事?这就开始倒数了?
突然,外面传来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
秦辽心头大喜,“别数了!听听!是官府的人!我早买通了酒铺老板,时辰到了就去报官!现在,你不想当着官差的面杀我灭口,就乖乖跟我交易吧!”
谢逍宜暗道糟糕。他收到消息就赶来,到达码头后,发现“曹大友”不在,就立刻想到硕丰仓,结果还是晚了。想必这人今夜已经做好计划,若是跟郑悫谈不拢,就干脆鱼死网破。而官差之所以来得这么快,是因为府衙跟硕丰仓仅两街之隔。
不过,并非完全没有机会救人。
谢逍宜先是看向郑悫,再扫过他脖颈处的匕首,最后落在秦辽脸上。
他默默蓄起力。
只需一瞬。
待官差破门而入,秦辽分神的那一瞬,就可以。
这时,官差已经到达仓库门口,在拍门板了。
“开门!官府检查!”
秦辽越发猖狂,抵住郑悫脖颈的刀刃又往前压了压。
“官差到了!快点决定!”
谢逍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砰!砰!
官差在撞门板。
“少主?”晋飞和章执同时低呼。
轰隆!
门板被撞开,官差冲了进来,火把的亮光已经漫延到转角处。
谢逍宜还是没有动。
郑悫却动了。
他突然发力握住匕首的刀身,头一歪,撞向刀尖。
秦辽眼神突变。
谢逍宜疾掠而上。
他一手并指直击秦辽的手腕,另一手扣住郑悫的肩膀往前一拽,再顺势一脚踹在秦辽胸口上。
“呃啊——!”
秦辽惨叫一声,身子飞出,撞塌了角落的货箱。
晋飞和章执冲过去,合力将秦辽按在地上,同时封住他的穴道。
火光晃眼,官差冲到了跟前。
“官爷!”晋飞放声喊道,“此人是逃犯秦辽!他潜入仓库行凶,还劫持了我们的人!”
“秦辽?” 为首的官差倒吸一口凉气,又惊又喜,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功一件!
他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地上的人,手一挥,“锁了!”
另一边,谢逍宜半跪于地,单臂撑着郑悫,指尖连点几处大穴,试图挽救。
可是,来不及了。
郑悫嗬嗬急喘,眼神涣散。
他费力地对上谢逍宜眼睛,艰难出声:
“快……我的脸……再、转告颜姑娘……郑悫……终于……”
气息突然断了。
谢逍宜下颌猛然绷紧。
余光里瞥见一名官差正看向这边,他立即伸手,在郑悫面门上缓慢拂过。手再抬起,面部骨骼和肌肉已移位,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领头的官差走过来,对着谢逍宜抱拳,“多谢诸位义士相助,我等这就将逃犯押送捭阖司分部。”说完,他看着地上的人,轻叹一声,“这位兄弟大义……还请节哀。”
谢逍宜还抱着郑悫,只能颔首作为回应。
“章执。”他偏头唤道。
“属下在。”章执走过来,看了眼少主怀里的人,咬咬牙,转开了头。
谢逍宜道:“你随官爷同去捭阖司,做笔录。”
“是!”章执应下。
秦辽自然不会罢休,一路嘶声叫嚷:“官爷!小人要首告!那人是白刃卫郑悫!他杀了人!被捭阖司跟悬月楼私下包庇藏匿于此!他们现在要杀我灭口!求官爷为小人做主,擒拿钦犯,彻查勾结之事啊!”
但是府衙的官差才不理他的叫嚷,这是捭阖司的案子,而且秦辽是穷凶恶极的在逃犯,有什么话对开阖使说去。
叫嚷声离去。
晋飞走过来,单膝跪下。
“少主,我来吧。”
谢逍宜微微颔首。
晋飞从谢逍宜手中接过郑悫。
触到背上那坨硬物时,他顿了顿。
是……石头!
郑大人这些年,竟然一直背着这块石头?
晋飞心下一叹,稳稳将人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