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神午后》破折号一一

36、第 36 章

　　易礼诗今天晚上没吃几口饭。

　　那家店的外卖其实很好吃，但她今天没什么胃口。她把剩菜放进冰箱，准备下次热一下，再吃一顿。

　　吃完饭后，她突然感觉自己找不到事情做，坐在钢琴前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下起了小雨，她起身关窗，闻到了窗外带着春意的潮气，心情也像是汲了水一样，跟着潮湿了起来。

　　段凯峰比她想象中要回来得早，她刚洗完澡，正准备吹头发，就听见了开门声。他走进浴室，先是洗了个手，接着从背后抱了一下她，使了点力气，感受她挣扎的力度后，又很自然地拿过她手里的吹风给她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地吹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易礼诗一直低着头，半干的头发遮住了她的面容。他细心地一点一点吹干，然后将她的发丝拨开，微微弯下腰对上她的眼神，长指在她脸上抚摩。

　　“你不高兴。”他得出结论。

　　“嗯。”她大方承认，“因为田佳木是你表姐。”

　　这的确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他有些沮丧地将她拉到沙发上坐下，问道：“你……愿意和我说说吗？你们两个的恩怨。”

　　“她没和你说吗？”易礼诗仍旧兴致不高。

　　“没有，”他摇头，“我没问她，因为我只想听你说。”

　　被他任性的回答所触动，她终于短促地笑了一声，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他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现在身上只穿了一件连帽卫衣，领口露出一圈内搭的边。他的肤色在冬天被捂白了不少，原本很有攻击性的长相看起来竟有些乖，还有些小心翼翼。

　　是想要和她认真交流的姿态，她决定不要因为这件事情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于是她慢慢说道：“其实，现在想起来，也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那时候年纪小，太冲动了。”

　　段凯峰想象不出来她冲动的样子，那是一段他没有参与过的人生，他有些难过自己没有早一点认识她。

　　“我在大二的时候，选修了一门乐器，小提琴……”

　　“小提琴？”段凯峰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你不会拉小提琴吗？”

　　易礼诗记起来他之前好像的确有问过她这个问题：“哦，那个时候我……不太想说，因为大二过后我就再没碰过小提琴了，而且，小提琴这种乐器，我至今也没入门，说了就好像在班门弄斧一样。”

　　现在想来也幸好没说，他有田佳木这么厉害的表姐，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幸好她没有脑子一热在他面前班门弄斧，不然就丢人丢大了。

　　“等等，等等。”他突然有些混乱地皱起了眉头，伸手勾住她的小指，将她的手牵到眼前。她的小指头是弯曲的，两只手都是，他已经看习惯。他亲吻过那么多次她的指尖，替她剪过那么多回指甲，并不觉得这样的小指有什么奇怪。

　　是他忘记了，当初他在美国养伤时，决定回她消息的契机便是想起了这样一只弯曲的小指头——他和女孩儿接触少，活到现在也只见过两个人的手长成这样。

　　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去看田佳木演出的那天晚上，他妈坐在他身边，说要他待会儿上去献一束花，他不想献，便中途溜了出来。

　　他先跑到小卖部买了一罐自己平时不允许喝的碳酸饮料，又绕着音乐厅走了一圈，找了个僻静点的楼梯间想把时间消磨掉，结果才在台阶上坐下，就闻到了晚风中夹杂的酸臭味。

　　黑不溜秋的地方，只有头顶的音乐厅有光渗出来，他就着昏暗的亮光扫视了一圈，才发现自己坐在了垃圾堆附近，难怪这里没人来。

　　正准备起身离开，耳畔却传来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在飘荡着优雅四重奏的夜里显得有些惊悚，视线里出现一个披散着头发的朦胧身影大概是比听见抽泣声更惊悚的事情。那时他年纪小，会被学校都是坟场改建的这种说法给震慑住，虽然在自己学校没遇到过此类灵异事件，但每个学校说不定磁场不一样。

　　他头皮有些发麻，坐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瞳孔悄悄放大，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警报开始解除是察觉到那人的哭声越来越大，她走到垃圾集装箱旁背对着他，手上还抱着个长方形的盒子。

　　应该不是什么女鬼。

　　他松了一口气，正打算起身离开，垃圾的酸臭味却再一次撞进他的鼻腔，他伸手摸了摸鼻子，心想她可能遇到了很伤心的事情，不然不会连臭味也闻不到似的，对着垃圾堆放声大哭。

　　这时候起身好像会惊动她，他决定等一下再走。

　　幸好她也没哭多久，就把手里那个盒子给放下，转身走了。

　　喝完的易拉罐被他单手捏扁，他终于觉得自在，站起身来将易拉罐对着远处朝天敞了个小口的垃圾箱扔去。

　　然而天色太黑，易拉罐并没有如他手里的篮球一样乖乖进入框内，而是被垃圾箱的铁皮给弹开，咚咚几声杂在水泥地上，声音好刺耳。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球场上要是出现这种失误是会被人喷到狗血淋头的程度。

　　他闷着头冲过去将易拉罐捡起来，又回到刚刚的位置，重新判断了一下距离，试着闭上眼睛扬手一投——投进了。

　　肌肉记忆总是比眼睛要靠谱。他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走回垃圾箱旁边，他只是想记住这个耻辱的瞬间而已，但没想到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却不小心踢到了一个东西。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是刚刚那个女孩儿扔下的盒子。

　　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看到那个盒子似乎不太结实，被他稍微踢了一脚就踢开了，里面躺着的东西，好像是一把小提琴。他蹲下来摸了摸盒子边缘的搭扣，才发现的确是生锈了。

　　在他的认知中，乐器这种东西好像生来就会被主人爱惜，因为田佳木是一个特别爱琴如命的人。刚刚那个人，为什么舍得把乐器扔掉，明明哭得那么伤心？

　　耳边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那人又居然折返了回来。

　　四目相对时，气氛有些尴尬，虽然她眼睛哭得有些肿，他也根本没看清她到底有没有和他对上视线。更尴尬的是，他的手还搭在她的琴盒上，在垃圾堆旁边……

　　怎么想都感觉自己有点变态，说不定会被当成收破烂的……

　　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这么好的琴，为什么要把它扔掉？”

　　她没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冲到他面前蹲下，力气很大地将琴盖给扣上，“啪”地一声还夹中了他来不及收回去的手。

　　手背有点疼，但他没多说什么。她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太过鲁莽，一边将琴盒背上身一边甩下一句“不关你的事”，然后转身便走。

　　结果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还特地绕到他身后站到了垃圾堆里面光线更暗的地方，像是在躲着什么人。他站起来，看向她来的方向，才发现，不远处音乐厅的门口有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站在那里聊天。

　　难道是怕被同学撞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吗？

　　他有些头疼，摸了摸后脑勺，感觉自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树梢在沙沙作响，想要借助他的身影挡一下视线的那个奇怪的女孩儿，突然低着头开口说了一句：“谢谢。”

　　语调透着一股浓重的鼻音……难怪她闻不到垃圾的臭味。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决定在这里站到那群人离开。

　　“没事。”他回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因为他实在不是一个喜欢和陌生人搭话的人。

　　或许是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站着，谁也不搭理谁的气氛太过诡异，她居然开始对着他没话找话了：“你学什么的？”

　　他意识到她可能在问他学什么乐器，于是摇摇头：“我不是你们学校的，我才读高中。”

　　“高中生？”她好像看了他一眼，他不确定，“长这么高？”

　　虽然他从小就没有那种特别快活的少年心境，但受到夸奖的时候他还是条件反射般地回了她一句“谢谢”，接着谦虚道：“还不够高。”

　　“在炫耀吗？”她似乎曲解了他的意思。

　　“没有，是真的觉得身高不够，如果要打篮球的话。”

　　他本可以不说这么多的，但音乐厅门口那群人迟迟不走，于是对话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继续了下去。

　　“哦，那你有多高？”

　　“一米八三，算矮了。”

　　一阵沉默之后，她突然低声说道：“我也有缺陷。”

　　察觉到她语气当中浓重的倾诉欲，他顺着她的意思问道：“什么缺陷？”

　　她往她身边挪了挪，将手伸到他眼前：“喏，你看，小指头，是弯的。”说着有缺陷，语气中却满是倔强，好像这点小毛病对她来讲根本不算什么。

　　夜色浓重，他就着音乐厅外墙的小窗透出来的微弱亮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得出一个结论：“很有特色。”

　　“谢谢，”她得到了安慰，又礼尚往来般说了句，“你现在年纪还小，还能再长高，就算长不高，一米八三也足够了。”

　　微风裹挟着垃圾臭味又钻进他的鼻腔，他不想再说话了，看到站在音乐厅门口那群人渐渐走远，便侧过脸说道：“嗯，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嗯。”她点点头。

　　谁也没有说再见，因为不是会再见面的关系。

　　有人说嗅觉记忆要远比视觉和听觉要深刻——虽然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理论依据——再加上，站在垃圾堆旁边聊天的经历也的确算得上比较独特，因此虽然他对当时的聊天对象没有任何的想法，甚至连模样都没去看，但他却一直记得那根很有特色的小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