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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瑕容 “他居然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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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瑶踩着湿泥往前挪了两步,脚下的烂泥像活物般往靴筒里钻,冰凉的触感顺着布料往上爬。腕间的金镯子没入泥中大半,只剩嵌着鸽血红宝石的那截露在外面,宝石被雾气裹着,反倒透出点温润的光。她试着拔了拔镯子,泥水“咕叽”响了声,倒把旁边的水藻缠了上来。
“这破沼泽的瘴气也太浓了,”她抬手挥开眼前的白雾,指尖立刻沾了层黏糊糊的灰绿色,蹭在衣袖上留下道印子,“吸入肺里跟吞了沙子似的,嗓子痒得直想咳嗽。”
早知道来之前该让库房管事多备些清瘴丹,她上次给外门弟子发的那种就不错,瓷瓶上还描着金纹,闻着带点薄荷香。宋云瑶边想边摸向腰间的荷包,那里只塞了半块桂花糕——还是今早从清晏手里抢的。
“早知道带三瓶清瘴丹来,也不至于被呛得嗓子疼。”她对着浓雾嘟囔,声音刚出口就被水汽泡软了,散在风里只剩半截。脚下突然一滑,她连忙抓住旁边歪着的枯木,那木头朽得厉害,一捏就碎成了渣,溅得她裙摆上全是黑泥。
“哎哟,这破地方连个能抓的东西都不结实。”她拍着手上的木屑叹气,金镯子从泥里挣出来时,带起的泥水溅在下巴上,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脚边的泥水突然“咕嘟”冒起个泡,是那种憋着股气的闷响,泡破时溅起的泥点像撒豆子似的,大半都落在宋云瑶的月白裙摆上。她低头看了眼,深褐色的印子正顺着布料的纹路往四周晕,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可惜了这料子,”她啧了声,伸手去拍,指尖刚碰到布料就被黏住了——泥水混着草汁,竟有点发黏,“早知道穿库房里那件玄色的,耐脏。”
正说着,一截水藤悄没声地从泥里钻出来,绿得发黑的藤身缠着细小的倒刺,弯弯绕绕往她手腕上爬。宋云瑶弯腰去拨,指尖刚触到藤条,那东西竟像有眼睛似的,猛地往她腕间缠过来。
“还挺黏人。”她笑着往后缩手,腕间的金镯子恰好撞上藤条。就听“滋啦”一声轻响,藤条像被烫着似的倏地缩了回去,钻进泥里时还带起一串细小的气泡。
宋云瑶举着镯子看了看,宝石在雾里闪了闪:“看不出你还有这本事。”她用镯子往刚才藤条冒头的地方敲了敲,泥水“咕嘟”又响了声,再没东西敢冒出来。
“幽冥莲到底长在哪啊?”宋云瑶对着眼前翻涌的浓雾喊了声,声音刚出口就被湿漉漉的水汽裹住了,像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回音都没激起,散在风里只剩半截含糊的尾音。
她往四周转了圈,除了白茫茫的瘴气,就是脚下咕嘟冒泡的泥沼,连株像样的植物都看不见。早知道这样,昨天就该去山脚下的佣兵营,那里总有常年跑沼泽的向导,一百块上品灵石足够请个最好的,说不定还能附赠一张手绘的沼泽地图,用朱砂标着哪块地能踩哪块是陷阱。
“早知道花一百块上品灵石买了,也犯不着自己闯进来……”她踢了踢脚下的泥块,泥块没飞远,反倒溅了她一鞋帮黑泥,“上次请人去南海捞珍珠,花了三百块呢,也没见这么费劲。”
正念叨着,手腕上的金镯子突然又烫了下,比刚才在阵眼时烫得更明显些。宋云瑶愣了愣,低头看时,镯子上的宝石正泛着细碎的光。
瘴气像是被谁推了一把,突然往宋云瑶脸上扑了口,带着股腐草混着烂泥的腥气,呛得她猛地捂住鼻子。那味道钻得极快,顺着指缝往肺里钻,她忍不住直咳嗽,眼泪都被呛出来了,挂在睫毛上像沾了层雾珠。
“咳咳……这味儿也太冲了。”她揉着发红的眼角,手背蹭到脸颊时,摸到一片湿凉。
宋云瑶对着空气摆了摆手,声音还有点发哑:“算啦算啦,你也不是故意的。许是我踩了你家地盘,惹你不高兴了。”她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点灵露抹在鼻尖——这是她特意给灵植准备的养料,此刻倒先用来给自己压惊。
“等我找到莲花,分你点灵露当赔罪好不好?”她晃了晃手里的瓷瓶,瓶身碰着金镯子发出脆响,“是用晨露混着玉髓炼的,上次给后山的桃树浇了半瓶,它第二日就开了满树花呢。”
话音刚落,那团瘴气竟真的往旁边飘了飘,给她让出半尺宽的空隙。
手腕上的金镯子突然烫起来,不是灼人的那种烫,倒像是揣了块暖玉在怀里,温温的热意顺着腕骨往心口爬。宋云瑶愣了愣,低头把镯子往眼前凑了凑——雾气太浓,她特意用袖子擦了擦镯身,这才看清内侧刻着的莲花纹正在发光,淡金色的光纹顺着花瓣纹路流转,像有朵小金莲在镯子里缓缓绽开。
“咦?你是想说往这边走?”她试探着往镯子发烫最厉害的方向转了转身,那暖意果然更明显了,连带着指尖都有点发麻。看来这镯子不单是好看,还真有点用处,回头得让工匠给它再淬层灵纹,免得下次失灵。
宋云瑶顺着发烫的方向刚迈了半步,脚下突然一空,像是踩碎了薄冰似的,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她惊得尖叫一声,手忙脚乱中恰好抓住旁边垂下来的粗藤,藤条勒得掌心发疼,倒也把她稳稳吊在了半空。
“哎哟!吓死我了!”她悬在半空晃了晃,低头看见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水面上还漂着几瓣腐烂的莲花,“还好你提醒我……”她摸着发烫的金镯子笑起来,眉眼弯得像月牙,“回头给你镶两颗鸽血红宝石!要最大最亮的那种,保准比清晏那支步摇上的还好看!”
话音刚落,金镯子的温度慢慢降了下去,莲花纹的光也淡了。
浓雾里突然劈下道冷光,不是寻常日光穿透云层的柔和,倒像是淬了冰的锋芒,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劈下来。玄色衣袍裹挟着劲风掠过泥沼,衣摆扫过水面时激起的水花还没落下,就被那股凌厉的气劲震成了水雾。
顾砚秋手中的长剑正嗡鸣作响,剑身在雾里泛着层青幽的光,细看能发现刃口还沾着点暗红的血渍——显然刚经过一场缠斗。剑气所及之处,浓得化不开的瘴气像被撕裂的棉絮般往两侧退散,露出半丈见方的清朗,连泥沼水面都被震得平了平,原本翻滚的灰绿色涟漪,竟透出点水底的幽蓝。
他落地时足尖点在块半露的青石上,玄色靴底碾过石面的细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长剑归鞘的瞬间,最后一缕瘴气被剑气逼退,他抬眼望向悬在藤上的宋云瑶,眉峰微蹙,眼底还带着未褪尽的寒芒。
宋云瑶正吊在藤条上晃悠,脚尖离泥沼水面不过半尺,稍一动弹就带得藤条“咯吱”作响。腕间的金镯子卡在藤节的裂缝里,宝石被磨得发亮,她试着挣了挣,镯子反倒卡得更紧,疼得她龇牙咧嘴。
“这破藤还挺会卡东西……”她正嘀咕着,眼角余光瞥见道冷光破开浓雾,玄色衣袍的影子在雾里越来越清晰。待看清那人踏剑而来的身影,宋云瑶眼睛“唰”地亮了,像见着救星似的扬声喊:“顾长老!你来得正好——”
话没说完,顾砚秋已落在她面前。足尖点在藤条旁的枯木上,那朽木竟没被踩断,想来是被他灵力稳住了。长剑归鞘时发出“咔”的轻响,尾音还没散,他指尖已凝起淡青色的灵力,像把小刷子似的扫过她衣襟。
灵力触到皮肤时有点凉,宋云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就听他开口,语气里裹着点冰碴子:“瘴气侵体三分,还敢吊在这里晃?”
她这才发现,自己领口的布料已泛出淡淡的灰绿,是瘴气浸染的痕迹。顾砚秋的指尖停在她锁骨处,那里沾着片细小的黑雾,被灵力一碰就散了,留下点微凉的触感。
“这不是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嘛。”宋云瑶被他拉着胳膊站稳,脚下的烂泥还在往靴底黏,她腾出一只手拍裙摆上的泥,巴掌大的泥块“啪嗒”掉在地上,露出底下被压皱的绣纹——原是片精致的缠枝莲,此刻被泥糊得只剩个模糊影子。
腕间的金镯子随着动作晃悠,在顾砚秋手腕边蹭了两下,宝石撞在他的剑穗上,发出细碎的响。她低头看了眼脚下咕嘟冒泡的泥沼,又抬头望了望四周,皱着眉说:“你看这沼泽,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踩哪哪往下陷。”
早知道来之前该让库房备箱玉石砖,就是上次铺暖阁用的那种汉白玉,一尺见方,结实得很。宋云瑶边想边比划:“早知道我该带箱玉石砖来铺路,一块砖能踩三个人,还不用担心陷下去。回头我让人往这儿运两车,不单咱们走着方便,说不定还能压住这些乱窜的瘴气呢。”
顾砚秋的目光掠过她腕间,那金镯子还泛着点余温,宝石在雾里亮得扎眼。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像是认出这镯子的来历——去年宋家老爷子寿宴上,曾拿出来给仙门长老们看过,说是用深海暖玉混着赤金铸的,能护持灵力,价值连城。
“幽冥莲在西北方三丈,”他移开视线,望向雾气最浓的方向,那里的瘴气已泛出墨色,“那里瘴气最浓,裹着三百年前的怨煞。”
宋云瑶刚要说话,就被他冷硬的语气打断:“你这点修为,去了也是送命。”
他说的是实话,她的灵力在同辈里算中上,但对付这种积年瘴气还差得远。顾砚秋抬手拨开缠过来的水藤,剑鞘上的寒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邪修也在往那边去,你留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我带了清瘴丹的!”宋云瑶连忙摸出个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几粒莹白的丹丸,“上品的,一颗能顶半个时辰呢。”
他没接话,转身挥剑劈开前方又涌来的瘴气,剑气在泥沼上划出道浅痕:“跟上。”
“哎!”宋云瑶赶紧跟上,见他玄色衣袍下摆沾了泥,忍不住道,“长老你这衣服沾了瘴气,回头我送你两匹冰蚕丝,水火不侵的那种——”
顾砚秋脚步没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闭嘴,集中精神。”
沼泽底下突然窜出根带刺的黑藤,卷着腥气往宋云瑶脚踝缠来。她惊呼一声往后踉跄,慌乱中抓向最近的物件——正是顾砚秋垂在身侧的衣袖。
“砰”的一声撞进他怀里,鼻尖撞上硬实的肩甲,金镯子在对方手臂上磕出脆响。宋云瑶这才发现,他为追查邪修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月白短打,此刻被她攥着的袖口,沾了片深绿的草汁——是刚才她抓过沼泽边的毒藤留下的。
“对不住对不住!”她慌忙松手,指尖还沾着黏糊糊的汁液,“这破藤汁怎么洗都洗不掉,我那儿有西域来的浣尘露,一擦就干净,回头我送你十瓶!”
顾砚秋皱眉看了眼衣袖上的绿痕,抬手挥剑斩断缠来的黑藤,剑气震得泥水飞溅。“站稳。”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却伸手扶了她后腰一把,掌心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
宋云瑶站稳了还在念叨:“真不是故意的,这衣服料子看着就贵,要是洗不掉……我赔你新的?用云锦裁,绣上避雷纹那种,比你这件还结实。”
宋云瑶突觉脚踝一阵发麻,低头见黑藤刺过的地方浮起片青紫色。她“嘶”了声,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就递来个素白瓷瓶。
顾砚秋的手指捏着瓶身,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他眉峰蹙着,视线落在她脚踝的淤青上,语气听不出情绪:“解毒丹,内服一粒,外敷半粒。”
宋云瑶连忙接过来,瓶身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让她莫名定了定神。“谢谢长老!”她旋开瓶塞倒出粒丹丸,塞进嘴里才想起什么,又抬头笑,“这丹药看着就珍贵,我库房里有批千年雪莲炼的解毒膏,比这管用多了,回头给您送一整盒——”
他没接话,只瞥了眼她还在渗血的脚踝,转身用剑鞘拨开前方挡路的水藤。月白衣袖上的绿痕被泥水晕开,看着更显眼了,他却半句嫌恶没说。
宋云瑶咬着丹丸涂药膏,见他脚步又慢了些,忍不住嘟囔:“长老你人真好……”
顾砚秋突然停步,回头看她。宋云瑶被他看得一愣,手还停在脚踝处。他却只淡淡道:“涂快点。”说完转回去,剑鞘在前方探路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更仔细了些。
瓷瓶被宋云瑶小心揣进怀里,她望着他背影,突然觉得这素净的白瓷瓶,比自己那些镶金嵌玉的药盒顺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