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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效认 “他捏着药 ...

  •   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碾子还在转,碾盘上的玉米粒沾着露水,被碾子压出细碎的白浆。树影里,芦花鸡正低头啄着地上的谷粒,那是今早晒谷时撒落的,金黄的颗粒沾着草叶,鸡头一点一点,喉间发出“咯咯”的轻响。

      忽然,它脖子猛地一歪,翅膀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扑腾”一声栽倒,带起的尘土迷了旁边趴在地上的老黄狗的眼。狗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刚想往鸡那边凑,就见芦花鸡的翅膀抽搐了两下,爪子蹬了蹬,再也不动了,原本油亮的羽毛瞬间失去了光泽,蔫蔫地贴在地上。

      石碾子还在慢悠悠地转,碾盘与石滚子摩擦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村口格外清晰。谷粒被碾成粉,混着鸡身上掉落的细羽,在风里打了个旋。

      陆明郎提着水桶从井边回来时,桶沿的水珠还在往下滴,顺着桶壁连成细流,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串深色的印子。他今早去村东头的河湾挑了两担水,胳膊酸得厉害,此刻提着半桶井水,脚步都有些发沉,粗布褂子后背被汗浸得发深,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刚迈过门槛,膝盖突然一软,像踩着团棉花。陆明郎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子,脑袋里就像被塞进团乱麻,嗡嗡直响。“哐当——”水桶脱手砸在地上,井水“哗”地泼出来,漫过院子里的菜畦,刚冒头的小葱苗被冲得东倒西歪,混着泥水流向墙角的鸡窝。

      他慌忙伸手去扶门框,指节攥得发白,松木门框被他抓出几道浅痕。可那股晕劲来得又急又猛,眼前的灶台渐渐模糊成一团黄影子,灶台上的铁锅、墙上挂着的铁铲,全揉成了片晃悠的光。陆明郎张了张嘴,想喊屋里的苏禾娘,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发出点含混的气音。

      脚下的水漫到布鞋里,凉丝丝的,却压不住身上莫名的燥热。他身子直晃,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闷响,挂在门后的草帽被震得掉下来,帽檐扫过他的脚踝,像有人在轻轻拉他。陆明郎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只能死死扒着门框,指缝里渗出汗珠,混着门框上的木屑黏在一块儿。

      “当家的?”屋里传来苏禾娘的声音,带着点揉面团时的含糊,案板被她按得“咚咚”响。她正把醒好的面团反复揉捏,白胖的面团在她掌心转着圈,渐渐变得光滑,发间别着的银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簪头的小银花映着灶膛里的火光,亮闪闪的。

      这是今早特意留的精面,想着给私塾的孩子们蒸两笼甜馒头,里面掺了些新磨的南瓜粉,面团上还沾着点橙黄的碎粒。苏禾娘哼着小曲,正准备揪剂子,手腕突然一麻,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哎哟”一声,手里的面团“啪”地掉在案板上,滚出个圆滚滚的印子,沾了层案板上的面粉。

      她愣了愣,刚想弯腰去捡,脑袋里突然像被泼了瓢冷水,又凉又沉。“怎么天旋地转的……”苏禾娘扶住案板想站稳,可眼前的灶台、面缸、墙上挂着的篦子,全在晃悠,像隔着层水波看东西。她腿一软,顺着土墙慢慢滑下去,后腰撞在灶台角上,疼得她倒抽口冷气,却连喊人的力气都没了。

      发间的银簪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当啷”一声滚到墙角,落在扫成堆的炉灰旁,簪身沾了层灰,把那点银亮的光遮得严严实实。苏禾娘靠在墙上,眼皮越来越沉,恍惚间看见陆明郎的影子在门口晃,她想抬手喊他,可指尖刚动了动,就彻底没了知觉,嘴角还沾着点刚才尝面团时蹭的面粉,像粒没擦掉的雪。

      村西头的私塾是间旧瓦房,房梁上悬着盏昏黄的油灯,此刻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温杏站在讲桌前,手里捏着卷泛黄的三字经竹简,青布裙摆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她声音清亮,像山涧的泉水:“人之初——”

      “性本善——”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带着点奶气的拖腔。前排的方棠坐得最直,辫子上的红头绳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块磨得光滑的竹片,跟着念时小脑袋一点一点,额前的碎发扫过鼻尖。

      “性相近——”温杏刚念出口,就见方棠突然蹙起眉头,小手捂着肚子往桌上趴,竹片“啪嗒”掉在地上。“方棠?”温杏停下声,刚要走过去,就听见方棠闷声哼哼:“肚肚疼……”

      话音未落,坐在她旁边的林小郎也“哎哟”一声,手撑着桌面直晃,小脸瞬间白了,像蒙了层薄霜。温杏心里一紧,刚伸手扶住林小郎,后排又传来“咚咚”两声,两个孩子直挺挺趴在桌上,胳膊垂在桌边,手里的毛笔滚到地上,墨汁在青砖上晕开个黑团。

      “怎么了这是?”温杏的声音发颤,伸手去探方棠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孩子们接二连三地往桌上趴,有的还在小声哭,有的已经没了声息,一张张小脸白得像刚糊过的窗纸,连嘴唇都褪了色。

      讲桌上的砚台被谁碰倒了,墨汁泼在翻开的三字经上,把“苟不教”三个字染成了黑块。温杏想去扶离得最远的那个孩子,腿却软得像面条,她扶住讲桌才没倒下,看着满地趴着的孩子,喉咙里发不出声,眼泪“啪嗒”掉在染了墨的竹简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风从村东头的小河边吹来,带着股甜腻的怪味,吹过晒在绳上的衣裳,吹过晾着的玉米串,最后钻进各家各户的窗缝里。趴在墙头晒太阳的老黄狗呜咽了两声,四条腿一软,从墙上摔了下来,砸翻了底下的咸菜缸。

      村外的土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茅草,风一吹就往两边倒,露出草叶间两个裹着黑袍的人影。两人都戴着兜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底下一点苍白的下颌。

      坡下的村子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刚才还冒烟的烟囱停了动静,连狗叫都没了声息。左边的黑袍人往前探了探身,喉结动了动,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声音带着点黏腻的兴奋:“这‘醉魂散’果然好用,比上次的‘腐心散’快多了,才一刻钟,就静得跟坟场似的。”

      他身边的人没说话,只抬了抬手。那只手从黑袍里伸出来,骨节突出,指甲泛着青黑,手里捏着个巴掌大的黑布包,布面粗糙,看着像用旧麻布缝的。风卷着茅草扫过他的手背,他却像没知觉,手腕一扬,布包就打着旋往村里飞去。

      布包没落地时就裂开道缝,滴下两三点暗红的液珠,砸在坡底的碎石上,瞬间晕开片黑痕。等它“啪”地落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布袋突然瘪下去,里面的东西顺着裂缝往外渗,竟是暗红的血水,在泥地上蜿蜒出几道细流,没等风吹干,就“滋滋”地融进土里,只留下片深褐的印子,像块没洗干净的污渍。

      “剩下的‘蚀骨膏’埋在这儿,”左边的黑袍人终于听见同伴开口,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第一个人低笑两声,笑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还是你狠。不过……刚才好像看见个穿玄衣的往村里去了?”

      另一个人没回头,已经转身往坡后走,黑袍扫过茅草,带起些干枯的草屑:“无关紧要的。”

      茅草在两人身后慢慢合拢,土坡上只剩下那道渗了血的土痕,被风一吹,渐渐和周围的泥色混在了一起。

      顾砚秋落在村口老槐树的横枝上时,玄色衣袍下摆扫过枝头的残叶,带起的风卷着三片枯叶打了个旋,慢悠悠飘向地面。其中一片擦过陆明郎垂在门框外的衣角,另一片落在芦花鸡僵硬的翅膀上,最后一片粘在裂开的咸菜缸沿,被盐水浸得打了卷。

      他屈膝蹲在枝桠上,掌心按在树干粗糙的纹路里,老树的肌理带着深秋的凉意,顺着指缝往骨缝里钻。目光从东头扫到西头,井台边泼洒的水渍还在反光,私塾的窗纸破了个洞,隐约能看见里面趴倒的人影,连墙头上摔落的老黄狗都没了动静——整个村子静得像口封了底的井。

      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下,顾砚秋的视线停在各家屋檐上。那些本该飘着炊烟的地方,此刻缠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像受潮的棉絮贴在瓦檐上,又顺着墙缝往下爬,在墙角积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青黑。是腐心散的邪气,比他上次在乱葬岗遇见的更烈,混着点甜腻的腥气,连空气都被染得发沉。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掐进树干的裂纹里,带起些细碎的木屑。他认出这邪气里还裹着别的东西——是刚才在土坡上闻到的蚀骨膏味,那两个黑袍人竟在村里埋了双料毒物。顾砚秋眯了眯眼,长剑在鞘中轻轻震颤,似在呼应他压在舌尖的戾气。

      风从河湾方向吹来,带着那股甜腻的怪味,扫过他的袍角。顾砚秋从枝头跃下,落地时足尖点在一块青石板上,没发出半点声响。玄色衣袍在他身后缓缓垂落,遮住了腰间半露的剑穗,穗子上那颗磨得光滑的木珠,还沾着追邪修时蹭到的草汁。

      “顾长老!”

      宋云瑶的声音从祠堂方向钻出来,带着点跑调的急切,像被风吹斜的线。顾砚秋足尖一点,玄色衣袍扫过歪倒的柴堆,柴捆上的干柴滚落几根,砸在他脚边,长剑在鞘中“嗡”地轻颤。

      绕过柴堆时,他看见祠堂门口的石阶上,宋云瑶正蹲在那里。月白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半块泥印,像是刚才跑急了摔的,金镯子在腕间晃悠,被草汁染得发绿,倒比她发间别着的野菊还扎眼。她手里捏着片锯齿状的叶子,正往石臼里捣,石杵撞在臼壁上发出“咚咚”响,叶子被捣得汁水四溅,溅了她满手绿痕,连鼻尖都沾了点。

      “这叶子得顺着纹路捣才出汁。”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另一只手还攥着株蒲公英,白色的绒球被她捏得散了架,绒毛飘在石臼里,混着草药屑打旋。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慌,看见是他,才松了口气,石杵“当”地磕在臼底:“你可来了!我刚看见陆大哥倒在院里,想找药草试试……”

      话没说完,她手里的锯齿叶突然滑落,掉进石臼旁的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宋云瑶慌忙去捞,金镯子“啪”地撞在盆沿,发出清脆的响,倒把她自己吓了一跳,抬头看他时,眼里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怯意。

      “你怎么在这儿?”顾砚秋走近,才看清她面前摆着的东西——三四个粗瓷碗,碗里盛着井水,水面漂着撕碎的草药,有紫苏,有蒲公英,还有几株他叫不上名的野菜,“这些草能解腐心散?”

      “试试看嘛。”宋云瑶抬头,鼻尖沾了点草屑,眼睛亮得很,“我小时候看府里的药师配过,说寻常草药搭着用,能逼出浅毒。你看这苦苣,捣汁能清肠,再混点薄荷——”她举起片薄荷叶,指尖被叶边割出个小口子,正渗着血珠,“虽然慢,但总比等着强。”

      顾砚秋瞥了眼她的手,没说话,只弯腰捡起株被她踩烂的马齿苋:“这个要连根用,你只摘了叶子。”他声音没起伏,却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石杵,三两下就把草药捣得烂熟,动作利落得像在劈柴。

      “哎呀,记错了。”宋云瑶吐吐舌头,往石臼里加了勺井水,“主要是府里药师配药都用银碾子,哪用过这石臼,磨得我手酸。回头我让人送套鎏金的来,比这好用十倍。”

      “不必。”顾砚秋把捣好的药汁倒进粗瓷碗,药汁泛着浑浊的绿,“腐心散遇金会变烈,用银器都嫌多余。”他递过一碗药汁。

      宋云瑶接过碗,手腕晃了晃,金镯子撞在碗沿发出脆响:“那我这镯子……”

      “离药远点。”顾砚秋已转身去翻她带来的草药包,那包是锦缎的,边角绣着云纹,此刻被草汁浸得发皱,“你带的甘草太多,性寒,配着苦苣会伤胃。”他挑出几根扔到一边,动作像在剔除剑上的锈迹。

      宋云瑶挠挠头,见他把剩下的草药分类摆好,竟莫名整齐。她捧着药碗往屋里走,又回头叮嘱,“你刚追邪修回来,要不要先喝口水?我带了玉泉水,装在羊脂玉瓶里的——”

      “不用。”顾砚秋头也没抬,指尖捏着株不起眼的青草,那草茎上的绒毛在他指腹蹭过,“把药喂完,去烧锅热水。”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宋云瑶笑着应了声,转身时金镯子在阳光下晃了晃,绿幽幽的草汁沾在上面,倒像块别致的玉。她踩着石阶进屋时,听见身后石杵又开始响,捣药的声音规律得很。

      宋云瑶从陶罐里舀出热水时,指尖被蒸汽烫得缩了缩。她把晾温的水倒进粗瓷碗,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银盒,里面是刚碾好的细药粉,绿得匀净,是按顾砚秋说的法子,将马齿苋根和紫苏反复碾了三遍的成果。

      “顾长老试试?”她端着碗走过去,金镯子蹭过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刚喂完药的方棠在屋里咳嗽,声音断断续续的,衬得祠堂门口格外静。

      顾砚秋正蹲在药草堆前整理,闻言抬头,目光落在药粉上。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能看见粉末里混着极细的银亮光点——是她刚才特意加的薄荷露,用银匙一点点碾进去的。他伸出两指,捻起一小撮,指尖的薄茧碾过粉末,带着草木的涩味。

      “比刚才细多了。”他低头闻了闻,眉头微松,又抬眼看向她手边的石臼,里面还沾着层绿渣,“用了薄荷露?”

      “嗯!”宋云瑶点头,指尖在银盒上划了圈,“我那盒子里剩了点,想着能压点苦味,孩子们喝着也容易些。刚才方棠喝药时直皱眉,小脸皱得像颗干枣。”

      顾砚秋没接话,指尖捻着药粉又闻了闻,指腹蹭过粉末里的细小纤维。祠堂的风从他身后吹过,带着药草的清苦,也卷来屋里隐约的呻吟声。

      宋云瑶见他半天没动静,心里有点发虚:“是不是加错了?我记得药师说薄荷性凉,配着马齿苋正好……”

      “没加错。”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些,“青岚谷的草木术,倒有些用处。”

      “真的?”宋云瑶眼睛亮起来,金镯子在腕间转了半圈,“我就记着谷里的姐姐说,配药要‘顺其性’,凉热相济才稳妥。刚才加薄荷时还怕莽撞呢。”她笑着挠挠头,发间沾的草屑掉下来,落在药粉碗里,“回头得给青岚谷送些谢礼,去年收的那批云锦就不错,绣上他们谷的兰草纹,保管合适。”

      顾砚秋瞥了眼她发间的草屑,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干硬的麦饼。“先垫垫。”他把麦饼递过去,“你刚才喂药跑了三趟,没歇过。”

      “你也没吃呢。”宋云瑶没接,反而把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试试这药?要是管用,我再多碾些。库房里还有些雪莲蕊,磨成粉掺进去,会不会更稳妥?”

      “不必。”他把麦饼塞进她手里,指尖碰着她的指腹,有点凉,“雪莲性烈,对付这种浅毒太燥。按这个方子来,半个时辰后再看。”他起身往屋里走,“我去看看陆明郎的脉象,你把剩下的药粉分了。”

      “哎!”宋云瑶捧着麦饼应着,见他玄色衣袍的影子消失在门后,才咬了口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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